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说的“老地方”,是尘雾镇东郊一处废弃的砖窑。这座砖窑停产于联邦纪元308年,算起来已经九年了。窑体上裂开了几道从顶贯到底的大缝,缝里长出野草和矮灌木,远远看去像一座被遗弃的古代遗迹。四周是一片荒草地,零星堆着当年没运走的残次砖坯,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圆润光滑。最近的民居在两公里外,中间隔着两条干涸的灌溉渠和一片无人打理的桉树林。选这种地方见面,要么是出于极度的谨慎,要么是出于极度的恐惧。
林正阳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他把面包车藏在桉树林里,徒步穿过灌溉渠,选了一个可以俯瞰整个砖窑的土坡作为观察点。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周围的每一寸土地,确认没有埋伏,没有异常车辆,也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闲人。然后他下了坡,走进砖窑,选了一处墙体裂缝旁的阴影里站定,让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砖壁。
差五分钟十二点的时候,马六出现了。他不是从大路上来的,而是沿着那条干涸的灌溉渠底部摸过来的,佝着腰,脚步轻而急促,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他爬出灌溉渠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的种子,他也顾不上摘,直接小跑进了砖窑的窑口。
“林探员。”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怕被砖缝里的蟋蟀听见。
林正阳从阴影里走出来。马六被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半步,然后看清是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马六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身板单薄,颧骨突出,穿着一件袖口磨得起毛的蓝布工装,左胸口印着“德厚畜牧物流部”的字样。他的眼神很不安定,忽左忽右地扫着,像是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你一个人来的?”马六问。
“一个人。”
“没有人跟踪你?”
“我自己就是做跟踪的。”林正阳说,“你先喘口气,然后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马六靠着窑壁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瘦削的脸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在德厚畜牧干了三年,”马六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最开始就是搬货。后来老板看我认得几个字,把我调到了单证室。我的工作就是在每一批出厂货物的联检单上盖日期戳,然后按顺序归档。”
他弹了一下烟灰,手指在微微发抖。
“刚开始我觉得这份工作挺好的,不累,有张桌子坐,还不用碰血。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我每天都在盖日期戳的那些联检单上,盐酸克伦特罗检测栏永远是空白,但每一份报告底下都夹着一张单独的检测单,上面填着阴性。检测单上的签字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畜牧兽医站检测员,许伟强。”
林正阳的眼神微微一缩。许伟强这个名字他见过——在他调阅的畜牧兽医站送检记录本上,许伟强是签字频率最高的检测员。三十多岁,从澜沧省城的技术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尘雾镇,干了十一年。在镇上风评不错,据说是个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每天准时上下班。
“你怎么知道检测单是假的?”林正阳问。
“因为有一次我迟下班,”马六说,“在档案室整理旧文件,翻到了两年前的一批检测单。我发现那些检测单的编号连在一起,中间的编号从来没有断过。周一到周日都有检测记录,但我查了一下日期——那些周日检测的日期,正好是联邦法定假期,畜牧兽医站根本不开门。”
他把烟蒂摁灭在窑壁上,又点了一根。他的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这还只是开始。后来我注意到,每一批促长灵从覃记药铺送到养殖户手里,都会附一张‘用药指导单’。这张单子上印着推荐用法用量,落款是尘雾镇畜牧兽医站技术支持。我趁一次送货的机会偷偷留了一张,拿回去给一个懂化学的朋友看。他看了一眼就笑了,说这上面的用量计算根本就是错的——按这个用量,猪肉里的盐酸克伦特罗残留量至少是联邦安全标准的四十倍。”
“那张单子你还留着吗?”
马六点了点头,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被叠成很小的一块,折痕处的墨迹已经磨得有些花了。林正阳接过来展开,上面印着铅字的“促长灵用药指导”,落款果然是尘雾镇畜牧兽医站。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指导由德厚畜牧技术部提供,畜牧兽医站审核发布。”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林正阳把单子收好,“还有一件事——去年被退回的猪肉。”
马六的表情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变了。他的脸上本来就带着紧张和恐惧,现在又多了一层——恶心。那是一种回想起来仍然觉得浑身不适的生理反应。
“去年十月份,”马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讲鬼故事,“有一批发往澜沧省城的冷冻猪白条肉被退了回来。退货理由是‘肉质异常鲜红,疑似注水’。周德厚让人把那批货拉回了屠宰场的冷库。照理说,退货应该销毁或者重新检疫,但那批货在冷库里放了两天之后,重新换了一批标签,又发往了另一个方向。”
“发到哪里?”
