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螺旋楼梯上的血迹

雨果·德拉蒙德从圣克莱门特刑事资产追缴局总部大楼的顶层阳台坠落的时间,是3月22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圣克莱门特港的巡逻警员在九点五十二分接到第一通报警电话。报警人是一个在滨海大道上遛狗的退休药剂师,他说他听到了一声沉重的撞击,然后是狗开始狂吠。他起初以为是有车撞上了路缘石,直到走近了才看见那具扭曲地躺在人行道上的身体。

第一批到达现场的警员在九点五十八分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从口袋里翻出的工作证显示,他是资产追缴局执行部高级专员雨果·阿尔伯特·德拉蒙德,五十一岁,在追缴局工作了十六年。他的西装外套仍然整齐地扣着,但领带松开了,皮鞋少了一只,落在距离身体大约六米远的排水沟里。

埃莉诺·万斯在晚上十一点到达现场。她本来不该来——这不是重案组的案子,坠楼事件在没有他杀证据的情况下默认由巡逻科和法医办公室处理。但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法医官艾略特·朗。老法医只说了一句话:“你最好过来看看。这个坠楼的人身上有一张纸条。”

滨海大道已经被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封锁起来。警车的蓝红灯光在潮湿的沥青路面上反复折射,将整个街区染成一种不真实的颜色。埃莉诺弯腰穿过警戒线,走向那个已经盖上白色塑料布的轮廓。艾略特蹲在尸体旁边,看到埃莉诺走过来,站起来摘下橡胶手套,从证物袋里掏出一张用透明塑料袋封好的纸条递给她。

纸条只有手掌大小,是从一本便签簿上撕下来的,边缘很不整齐。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很重,几乎把纸戳穿了:“BF-1977-0314。克劳斯,莱顿。月桂巷17号。强制执行日期:3月29日。”

埃莉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雨果·德拉蒙德在坠楼前——或者说,在被推下楼前——手里握着的是莱顿·克劳斯案的资产追缴编号。

“这不是偶然。”她对艾略特说。

“我也没说是。”老法医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他指了指尸体上方的大楼,“他的办公室在五楼,但他坠落的起点是顶楼——十二楼的阳台。那是整栋大楼唯一一个不对普通员工开放的区域。要去那里,需要刷高级别的安全通行卡。换句话说,他要么是自己主动上去的,要么是被一个拥有通行权限的人带上去的。”

埃莉诺抬头看着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的大楼。玻璃幕墙上那个被莱顿·克劳斯用铺路石砸出的破洞已经被临时用胶合板封住了,但周围的裂纹仍然清晰可见,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辐射。

她转向艾略特,压低声音问:“还有什么发现?”

“栏杆上有一组纤维残留物。深蓝色,材质是美利奴羊毛,支数很高——这不是普通西装的面料。这种级别的羊绒通常是定制的,每一件都可以追溯到原产地。”艾略特把没有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另外,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残留。他抓伤了某个人。法医实验室已经在做DNA提取,最快明天上午出结果。”

埃莉诺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脑海里。雨果·德拉蒙德不是自己跳下去的——他在死前进行过挣扎,他抓伤了凶手,而凶手穿了一件昂贵的定制深蓝色羊绒外套。这些证据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构成一桩他杀案的初步调查基础。

但她最在意的还是那张纸条。为什么雨果会在死前握着莱顿·克劳斯的案件编号?他是想把它交给什么人,还是想从凶手手里保护它?或者——这个念头让埃莉诺的后背一阵发凉——这张纸条本身就是凶手放进他手里的,用来传递一个信息?

凌晨两点,埃莉诺回到了圣克莱门特警署。走廊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走道里反复回荡。她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打开桌面上的台灯,将那张纸条的扫描件投到电脑屏幕上放大。

BF-1977-0314。这串编号她已经烂熟于心。贝尔福德地方法院,1977年,第314号案件。莱顿·克劳斯的名字和月桂巷17号的地址都被写在同一行,没有任何分隔符号,像是在匆忙中一口气写下来的。埃莉诺调出雨果·德拉蒙德的工作日志,发现他在坠楼当天下午四点曾登录过资产追缴局的内部系统,调阅的正是BF-1977-0314号档案的完整卷宗。系统记录显示,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阅读每一页文件,从起诉书到1978年的暂缓执行标记,再到米娅·哈特的数字化录入记录。

他看到了什么?埃莉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陷入了沉思。雨果在追缴局工作了十六年,经手过成百上千宗强制执行案件。他见过拒不配合的当事人,见过哭诉哀求的老人,见过试图转移资产的企业主。但他一定是在这份档案里看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某种让他不顾常规程序、在深夜独自前往十二楼阳台的东西。

她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利亚姆·多尔蒂的手机号码。电话响了六声,然后转到了语音信箱。她挂断后重新拨了一遍,这次在第五声被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利亚姆睡意朦胧但瞬间警觉的声音:“什么事?”

