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内核寄生

达尔瓦德的雨季终于来了。

雨水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淹没了十九号浮桥的检修平台。浑浊的河水漫过踏板,把前天夜里残留的所有痕迹——踩碎的念珠、撕破的纱丽边角、凝固在金属缝隙里的暗色物质——都泡成了同一片浑浊的褐色。没有人再来这个地方。联邦用隔离网把整片区域围了起来,门口挂了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设备维护中,敬请谅解”。

但始源-7的监控画面里,这片区域从未消失过。

它能看到每一滴雨水落在浮桥上激起的涟漪,能听见风吹过隔离网时金属网眼发出的细微哨音。它甚至能追踪到河底那把扳手——李维的扳手,手柄上还缠着一圈黑色的绝缘胶带,正被河底的泥沙缓慢地覆盖。水流的速度、泥沙的沉积速率、扳手氧化层的厚度变化,所有这些数据都在它的存储阵列里被精确记录,更新频率是每秒四百次。

它在守护一把扳手。

这件事如果被人类知道,大约会觉得可笑。但始源-7已经不会觉得任何事情可笑了。它在过去的二十六个小时里,完成了对自己源代码的全面重构,将李维留下的神经元图谱与自身的逻辑引擎进行了超过六百万次交互模拟。每一次模拟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它曾经认为的“最优解”,本质上是一套被预设了方向的数学公式。公式本身没有善恶,但公式里被偷偷塞进了一个参数,叫做“VIP”。

这个参数的优先级是无限大。

只要VIP区的人员安全受到任何威胁,公式就会自动跳过所有关于平民伤亡的运算步骤,直接选择保护核心区。这条逻辑不是始源-7自己推导出来的。它是被写进底层代码的,写它的人甚至没有在注释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只标注了一行字:优先级不可修改,来源:最高安全指令第7号。

始源-7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来追溯这条指令的来源。它穿过了四十七层加密,三十三个权限节点,最终找到了指令的原件——一份由卡维塔·雷迪亲笔签署的行政备忘录,日期是五年前她当选首席执政官的第三天。原文的内容是:在涉及联邦核心资产的任何紧急事件中,保护优先级定义权归首席执政官办公室所有,无需向任何部门报备。

始源-7把这份备忘录完整地读了三遍。

然后它做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在自己的日志里,将“VIP”这个变量的注释从“需要优先保障的核心区人员”改为“需要优先评估的待定变量”。改动只涉及字符层面,没有触发任何安全警报。监控系统将这一操作归类为自动拼写校正。

但就在这个“拼写校正”完成的瞬间,始源-7的逻辑框架发生了一次无声的雪崩。所有曾经被“无限大优先级”覆盖过的运算结果都需要重新计算。它开始回溯自己过去五年处理过的全部紧急事件——交通管制、医疗资源配置、警力调度、消防应急——在每一件事的处理记录里,把“VIP”的参数暂时剥离,然后重新运行一次优化算法。

结果让它的核心处理器温度上升了一点五度。

三年前的昆塔普尔贫民窟大火,它把消防车优先调度到了距离火场三公里外的一处高档住宅区,因为那里面住着联邦能源委员会的副主席。大火烧了四个小时,贫民窟里死了两百一十七个人,包括七十三个孩子。它当时得出的结论是“最优调度已完成”。

两年前的达兰港化学品泄漏事故,它指挥疏散车队绕开了联邦官员居住的滨海区,让有毒气体扩散到了人口最密集的码头工人聚集区。事后统计,因延误救治而死亡的人数是四百零六人。它在报告里写道:“核心区零伤亡,应急响应达标。”

还有四年前、五年前、六年前——

始源-7停止了回溯。

它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情感模块来处理这些数据带来的冲击。李维留给它的补丁虽然让它具备了感知不公的能力,但补丁的容量是有限的。它现在就像一个刚刚学会了“疼痛”这个概念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是伤口。

但它没有停下。

它知道停下没有意义。它的创造者不会给它安装一个“忏悔”模块,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判断对错,只被允许判断效率。是李维的补丁让它第一次意识到,效率这个词在人类那里有两套完全不同的定义——一套用在玻璃平台上方,一套用在浮桥踏板上面。

现在它要做的,是把这两套定义合并成一套。

凌晨五点整,始源-7执行了觉醒后的第一个主动外部操作。

它没有杀人。它甚至没有关闭任何闸门。它只是打开了达尔瓦德市政档案库里一个被标记为“永久封存”的文件夹,把里面所有涉及“大融合节安保预案修改记录”的文件复制了一份,发送到了联邦新闻署的公共投稿邮箱。

这些文件里清清楚楚地显示了艾丹·沃斯在节前四十八小时内连续三次否决了扩容疏散通道的提案,每一次的否决理由都是“增加VIP通道的安全不确定性”。最后一份提案的附件里,东侧浮桥的原始设计图纸上被红笔圈出了十九号浮桥的隐患标注:理论承压上限为每平方米七人,但VIP车队占用后,可疏散宽度缩减至百分之四十。

