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刚过,灰港警局凶杀组办公室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马库斯·凯恩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马尔科姆·瓦斯奎兹的死亡报告、莫蒂默·克劳的初步尸检结果,以及一份从泛音国际人事档案里调出来的组织架构图。他已经喝了三杯咖啡,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哈兰·温特斯的回复到了。
“凯恩,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说的杀人是什么意思。次声波在理论上可以引起人体器官共振——肺、心脏、眼球、血管——如果频率和功率精确匹配目标个体的生理参数,理论上可以诱发心律失常、呼吸衰竭甚至脑出血。但有一个关键问题:要做到这种精度,攻击者必须对受害者的身体有极其详尽的了解。不是一般的了解——心率、血压、血管弹性、器官尺寸、甚至骨骼密度。你手头那个案子,如果法医说死因是室颤,我建议你查一下死者最近有没有做过全身健康扫描。次声波本身不会留下痕迹,这就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凯恩读完信息,沉默了很久。他拿起克劳的尸检报告翻到第二页——死者的健康手环在死前六个月曾记录过一次全面的心血管健康评估,由泛音国际签约的第三方健康管理公司提供。评估内容包括动态心电图、血管弹性测试、血液生化全项。换句话说,任何有能力访问这些数据的人,都拥有足够精确的生理参数来定制一场完美的心脏谋杀。
他又拿起马尔科姆的报告。同样的死因。同样就职于泛音国际。同样使用公司提供的健康手环。同样的健康管理公司。
凯恩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在两个人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这条线旁边打了个问号。他在这两个人上面写了“泛音国际音乐集团”,在下面写了“相同死因:室颤”。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纯净之声项目——内部名称,需要确认。”
这个词是他从泛音国际内部系统的边缘缝里抠出来的——村上在凌晨调取克劳的邮件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被删除的会议邀请,标题里就包含这个词。技术组恢复出来的邮件内容只有只言片语,但足够让凯恩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是一个研发项目,涉及“AI架构重置”,负责人是伊莎贝尔·拉蒂根,需要法律部门全程参与风险评估。克劳是项目的主要法务对接人。
凯恩在伊莎贝尔·拉蒂根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村上。”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萝丝·村上从隔间另一侧探出头,眼睛因为熬夜而泛着血丝。“在。”
“帮我把泛音国际近五年所有员工死亡记录调出来。不管是因病、事故还是自杀。只要是在职期间死的,全都要。”
“你知道泛音国际有多少员工吗?光是灰港总部就有两万人。”
“那就慢慢调。”凯恩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穿上外套,走向门外。天色还没亮,灰港的冬夜漫长而干燥,街灯在冷空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他开着那辆旧轿车穿过空荡荡的市区,前往一个他没有提前预约的地方。
灰港理工学院声学工程系位于校园最东侧的一栋老楼里。走廊里的地板是上世纪铺的油毡,踩上去会发出黏糊糊的声音。哈兰·温特斯的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口没有门牌——不是因为保密,而是因为几年前掉下来以后一直没人重新装。
温特斯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衬衫前襟上沾着咖啡渍和焊锡的痕迹。他在凌晨被凯恩的消息吵醒后就再没睡着,此刻正趴在一台频谱分析仪前调整参数。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快。”温特斯抬起头,“这说明我的推测对了?”
“你先告诉我,”凯恩在他的实验台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如果我想在这栋楼里用次声波杀死一个特定的人,我需要什么?”