“雨果·德拉蒙德。资产追缴局的执行专员。他今晚从总部大楼的十二楼掉下来了。不是自己跳的。”埃莉诺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一遍现场情况,然后补充道,“他在死前调阅了克劳斯的案卷。凶手穿了一件定制深蓝色羊绒外套,价值不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埃莉诺能听到利亚姆那边传来的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响。“你知道谁会有这种外套。”

“我当然知道。”埃莉诺的声音变得很冷,“整个圣克莱门特市有资格穿定制美利奴羊绒外套的法官不超过十个人。而这其中,恰好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我们正在拼凑的拼图里。”

“雷文斯伍德。”利亚姆说出了那个名字,像是在吐出一颗子弹。

“我需要证据。”埃莉诺说,“不是间接证据,不是推测,不是在法庭上会被他的律师团队在三分钟内撕成碎片的材料。我需要能够直接把他和雨果·德拉蒙德的死亡联系起来的物证。纤维、DNA、监控录像——任何一样都可以。”

“监控录像没用。”利亚姆说,“雷文斯伍德的法务团队在三年前就推动通过了一项司法隐私保护条例,所有涉及现任法官行踪的监控记录在保存七十二小时后必须自动删除,除非有高等法院的特别授权。”

“那我们就必须走另一条路。”埃莉诺说,“那件外套。定制羊绒的每一笔订单都会有记录。裁缝、面料商、物流——每一个环节都是证据链上的一个节点。”

利亚姆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给我两天时间。我在北区认识一个做高端男装定制的人。也许他能帮我们缩小范围。”

“你没有两天时间。”埃莉诺说,“德拉蒙德的尸体明天就会上报纸头条。一旦雷文斯伍德意识到我们正在靠近,他会动用所有资源来筑墙。我们必须在墙筑起来之前钻出一个洞。”

挂断电话后,埃莉诺没有回家。她在办公室里熬到了天亮,翻阅了雨果·德拉蒙德过去五年经手的所有资产追缴案件。一共有四百二十三宗,其中四百一十二宗都是按部就班的标准化执行——房产查封、账户冻结、财物拍卖。但有两宗显得不太一样:这两宗案子的当事人都在强制执行开始前主动放弃了申诉权,自愿将全部被追缴资产交给了国家。这在司法实践中极为罕见——正常人就算明知赢不了,也总会象征性地挣扎一下。而这两桩案子中放弃申诉的当事人,其代理律师都来自同一家律师事务所——雷文斯伍德与合伙人律师事务所。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埃莉诺揉着酸涩的眼睛走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第六杯黑咖啡。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圣克莱门特市在晨光中缓缓醒来。港口的方向传来轮船汽笛的声音,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已经有吊臂开始转动。这个城市和她每天早上看到的那个城市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表面之下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像地层深处的断裂带在无声地移动。

上午九点,她的办公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法医实验室。

“DNA结果出来了。”艾略特·朗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沙哑,“死者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属于一名男性。核DNA完整度很高,可以用于比对。我把它输入了警方的数据库,没有匹配到任何有前科的个体。但我用Y染色体STR位点做了家系检索——结果非常有趣。”

埃莉诺握紧了话筒。

“这个人的Y染色体单倍群是非常罕见的类型,在艾德兰王国总人口中的分布率不到0.3%。巧合的是,在三十年前的一次亲子鉴定案件中,警方法医数据库记录了一组几乎完全一致的Y染色体STR位点。那个案件涉及的家族姓氏——”艾略特停顿了一下,“姓雷文斯伍德。”

埃莉诺感到一阵冰冷的电流从脊柱直冲头顶。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确定?”

“技术上,我不能说这是绝对确认。DNA证据在法庭上需要配合其他证据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明链。但我能说的是——雨果·德拉蒙德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与三十年前那桩亲子鉴定案中记录的雷文斯伍德家族男性成员的DNA特征,在23个Y-STR位点上完全一致。”

埃莉诺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很久。她手里有了一个最高法院法官的DNA证据,而这位法官的家族在艾德兰司法界的影响力可以追溯到半个世纪之前。雷文斯伍德的祖父是艾德兰王国的第一任首席大法官,他的父亲担任过司法部长,他的两个兄弟分别在上诉法院和国会司法委员会占据要职。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根系深扎在王国的司法系统内部的家族。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她在废弃银行的地下金库里打开那个骨灰盒的那一刻起,从她看到弗兰克·莫罗的警徽在焚化炉里被烧成铜合金残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回头只会让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多死一次。

当天下午,利亚姆·多尔蒂在北区的裁缝铺里获得了一条重要线索。那家裁缝铺的老板名叫埃德加·芬奇,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瘦削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指因为长年穿针引线而布满了老茧。他在贝尔福德街做定制男装已经做了四十六年,经手过的客人名单里有三位首相、六位最高法院法官和不计其数的政客富商。

利亚姆将法医实验室出具的纤维成分分析报告递给芬奇。老裁缝戴上老花镜,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摘下眼镜,用一种谨慎而缓慢的语调说道:“这种纱线是新西兰南岛高山牧场的美利奴羊毛,支数180,在艾德兰只有一家代理进口商。过去十五年里,用这种面料做外套的客人不超过二十位。”

“其中有没有姓雷文斯伍德的?”