“联邦北部的几个边境市镇。那边的市场监管更松,而且——”马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而且那边的消费者主要是勐泰国过来的跨境务工人员,他们吃猪肉吃不出区别,就算吃出了问题也没有渠道投诉。周德厚在开会的时候亲口说过一句话:北边的人命硬。”
砖窑里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从裂缝里漏下来的正午阳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锐利的线条,把两个人分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不是真的雷,而是雨季将至时远处的山体在释放积蓄了一整天的热气。
林正阳把马六说的每一句话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链条。促长灵原粉通过宏盛化工这个壳子公司进入尘雾镇,在覃记药铺的后屋里分装零售。许伟强在畜牧兽医站开出一张张虚假的检测阴性报告。德厚畜牧的技术部编写用药指导,兽医站审核背书。养殖户按照指导用药,生猪出栏后以高于市价的价格卖给德厚畜牧。屠宰后的猪肉贴上恒达印刷生产的合规标签,由马六这样的单证员盖好日期戳,送到陈绍杰的检查站完成最后一道通关手续。如果有不合格产品被退回,就换个标签、换个目的地,继续流向最没有能力追究的消费者群体。
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单独拿出来都无懈可击。合在一起,却是一台将有毒猪肉源源不断输送到联邦餐桌上的机器。
“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林正阳问。
马六沉默了一会儿。第三根烟的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自己断了,落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拍掉烟灰,动作很慢很轻。
“因为我对象怀孕了。两个月。”他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恐惧之外的东西,“她是尘雾镇本地人,从小吃这里的猪肉长大的。上个月她去医院做孕检,查出甲状腺激素水平异常。医生说这种异常可能跟饮食习惯有关。我当时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化验单,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在这条链条的最末端,每天盖的那些章、归档的那些单子,最终会变成一盘红烧肉端上我家的餐桌。”
他把最后一根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进泥土里。
“还有就是,”他说,“上周周德厚找我谈话。他说他知道我动过档案室的旧文件,他没说这是错的,他说‘年轻人好学是好事,但不要耽误正事’。他的语气非常和善,还给我提前转了正,涨了两百块工资。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着。不是因为涨工资,而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已经关进笼子里的鸟。”
林正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录音笔,在马六面前亮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刚才我们所有的对话,我都录了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个正式的证人陈述。联邦法律对污点证人有保护条款,你只是单证员,不是主犯。你的证词在法庭上会有很高的证明力。”
马六看了看那只录音笔。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蹲在砖窑的墙根下,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这个姿态让林正阳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小学课本上画的地震中的孩子。他们就是这样蹲在课桌下面,双手抱膝,以为只要把自己缩得足够小,灾难就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我不是怕周德厚。”马六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膝盖里,“我怕的是我老丈人。他养了二十年猪,每一批猪都用促长灵。如果查起来,他也要被抓。我对象还不知道这些事,如果她知道她爹养了一辈子有毒的猪,知道她自己在娘胎里就吃这些东西——你说她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林正阳也回答不了。他把录音笔收进口袋,走过去在马六旁边蹲下来,和他并排靠着冰凉的砖壁。两个人就那么蹲着,透过砖窑顶上的裂缝看着外面一小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雨季来临之前的天空颜色很特别,不是蓝,不是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色调,像被反复擦过的黑板,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隐约能感觉到曾经写过什么。
“你知道老吕吧。”马六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见过。”
“老吕有一个仓库,藏在丛林里头。里面存的不是促长灵——那些东西太便宜,占地太大,不值得放。他存的是原粉。高纯度的盐酸克伦特罗原粉,一克的价钱抵得上一整袋促长灵。这些原粉不是用在猪身上的。”
林正阳猛地转过头看着马六。
“你什么意思?”