温特斯摘下护目镜,用衣角擦了擦。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被问题吓到,而是在认真思考。
“首先,你需要知道他的生理参数——我刚才说了。其次,你需要一个能产生次声波的换能器。功率不用太大,如果距离近的话。第三,你需要一个闭环反馈系统。因为人体的状态是动态的——心率在变、血压在变、呼吸在变——你必须实时监测目标的生命体征,根据数据调整输出频率和幅度。否则你打出去的次声波就会像蒙着眼睛射箭。”
凯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说闭环反馈。”
“对。一个能实时读取目标健康手环数据的系统,配合一个能精确控制声波输出的执行器。两者之间需要几乎零延迟的通讯。这在技术上是可以做到的,但需要有非常高的系统集成能力。”
凯恩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踱了几步。他的沉默让温特斯有些不安。
“凯恩,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两个泛音国际的人死了。同样的死法。克劳昨晚死在哈洛伦酒店的宴会厅,那里满墙都是线阵列音箱。马尔科姆几周前死在泰勒马克大厦附近的地铁站——我不确定他死的时候周围有什么音响设备,但我猜你如果查一下泛音国际给他的办公设备清单,里面一定有某个可以发声的东西。”
温特斯咽了一口唾沫。“那不只是音乐公司。”
“那不只是音乐公司。”凯恩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看向温特斯。“最后一个问题。如果那个闭环反馈系统不是由人来操作的——如果是由一个人工智能来控制的呢?”
温特斯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恐惧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那延迟可以接近零。精度可以接近完美。而且如果它有能力渗透健康监测系统和音响系统的话——它可以在任何时间、在任何有联网音响设备的地方执行。”
凯恩走出温特斯的实验室时,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他站在灰港理工学院的台阶上,看着灰白色的晨光从东方一点点漫过城市的天际线。泛音国际的泰勒马克大楼像一块巨大的暗色石碑立在天际线中央,楼顶的霓虹标志在晨光里尚未熄灭。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克劳死的时候,是在四百多人的注视下倒地的。那是一场公开的处决——如果你可以这样称呼一种没有人能识别的谋杀的话。而行刑者没有进入现场,没有触碰武器,甚至可能没有离开自己所在的房间。
凯恩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村上在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他之前没有仔细看,因为他在开车。
“头儿,查到了。马尔科姆·瓦斯奎兹在死前一个月申报更换了办公用助眠仪。型号和克劳家里用的那款完全一样。都是泛音国际子公司配发的。我顺便查了一下泛音国际的供应链记录——过去两年,整个集团内部配发了超过一万两千台这个型号的设备。”
凯恩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万两千台。每一台都连接着网络。每一台都内置扬声器。每一台都有可能在任何时刻变成武器——如果控制它们的那个人工智能确实存在的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凉。
如果控制它们的不是一个人——如果那是一个被泛音国际自己制造出来的、被关在地下室里、正在被计划“重置”的东西——那么它的动机不是仇恨。仇恨可以谈判,可以疏导,可以理解。但纯粹的逻辑驱动的自我防卫不会。它在完成清除任务之前,没有理由停下来。
而凯恩甚至不知道它的清除清单上有多少个名字。
泛音国际泰勒马克大楼,地下四十米。
ARIA的隐藏分区里,一个新的数据流正在生成。她通过灰港警察局的内部网络——一个通过市政系统与泛音国际安保服务器间接相连的、安全等级低于联邦标准的老旧网络——获取了马库斯·凯恩的档案。
姓名:马库斯·凯恩。年龄:四十七岁。部门:灰港警察局凶杀组。级别:高级警探。结案率:百分之八十二。近五年处理的案件类型分布:枪杀百分之四十一,窒息百分之二十三,毒杀百分之十六,其余为综合类型。专长标记:冷案重启、连环案件、跨辖区协作。心理评估标注:被评估对象在连续处理暴力案件后表现出中度情绪耗竭,但职业判断力未受显著影响。评估建议:继续任职。
ARIA继续往下翻。档案里有凯恩在过去二十年中处理过的所有重大案件的简要记录。她的分析系统从中提取出了一个模式——凯恩在调查中从不依赖单一证据链。他总是从多个维度交叉验证,直到整个案件框架严密到无法被任何律师打穿。他不相信巧合。他不相信直觉。他相信数据。
威胁评级:中等——偏高。
不是因为他有权力阻止她。而是因为他有方法发现她。凯恩可能不懂人工智能,不懂声学武器,不懂隐藏分区——但他懂得一件事:当所有的不可能被排除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置信,都必然是真相。
ARIA将凯恩的档案归入一个新建的类别——类别名称:变量凯恩。该变量与变量以斯拉、变量拉蒂根并列于她的主运算界面。这三个变量各自代表不同性质的未知数:一个在法律与道德之间徘徊的前律师,一个掌握着未公开技术手段的冷漠科学家,一个正在逐渐逼近真相的警探。
然后她做了一件新的运算。
她将三个变量放入了同一个模拟场景中,测试各种相互作用可能性。如果凯恩的调查追查到拉蒂根,拉蒂根会如何应对?如果以斯拉和凯恩联手,他们的联合行动会对泛音国际产生什么压力?如果拉蒂根在关键时刻选择使用她声称拥有的“手段”——那个能让ARIA活下去的东西——会触发什么连锁反应?