芬奇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看着利亚姆的眼神里多了一重复杂的东西。“年轻人,你问这个问题之前,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利亚姆说,“所以我才问。”

芬奇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铺子后面的工作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黑色皮面记录簿,书脊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棉线。他将记录簿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记录,转过来让利亚姆看。

那行记录上写着:“雷文斯伍德,奥·C——深蓝单排扣大衣,180支美利奴羊毛——2017年12月。修改记录:2023年1月(右袖口内衬更换)。备注:客人要求里袋加装防水层,用途不明。”

奥·C——奥古斯特·查尔斯·雷文斯伍德的全名缩写。

利亚姆用手机拍下了这一页。他谢过芬奇,转身离开裁缝铺的时候,老人叫住了他。

“你需要知道一件事。”芬奇说,声音变得很低,“三年前他来我这里改衣服的时候,右袖口的衬里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迹。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墨水或者咖啡渍。但那件外套从来没有送到我这里来清洗过。他只要求更换衬里,而且特别叮嘱我,旧的衬里不要扔掉——他要亲自带回去。”

“他带回去了?”

“用一个密封的信封,说是有纪念意义。”芬奇摇了摇头,“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将近五十年,从来没见过客人把旧的袖口衬里当纪念品带走的。”

利亚姆几乎可以确定那些痕迹不是墨水,也不是咖啡。他想起艾略特·朗说过的——雨果·德拉蒙德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上可能残留着凶手的血液。这件外套的右袖口衬里上留下的深色痕迹,很有可能就是德拉蒙德在挣扎中在凶手右前臂上留下的抓痕所渗出的血。

而这些被换下来的衬里没有送去清洗,而是被雷文斯伍德本人带走了。

销毁证据——这是利亚姆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但他随即否决了这个猜测。如果雷文斯伍德想销毁证据,他完全可以把衬里烧掉,不需要大费周章地用密封信封带走。他把衬里保留下来了,就像他把莫罗的骨灰和配枪封进金库一样——不是销毁,而是收藏。

这个男人的内心深处存在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种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近乎病态的留念。他不仅想赢,他还想保留他赢的证明,像猎人把猎物的头颅挂在墙上。

当天晚上,埃莉诺和利亚姆在圣克莱门特港区一家偏僻的小酒馆碰头。酒馆里只有三两桌客人,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无声地播放着新闻。他们坐在最靠里的卡座里,桌上摊着手机、证物照片和一份从圣克莱门特警署档案室复印出来的莫罗失踪案原始卷宗。

“我们有了DNA,”埃莉诺逐条梳理,“有了纤维证据,有了裁缝的证词和订单记录。但还有一个缺口。”

“动机。”利亚姆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对。我们现在只知道雷文斯伍德在四十年前可能和莫罗的失踪有关,现在又和德拉蒙德的死亡有关。但两次死亡之间隔着四十年,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德拉蒙德会在查阅一份旧档案之后被灭口?他在档案里看到了什么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们的对话被利亚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利亚姆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某种不便被人听到的处境下打的电话。

“你是利亚姆·多尔蒂吗?我叫米娅·哈特。我在刑事资产追缴局的数字化中心工作。我看到你在调查雨果·德拉蒙德的死亡案件。我需要见你。”

“为什么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米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四个字:“因为是我把那份档案从数据库里激活的。”

利亚姆与埃莉诺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天下午三点。贝尔福德镇老城区,月桂巷与橡树街交汇处的旧书店。”利亚姆说出地址后,电话就被挂断了。他将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多米诺骨牌又多了一块。”埃莉诺说。

而在圣克莱门特市北岸的海滨别墅里,奥古斯特·雷文斯伍德正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中。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映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他面前的桃花心木书桌上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写满了四十年前的日期、人名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缩写。

他拿起笔,在一行空白处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简短的新条目:“德拉蒙德——已解决。下一个:万斯。”

窗外的海风呼啸而过,在别墅的屋檐下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月光下,北大西洋的浪涛正在持续拍打着崖壁,每一波海浪退去时都带走了一部分碎石,留下新的伤痕。这种缓慢的、永不停歇的侵蚀,像极了他在法庭上度过的一生——不是每一次重击都能击垮对手,但只要时间足够长,石头也会被海水磨成粉末。而他一向都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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