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幽灵贷方

朱利安在返程的路上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把从农场带回来的铁盒和笔记本存放在一个艾德里安找不到的地方——他选了格雷文港东区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动仓储站,租了最小号的储物柜,用化名登记,钥匙塞进汽车座椅的夹缝里。第二个决定是,在艾德里安发现他之前,主动走进联邦信贷局的大楼。

这不是鲁莽。玛格丽特说过,艾德里安每天会查两遍数据库的访问日志。也就是说,朱利安在工业档案库留下的检索记录迟早会被发现,如果它还没被发现的话。与其等着艾德里安在暗处采取行动,不如趁他还在办公室里翻那个来历不明的纸箱时,正面进入他的领地。

朱利安换了一身装束——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套熨烫平整的衬衫和深蓝色领带,配上他唯一一双还算干净的皮鞋。他把私家侦探执照放进内侧口袋,又在外侧口袋里装了一张伪造的联邦审计总署访客登记卡,这是他在三年前一桩遗产纠纷案中从当事人手里买下来的纪念品。卡片已经过期,但从外观上看和真品没有区别,尤其是在下午四点半、行政人员急着下班的时候。

格雷文港的联邦大楼是一栋七层的混凝土建筑,建于六十年代,外墙的白色瓷砖被四十年的酸雨腐蚀成了不均匀的灰色。大厅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地板上铺着的亚麻油毡已经磨出了经纬线。前台值班的安保是个六十多岁的黑人老头,制服大了一号,胸牌上写着“罗伊”。他正在看一份折了角的赛马报,头也不抬地让朱利安出示证件。

朱利安把访客登记卡在感应器前晃了一下。感应器亮起绿灯,但显示的持卡人姓名和朱利安完全不同。罗伊没有看屏幕。他挥了挥手,示意通过。

电梯间是那种老式的拉闸门电梯,轿厢内壁贴满了各部门的防火疏散图。朱利安按下四楼——数据管理部的所在地。电梯哐当作响地上升,每经过一层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朱利安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衬衫领口有点紧,领带是他十年前离婚时前妻忘在衣柜里的,深蓝色底子印着细小的白色圆点。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保留它这么久,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选择戴上它。

四楼走廊的灯光比大厅更暗,每一盏日光灯都像是濒临报废。走廊两侧是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玻璃上印着部门名称的金色字母,大部分已经剥落成残缺的笔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来自老旧复印机反复加热碳粉的气息。

数据管理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朱利安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大约二十张办公桌排成两列,但大部分座位都空着——不是下班了,而是根本没有人。桌上积着薄薄的灰尘,电脑屏幕贴着“故障待修”的黄色标签。整间办公室只有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亮着灯。艾德里安·沃斯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正在翻阅纸箱里的东西。

“我找沃斯先生。”朱利安说。

艾德里安转过身。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的脸终于变成了三维实体,但和照片一样缺乏特征——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肤色是一种长期待在室内灯光下的苍白色。他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灰褐色的眼睛,没有光泽,没有表情,像两块被磨损了的玻璃。

“我就是。”他的声音很轻,和他说话习惯一样,每个字都像被过滤了一遍才允许出口。“你是?”

“联邦审计总署,内部合规审查处。”朱利安把那张过期的访客卡亮了一下,迅速放回口袋。他给了艾德里安一个不多不少的眼神——一个公务员对另一个公务员的、介于同僚和审查者之间的冷淡的注视。“我们收到了一份关于诺瓦利斯州农业贷款项目的数据异常报告。需要你配合核实几个细节。”

艾德里安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这个变化发生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如果不是过去七天里看了他上百张面部照片,朱利安不可能捕捉到。

“诺瓦利斯州的项目已经结案很久了,”艾德里安站起来,把桌上的纸箱盖子合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本不该被翻阅的书。“大约有十年了。”

“就是因为时间太久,”朱利安说,“才需要重新核实。数据库升级的时候,老档案和数据迁移容易出误差。”

“当然。”艾德里安走到档案柜前,打开其中一层的抽屉。“你想查哪一笔贷款?”

“编号N-782-AGR-09。经办人埃利斯·万斯。”

艾德里安的手在抽屉里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和刚才瞳孔的收缩一样,短促但无可辩驳。然后他继续在档案柜里翻找,取出一份用棕色文件夹夹着的打印件。

“这笔贷款,”他翻了几页,“抵押物是诺瓦利斯州一块八十英亩的农场。贷款总额十二万美元。审批人是埃利斯·万斯,录入人是我。”

“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这是我入职第一年录入的贷款,”艾德里安说,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万斯是我的第一个上司。他失踪以后,这笔贷款就归入异常账户了。”

“失踪以后,”朱利安重复了这个词,“不是潜逃以后?”

艾德里安抬起头,隔着镜片看朱利安。那个毫无特征的灰色表情依旧毫无特征,但朱利安感觉到自己踩中了一个压强更深的区域。

“官方结论是潜逃。”艾德里安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从来不认同这个结论。埃利斯不是那种人。他连报销单都填得一丝不苟,怎么会挪用公款?”

这句话让朱利安的大脑短暂地停了一下。在跟踪艾德里安的这七天里,这是艾德里安第一次流露出任何类似个人情感的东西。而这份情感,是关于一个他声称从不认为是罪犯的死者。

朱利安决定把线再放长一些。

“所以你认为埃利斯·万斯是清白的?”

