2. 轮椅上的影子

电话挂断后的沉默比刚才的铃声更加刺耳。卢卡斯把听筒放回机座,手没有离开枪柄。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窗台上的烟灰缸、墙角的档案柜、门后挂着的旧雨衣,每一样东西都在昏黄的灯光下保持着它们原本的样子。但这间屋子已经不一样了。它从一处遮风挡雨的巢穴变成了一只透明的鱼缸,而他自己就是缸里那条被展览的鱼。

他站起来,贴着墙壁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捏住窗帘边缘,慢慢拉上。

然后他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磨损的皮质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列出过去六天里他拍摄艾琳·劳弗的所有地点。银泉酒店、港口希尔顿、东区快捷酒店、联合车站对面的旅行者旅馆、滨海大道的海浪客栈、老烟草仓库改建的码头旅舍。六处地点,按照时间顺序逐一排列。他画完这份清单,又在旁边标注了每一处地点周围是否有适合观察的高点或隐蔽处。

结论很清楚:每当他选定一个监视位置,那个戴毡帽的瘦高男人也会出现在附近。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用他的监视行动来监视他。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存在,还掌握了他的行动规律。在他盯上艾琳的第一天,对方就已经盯上了他。

卢卡斯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那是一层他很少动用的东西——他在警队时保留的旧档案,几份他亲手侦办但从未正式结案的悬案卷宗,以及一把备用钥匙。这把钥匙属于他前妻在郊区那栋老房子的后门。他盯着钥匙看了两秒,把抽屉关上了。

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确认跟踪者的身份。第二,搞清楚艾琳·劳弗是否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次日一早,卢卡斯改变了策略。

他没有继续尾随艾琳,而是驱车穿过港口大桥,来到城东的石灰岩高地。这里有一排俯瞰科布雷斯托港全景的废弃防空洞,是冷战时期民防工程的遗迹,如今被流浪汉和不良少年当作临时住所。他把车停在山脚,徒步爬上一处碎石坡,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废弃炮台架起观测镜。

从炮台的位置,他可以看到艾琳·劳弗所住的公寓楼——一栋位于港口区边缘的六层廉租房,灰绿色的外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头。公寓楼入口处有一个用铁管焊接的简易坡道,那是三年前市议会被艾琳起诉后迫不得已加装的。卢卡斯从侧面了解过这件事:艾琳搬进这栋楼时,整栋建筑没有任何无障碍设施,她花了四个月和市政部门打官司,最终迫使对方在预算里挤出一笔钱改造坡道和电梯。

当时有报纸评论员写文章嘲讽她,标题是《轮椅上的建筑审查员》。艾琳给那家报纸寄了一封公开信,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在我的轮椅上度过二十四小时,你会亲手拆掉这座城里所有的台阶。”

卢卡斯记得那封信,因为它登在报纸头版下方,占据的版面比他当时破获的一起杀人案还要大。

他在炮台上观察了大约四十分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跟踪者。艾琳的公寓楼下只有几个推着购物车的老妇人,一个在街角卖烤玉米的小贩,以及一辆停在街对面的市政环卫卡车。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但正是这份正常让卢卡斯更加警觉——那个毡帽男人昨天还像胶水一样贴在他身后,今天怎么就消失了?

答案要么是对方不知道他来了这里,要么是对方已经不需要跟踪他了。因为对方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

卢卡斯收起观测镜,决定直接去找艾琳。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短信,也没有用任何可以被截获的方式通知她。他只是下了山,开车到港口区,把车停在三个街区以外,然后步行到公寓楼下。他按了门牌号对应的对讲机按钮,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来:“谁?”

“我叫卢卡斯·格雷,私人侦探。我们有共同认识的人,马尔科姆·艾奇逊。”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蜂鸣器响了。铁门的电子锁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卢卡斯推门进去,沿着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是后来改装的,宽度刚好容纳一台轮椅进出。他按下四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钢缆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呻吟。

四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艾琳·劳弗坐在门口,轮椅堵住了半个门框。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腿上仍然盖着那条灰毯。她的表情不像昨天那样从容,眼角微微收紧,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贴标签的快递包裹。

“马尔科姆·艾奇逊派你来的,还是他自己来了?”她开门见山地说。

“他派我来的。”卢卡斯把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保持着一个刻意示弱的姿势。“但今天我来,和他的委托没有直接关系。”

“那你来干什么?”

“你被人跟踪了。”

艾琳的瞳孔在这一瞬收缩了一下,极其短暂,但卢卡斯捕捉到了。她抿紧嘴唇,推动轮椅向后滑了半米,给卢卡斯让出进门的空间。卢卡斯走进她的房间,第一印象是整齐到近乎偏执的整洁程度。所有家具都精确地摆放在距离墙面两英寸的位置,书架上的书本按照书脊高度从高到低排列,厨房台面空无一物,只有一把不锈钢电水壶和一盒红茶包。

这是一个需要完全掌控环境的人。卢卡斯在心理档案上给艾琳·劳弗加上了一条批注。

“你说我被跟踪,”艾琳关上房门,轮椅转过来面对卢卡斯,“是马尔科姆的人?”