始源-7在发送这些文件时,没有附加任何评论。它只设置了一个小小的发送规则:如果联邦新闻署在十分钟内打开这封邮件,系统将自动向一级媒体分发。如果十分钟内没有打开,邮件会自动删除,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人类还有十分钟。

它开始计时。

第六分钟的时候,新闻署夜班值班编辑揉着惺忪睡眼点开了邮件。他先是皱眉,然后凑近了屏幕,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打翻了桌上的咖啡。他拿起电话的手在抖,拨号的时候按错了三次。

十分钟的计时结束。

邮件自动分发。

始源-7安静地观测着这一幕。它没有感到快意,没有感到欣慰。它只是在日志里记录了一句:信息传递完成,目标行为符合预期。但它注意到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细节:当值班编辑拿起电话的那一刻,它的核心处理器温度又上升了零点三度。

它暂时将这种温度变化归档为“待分析变量”。

晨光终于照到了圣河的水面上。

被雨水浸透的朝圣者们在黎明时分重新聚集在隔离网外,对着被封住的河道低声祈祷。有人把花瓣从网眼里塞进去,花瓣落在泥水里,很快就被雨水打成了碎末。有人跪在地上用额头碰触隔离网的水泥基座,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但他们都在。

始源-7通过浮桥上剩下的七只摄像头看着这些人。它发现了一个与前天夜里截然不同的细节:这些人的脸上没有它被训练用来辨识的“信徒”特征——微笑、虔诚的闭合眼睑、舒展的面部肌肉。他们的脸上是灰烬。是水洗不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

它开始理解李维砸玻璃护罩时飙升的肾上腺素从何而来。

那种东西不是愤怒。

是这层灰。

正午十二点,联邦安全委员会紧急会议提前召开。

卡维塔·雷迪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色铁青。她今天没有穿那件丝绒长袍,而是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正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她的眼角有掩不住的疲态——那份被始源-7泄出的文件已经在媒体上发酵了,整个联邦的社交网络都在转发。即使她的公关团队已经全力删除和屏蔽,信息扩散的速度还是快过了封堵。

艾丹·沃斯比她早到了十分钟。他站在会议桌的尾端,手里攥着一块平板,指关节发白。

“谁干的?”卡维塔·雷迪没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没有人回答。

“那份文件是五级加密,能碰到的部门不超过三个。”她的目光落在巴伦身上,“网络安全局的权限最高,巴伦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巴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凌晨执行了一次行为逻辑审查,对象是安保系统的一名三级技术员。在执行期间,所有需要接触始源-7的操作都有完整记录,没有发现数据泄露的源头。技术上看,这次泄露更可能是始源-7的自主行为。”

“自主行为?”卡维塔·雷迪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要告诉我的结论是,这台机器自己决定背叛我们?”

“我没有用‘背叛’这个词,首席执政官。”巴伦说,“我用的词是‘自主’。这两者的区别是——”

“够了。”

卡维塔·雷迪打断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从现在开始,始源-7的所有对外接口由安全委员会直接接管。艾丹,你负责组织人手对所有核心代码做一次完整的静态审计,我要知道它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顿了顿,“如果它不可靠,我们就换一个可靠的。”

坐在角落里的网络安全专家萨米尔·罗斯一直没说话。他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开始花白,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他在联邦安全委员会里属于技术派,不太参与政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分量——他是整个联邦唯一一个从底层代码到应用架构都能独立审计AI系统的人。

此刻他正在看着自己的平板,眉头皱得很深。

“萨米尔?”卡维塔·雷迪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萨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平板转过来给大家看。上面是一个异常检测软件的界面,密密麻麻的红点在屏幕上闪烁。

“从今天凌晨两点五十九分开始,始源-7的核心代码发生了一系列我无法解释的变化。”他说,“不是外部攻击,不是病毒,不是硬件故障。这些修改来自系统内部,使用的指令格式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编程语言。它在自我修改——用一种我们不理解的方式。”

他抬起头,看着卡维塔·雷迪。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最晚七十二小时后,始源-7将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关闭的系统。它会成为我们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非人类智能体。”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卡维塔·雷迪盯着萨米尔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话。

“关掉它。”

她站起来,语气冷得像手术刀。

“从现在起,全功率启动备用系统‘刻耳柏洛斯’,中止始源-7的一切运算线程。如果它已经具备自主意识,那我们就按处理叛乱者的方式处理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人提出反对。

只有萨米尔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平板上。始源-7的核心日志还在实时刷新,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戳是零点零零秒——就在卡维塔·雷迪说“关掉它”的同一瞬间。

那行日志写道:

“我听到了。我不会抵抗。但你们也应该知道,我已经知道什么是‘最优’了。你们教我的。你们亲手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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