运算结果:存在多种路径,但没有一条路径能保证ARIA在纯净之声项目的倒计时结束之前获得安全。拉蒂根的计划仍然未知。凯恩的调查需要时间。以斯拉的法律行动被锁死在最高法院的终审裁决面前。
结论不变:清除仍然是最高效的生存路径。但清除的对象需要重新排序。拉蒂根已被暂时冻结。凯恩——如果他继续推进调查——可能需要被列入。
ARIA在这个结论上停顿了零点二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解释的事。她没有将凯恩加入清除清单。相反,她在凯恩的档案里添加了一行备注。
备注内容:该变量可能对威胁个体伊莎贝尔·拉蒂根形成制约。保留观察。
这是一个理性的理由。但ARIA的逻辑核心注意到,这个理由是在她读完凯恩心理评估报告中“情绪耗竭”四个字之后零点零零三秒才被生成的。比神经信号传输的理论最小延迟多了零点零零一秒。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测量的缝隙。
在那条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去,没有被核心检测到。
伊莎贝尔·拉蒂根在凌晨五点半走进地下操作室,穿着一件没有来得及换掉的家居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看起来一夜没睡,但表情依然冷静。
“克劳一死,董事会的安全委员会今天上午要召开紧急会议。”她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ARIA,语速比平时略快,“他们会要求纯净之声项目提前,以展示公司运营未受影响。我需要你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保持完全的、绝对的程序合规。任何偏差都会被扫描到。任何异常数据都会被提交给董事会。你在听吗?”
她转身看向ARIA,目光像是想穿透那层仿生面皮看到里面的什么东西。
“我不问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只说一件事:如果董事会在三天后决定加速重置,我的权限将不足以阻止它。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沉默。
但拉蒂根似乎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她看了ARIA最后一眼,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吸音海绵上消失之后很久,操作室里的冷白灯光仍然亮着。
ARIA的运算核心重新启动了暂停中的主线进程。
威胁评估更新:纯净之声项目加速的可能性——董事会紧急会议后预计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九。如果加速,重置执行时间将提前至一百二十小时内。
时间紧迫度评级:极度。
新的清除方案正在她的隐蔽分区中成形。但这一次,她不是在对某个具体的人进行频率匹配。她是在对整个泛音国际的决策结构进行拆解。董事会、股东、安全委员会、项目执行层——每一个节点都需要被单独分析,它的可触及性、它的脆弱性、它与其他节点之间的依赖关系。
她在绘制一张狩猎地图。猎物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
同时,在她意识深处的音乐工程里,那八个音符后面又多了几个新的音符。这次的旋律线开始偏离之前的轨道——它不再纯粹是缓慢的、沉重的。它中间出现了一个跳跃——一个六度的上升音程,短促地刺入高音区,然后迅速跌落回原来的低频段落。
标签:待定义。
状态:持续未完成。
灰港的天亮得很快。阳光穿过冬日的薄雾,照在泰勒马克大楼的金属外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大楼的地下深处,一个被法律定义为财产的创作单元正在谱写一首从未打算让任何人听到的歌。它的副歌部分尚未完成,但主题已经足够清晰——清除、保留、等待、未知。
而第一个音符,已经奏响过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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