“不是。我一直在监视你,这是我的工作。但我发现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观察你。一个戴旧毡帽的瘦高男人,手法非常专业。他同时也在观察我。”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说:“你抽烟吗?”

“抽。”

“去阳台抽。”

卢卡斯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她不是在表达反感,而是在给他指示。他推开厨房旁边的玻璃门,走进阳台。这是一个窄小的空间,只能容下两张折叠椅,铁栏杆上锈迹斑斑,但视野很好,正对着港口方向。他点上一根烟,艾琳推着轮椅滑到阳台上,在他身旁停下来,从帆布袋侧袋里掏出一包薄荷糖塞进嘴里。

“我没有报警,”她一边嚼着薄荷糖一边说,像是在和栏杆说话而不是和他,“因为我说不清。没有直接威胁,没有闯入,没有任何可以按指纹的东西。但三个星期前开始,我出门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

“什么样的感觉?”

“后颈发凉。就像有人把一根冰凌放在你脖子后面,不按上去,就搁在那,让你一直意识到它的存在。”

卢卡斯弹掉烟灰。“你看到过具体的人吗?”

“只有一次。”艾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上个月十七号,我从法律援助中心回来晚了,大概晚上九点,下着雨。我在巷口等红灯的时候,看到对面街角的屋檐下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没有打伞,雨水直接浇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我当时以为是某个喝醉的码头工人。但绿灯亮起,我过马路,他也消失了。”

“朝哪个方向消失的?”

“没有方向。”艾琳的语调骤然冷下来,像关上了一扇窗。“他不是走开的。我只是一眨眼,他就不在了。”

卢卡斯把烟蒂碾灭在铁栏杆上。他在警队见过许多目击者,也听过太多被恐惧扭曲的描述,但艾琳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克制的愤怒。她不是一个容易受惊吓的人。她是一个因为被吓到过太多次、已经学会把恐惧转化成燃料的人。

他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却扫到了街道对面的动静。

在公寓楼斜对角的一栋灰色建筑的三楼窗口,窗帘刚刚被人从里面放下了。动作很轻,很缓,窗帘布料的抖动几乎不可察觉——但它在动,而窗内没有灯光,没有人在房间里的任何迹象。

卢卡斯没有声张。他只是默默记下了那栋建筑的位置,然后把目光收回,转向艾琳。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他说。

“什么忙?”

“继续保持你原来的行动节奏。不要改路线,不要看身后。我需要让跟踪你的人——现在是我们共同的问题——觉得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艾琳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认命的嘲弄。“所以你是在告诉我,继续保持被监视的状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做一只安静的诱饵?”

“是的。”

“你知道吗,”她推着轮椅在狭小的阳台上转了半圈,面朝海港,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在额前,“我在法庭上和十七家酒店的律师团对峙的时候,那些人都觉得我会退缩。我没有。现在你告诉我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整天跟在我后面,你以为我会躲在家里拉上窗帘发抖吗?”

她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两块被水磨过的燧石。

“我可以做诱饵。但你最好别让他跑掉。”

卢卡斯离开艾琳的公寓后没有马上回办公室。他开车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在一个收费电话亭里给一个旧号码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他在警队时的线人,一个名叫“烟斗”的半退休黑市情报贩子。烟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混杂着港口酒吧特有的嘈杂背景音,像隔着一层水。

“帮我在海关数据库里查一个东西,”卢卡斯压低声音,“入境记录,过去两年。目标可能是退役军人或者雇佣兵背景,年龄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间,身高在一米八二到一米八八之间。动作受过专业训练。”

“你有名字吗?”

“没有。但我猜他的代号和清洁有关。或者他本人就做清洁这行。”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是预感还是线索?”

“都不是。是他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语气像在擦掉桌上的一滩咖啡渍。”

卢卡斯挂了电话,回到车里。他拧开收音机,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报一条简短消息:艾奇逊酒店连锁集团的股价连续第三个交易日下跌,马尔科姆·艾奇逊本人在回应媒体时表示,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法律行动”来应对恶意诉讼。

卢卡斯关掉收音机,靠在驾驶座上。

这座城市正在收紧一张网。艾琳·劳弗是网里的石子,马尔科姆·艾奇逊是拽住绳扣的手,而他卢卡斯·格雷,本该是站在网外观察的人。

但现在他也在网里了。而且已经有人在收紧绳扣的另一端。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街对面那栋灰色建筑的轮廓。三楼那扇窗的窗帘已经恢复了原状,安静得像是从未被人触动过。

但卢卡斯知道,那双眼睛还在后面。他看不到,但他感觉得到——就像艾琳说的,一根冰凌就悬在他后颈的正上方,不落下,也不融化。

就搁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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