“盐酸克伦特罗最初是哮喘药,”马六说,“人体吸入高纯度原粉会急速提高新陈代谢率。在勐泰国,有人把它当减肥药卖,叫‘神仙粉’。澜沧联邦这边这两年也开始有人用了,主要是在省城的夜店里流通。覃伯那里只卖稀释过的饲料添加剂,但老吕手里有渠道能搞到医药级的原粉。他藏在丛林里那个中转站,表面上是个走私饲料添加剂的窝点,实际上是给北方省城供货的二级分销点。真正的值钱货,是那些小包装的原粉。”
马六说完这段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要是去查原粉那条线,饲料添加剂这边的事可能就没那么多人盯着了。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希望你把注意力转移到大案上,这样我老丈人那些小打小闹就不会被盯上。你觉得我卑鄙也好,觉得我自私也好,我只想让我对象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林正阳也站了起来。他看着马六那张年轻而早衰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尘雾镇的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计算。陈绍杰在计算退休金和房贷,方丽华在计算女儿的学费和良心,郑国材在计算一百三十个学生和三十八年的教龄,马六在计算未出生的孩子和可能被牵连的岳父。每个人都在心里放着一杆天平,一端是真相和正义,另一端是房贷、学费、退休金、妻儿老小、邻里体面。而绝大多数时候,天平总是倒向同一侧。
“我现在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林正阳说,“但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你提供的信息,我会用在不牵连你和你的家人。这是我能做到的。”
马六点了点头。他转身朝窑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正阳。
“林探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来尘雾镇这几个月,有没有哪怕一次,觉得自己也会变成像陈绍杰那样的人?不是变坏,是变得……不痛不痒。变得什么事都知道,但什么事都不想做。变成一个永远在做分内事、永远不问分内事该不该做的人。”
林正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觉得在这个废弃的砖窑里,一个年收入不到两万块、每周工作六天、每天盖章上千次的年轻人,比他自己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马六等了片刻,没有得到答案,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像一个已经提前看完了人生剧本的人。
“你会的。”他说。
然后他钻出了窑口,沿着灌溉渠的沟底消失在了桉树林的方向。
林正阳在砖窑里又待了二十分钟。他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备份到手机,然后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给澜沧省分局的机要室。信息里简要说明了原粉走私线的情况,但没有提及马六的名字。发了信息之后,他靠在窑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盘旋着马六最后的那个问题。他在缉毒调查局干了六年,看过太多曾经热血沸腾的人最终变成了一潭死水。他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他相信自己不会。但他也相信二十年前的陈绍杰,一定也是这么相信的。
回到面包车旁边的时候,林正阳发现驾驶座的车窗上夹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从工作日志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毛刺。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端正,和陈绍杰值班日志上每天写的那一行字出自同一只手:
“林探员,明天下午下班之后,我在检查站等你。有些话,我想跟你谈一谈。——陈绍杰。”
林正阳捏着这张纸条,站在面包车旁边,反复看了三遍。陈绍杰主动约他谈话——这个在过去两个月里用各种方式回避过他、用无数句“文件是齐全的”搪塞过他的老巡警,突然主动提出要跟他谈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丽华的账本终于触动了他?意味着郑国材的红纸表扬让他感到了什么?还是意味着周德厚那边的人已经察觉到了林正阳的进展,派陈绍杰来探口风?
林正阳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的时候,看到车窗外的天边堆积起了大片浓黑的积雨云。雨季真的要来了。每年这个时候,澜沧联邦南部的边境地区都会迎来持续数月的暴雨,山体滑坡和道路塌方会把尘雾镇隔绝成一座孤岛。到那时候,进不来也出不去,调查也好,举报也好,走私也好,一切都会被大雨冲进一个停滞的灰色地带。
他必须在雨季到来之前,把所有线索理清楚。
白色面包车驶出桉树林,拐上了通往镇中心的泥土路。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扬起一片浑浊的尘土。在倒车镜里,那座废弃的砖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桉树林的暗绿色树冠后面,像一个被大地缓缓合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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