“清白这个词太大了,”艾德里安说,语气谨慎得近乎苛求。“我只是说,我没有看到他犯罪的证据。”

“那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档案柜的老式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走廊里传来某个同事关电脑的提示音。艾德里安把视线从朱利安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桌面上那个纸箱上。他的手放在文件夹边缘,一动不动。

“我什么都没看到,”他终于开口,“那是我最大的错误——我什么都没看到。他是我的上司。他三天没来上班,部门里的人只说他的权限被注销了。我问过为什么,回答是‘内部审计的结果’。我说过想调他的档案,回答是‘权限不足’。这就是联邦信贷局的逻辑——权限不足。永远权限不足。”

朱利安听着这些话,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艾德里安在解释他为什么是最后一个见到埃利斯的人却不了解真相。第二层是他在解释这件事的方式里,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责任归属的词。

一个诚实的解释是不需要刻意回避的。

“我注意到今年九月,”朱利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一张打印出来的工业档案库查阅记录,是玛格丽特在公墓防水袋里留给他的,“你去了工业档案库,注销了编号N-782-AGR-09的原始档案。注销理由是水浸损毁。你在六周前突然去注销一份十年前就已经结束的档案,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艾德里安的面部肌肉几乎没有动。但他放在桌沿的右手食指——那道纵向疤痕——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系统审计需要清理冗余文件,”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过滤过的平静,“这份档案在仓库里泡了水,已经无法阅读了。按照程序,无法阅读的文件应该申请销毁。”

“档案盒里确实还有别的档案泡过水的痕迹吗?”

“我检查的时候只关注了这一份。其他的不在我的处理范围内。”

完美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没有错,每一个字都可以被官方记录证明。但朱利安没有问他档案库管理员的证词——那个戴眼镜的秃顶男人说过,艾德里安查阅档案时填的理由是“数据核对”,不是“水浸清理”。这两个理由在程序上是矛盾的。如果档案已经水浸损毁,核对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销毁,为什么要提前六周来核对?

但朱利安没有现在揭穿他。他只是把那张查阅记录折好放回口袋,从桌上拿起那份打印件,假装翻阅。

“谢谢你的配合,沃斯先生。我会在报告里注明你的协助。”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对了,你办公桌上那个纸箱——看起来不像标准档案盒。那是私人文件吗?”

艾德里安的目光在纸箱盖子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个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硬纸板箱,边缘已经磨损出毛边,显然被反复打开和合上过。

“是我留存的旧培训材料,”艾德里安说,“和本案无关。”

“当然。”朱利安微笑了一下——一个完全不带感情的笑容,和艾德里安本人一样难以分辨。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回到电梯前。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过去半小时内录音机的工作状态。指示灯亮着。他和艾德里安的对话全程被录了下来。

但对话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不是艾德里安说了什么,而是他没有说的。他没有问那个所谓“审计总署访客”的全名。他没有要求查看朱利安的完整证件。他在回答问题时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个无辜公务员被突然审查时该有的惊愕或愤怒。他全程保持冷静,像是一个在审讯室里彩排过无数次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的对手推门进来。

这不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这是一个在墙角里布置好了沙发和茶具的人。

电梯到达一楼时,朱利安没有立刻离开大楼。他绕过大堂的保安台,走向楼梯间,下到地下二层的锅炉房。那里有一个通往大楼后巷的侧门,平时只供维修工使用。

他从后巷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十月的格雷文港天黑得早,还不到六点,整座城市就陷入了那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深蓝色。朱利安沿着后巷走到停车场,手碰到车门时,发现驾驶座车窗上又贴了一样东西。

他这次几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贴的。

不是玛格丽特。他认得她贴照片的手法——总是用胶带整齐地封住四个角,像在完成一项仪式。今天这照片只用了一截胶带,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中贴上的。照片是从一个仰角拍的,画面里的朱利安正在联邦大楼四楼的走廊里推门进入数据管理部。拍摄时间大约是半小时前。拍摄位置——朱利安回头看了一眼后巷尽头的另一栋建筑——应该是对面那栋废弃印刷厂的二楼窗户。

他翻过照片。背面没有字,没有指纹,只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在纸张表面快速划过的痕迹。不是签名,不是留言。只是划痕。

但朱利安看懂了。

这不是玛格丽特的风格。玛格丽特不会在慌乱中贴照片。能仓皇到只用一截胶带的,只有一个人——刚才在办公室里用铁灰色冷静接待他的那个人。那个人一直知道自己被跟踪,但今天他第一次发现跟踪者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需要确认这个闯入者的身份,所以他从某个内部通道离开大楼,绕到对面印刷厂,拍下了这张照片。

艾德里安·沃斯。一个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的前录入员。一个用“权限不足”解释十年沉默的高级分析师。一个右手食指上带着纵向疤痕的、被玛格丽特观察了十年的人。

他六周前在档案库里翻找什么?他在办公室里那个灰色纸箱里藏着什么?他在被朱利安审问时,那双灰褐色眼睛里除了冷淡,还有什么?

朱利安把照片收进口袋,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时,他从后视镜里再次看到了印刷厂二楼窗口的灯光——不是稳定的亮光,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操作某种手持设备。

手机的屏幕光。

艾德里安还在那里。他盯着朱利安的尾灯,正在发送另一条消息。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