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父的选择
雷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他们落下来。
林恕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林默,往旁边扑倒。两人摔进积水里,雷管落在他们刚才的位置,轰然炸开。
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林恕用身体护住父亲,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晕过去。
爆炸的余波过去,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往上看——坑边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爸!”他低头看怀里的林默,老人脸色惨白,呼吸更加微弱。
“快……走……”林默费力地吐出两个字。
林恕顾不上别的,一把抱起父亲,往施工梯冲去。可梯子已经被炸断了,悬在半空中摇晃。
“林恕!”上面传来周效父的喊声,“你们怎么样?”
“梯子断了!”林恕喊,“我们上不去!”
“等着!”周效父的身影消失在坑边,很快又出现,这回他拿着一捆绳子,“接着!”
绳子扔下来,林恕接住,先把林默绑在自己背上,然后抓住绳子往上爬。每爬一步,后背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他咬着牙,一层一层往上挪。
终于爬到了坑边,周效父和井砚合力把他们拉上来。林恕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背上的林默一动不动。
“快叫救护车!”井砚掏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别……”林默突然睁开眼睛,虚弱地摇头,“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
“他们……会找到……”林默费力地抬起手,指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先……看这个……”
林恕这才发现,那个铁盒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爬上来的时候都没松开。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眉眼温柔,抱着一个婴儿。
和之前那张照片几乎一样,但这一张更清晰,能看清女人的脸。
“这是……”林恕愣住了。
“你……母亲……”林默艰难地说。
林恕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的样子。
“她……是谁?”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林恕翻开第二张纸,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姓名:林恕 出生日期:1982年3月15日 出生地点:曶家堡村卫生所 父亲:周继宗 母亲:沈淑宜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周继宗?沈淑宜?
周继宗是他父亲?沈淑宜是他母亲?
可沈淑宜1958年就跳井死了,1982年怎么可能生他?
“这……不可能……”
林默微微摇头,示意他继续看。
第三张纸,是另一份出生证明——
姓名:林默(原名沈思远) 出生日期:1958年3月15日 出生地点:曶家堡村卫生所 父亲:周继业 母亲:沈淑宜
林恕的脑子彻底乱了。
1958年3月15日,沈淑宜生下林默。
1982年3月15日,沈淑宜又生下了林恕?
“爸,”他抬起头,声音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
“沈淑宜……是我妈……也是……你妈……”
“什么?”林恕瞪大眼睛,“那她……”
“她没死。”林默说,“1958年……跳井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跳井的……是沈淑宜的……妹妹……沈淑静……”林默艰难地说,“她……替姐姐……死的……”
林恕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淑宜有个妹妹?
“1958年3月13日……那份契约……”林默继续说,“周继业、沈限、井一白……三个人……签了契约……周继业把东侧二十亩地……给了沈限……条件是……沈限永远离开……永远不认我和我妈……”
“沈限……就是沈冬至……他是我……生父……”
林恕想起沈冬至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是沈限,说林默是他儿子。原来是真的。
“可沈限为什么要把地转给周继宗?”
林默摇头:“不是转……是周继宗……抢的……”
“3月14日……周继宗找到沈限……把他打晕……抢走了契约……然后冒充沈限……去找沈淑宜……说沈限收了地……不要她了……”
“沈淑宜不信……她去找沈限……可沈限已经……被周继宗关起来了……”
“3月15日……沈淑静的尸体……在井里被发现……穿着沈淑宜的衣服……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沈淑宜……”
林恕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沈淑宜呢?”
“逃了。”林默说,“逃到外地……生下我……然后把我……送进福利院……自己改嫁了……”
“她后来……回来过吗?”
林默点头:“1981年……她回来了……那时候她丈夫死了……她一个人……想找回我……可我已经……被周继业……找到了……”
周继业?
“周继业……一直在找我……”林默说,“他知道……我是他儿子……想把我……培养成……周家的继承人……”
“可周鸿声才是他儿子啊。”
林默苦笑:“周鸿声……是周继宗的儿子……”
林恕彻底愣住了。
周鸿声是周继宗的儿子?
“周继宗……才是周继业的……养子……”林默说,“周继业……没有生育能力……1951年……抱养了周继宗……可后来……他又有了我……”
“所以……周鸿声……是周继宗……1955年生的……周继业……把他当孙子养……对外却说是……儿子……”
林恕想起周鸿声那张脸,和周继宗有几分相似,原来是父子。
“那1982年呢?”他问,“1982年发生了什么?”
林默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
“1982年……你妈回来了……”
“你妈……是沈淑宜……和……周继宗……的女儿……”
林恕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淑宜和周继宗的女儿?
“1958年……周继宗抢了契约后……去找沈淑宜……他……强暴了她……”林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沈淑宜怀了你妈……逃到外地……生下来……送给别人养……”
“1981年……你妈十八岁……回来找沈淑宜……沈淑宜告诉她……真相……你妈恨周继宗……想报复……”
“她怎么报复?”
“她……嫁给了周鸿声……”
林恕彻底愣住了。
周鸿声的妻子,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1982年……你妈生了……一个孩子……”林默盯着他,“那个孩子……就是你……”
林恕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是周鸿声的儿子?
“周鸿声……知道吗?”
林默摇头:“不知道……你妈……没告诉他……孩子是谁的……她只告诉……周鸿声……孩子是她的……就够了……”
“那周鸿声以为我是他儿子?”
“对。”林默说,“他以为……你是他……亲生的……”
“那你为什么……把我抱走?”
林默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因为你妈……疯了……”
“1982年3月15日……你出生的那天……你妈……跳井了……”
“就在……沈淑静跳的那口井……”
林恕的呼吸停了。
“她留下……一封信……让我……把你带走……别让周鸿声……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林默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周继宗的……孙子……也是周继业的……孙子……更是……沈淑宜的……外孙……”
“周家和沈家……两代人的恩怨……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林恕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继宗是他外公,周继业是他爷爷,沈淑宜是他外婆——
他是周家和沈家共同的血脉。
“那刚才扔雷管的人……”
“是周鸿声。”林默说,“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他儿子……”林默艰难地喘息着,“知道你是……周继宗的……孙子……是他……仇人的……后代……”
“他恨周继宗……恨了一辈子……现在……恨你……”
林恕想起周鸿声那张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原来都是在试探。
“可周效父呢?”他突然问,“周效父知道吗?”
林默摇头:“不知道……周效父……是周鸿声……抱养的……”
“什么?”
“周鸿声……不能生育……1980年……抱养了周效父……说是……儿子……”
林恕的脑子彻底乱了。
所以,周家三代人——周继业、周继宗、周鸿声、周效父、还有他自己——全是假的,全是抱养的,全是欺骗和谎言。
“真相……”林默抓住他的手,“都在……这个盒子里……你……自己看……”
他手一松,闭上眼睛。
“爸!”林恕大喊,可林默已经没了反应。
“快送医院!”井砚冲过来,摸了摸林默的脉搏,“还有气,快!”
周效父抱起林默,往车的方向跑。林恕跟在后面,攥着那个铁盒,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子冲向最近的医院。林恕坐在后座,抱着林默,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眼泪不停地流。
三十八年前,这个男人把他从曶家堡抱走,养大成人,教他做人,供他读书。他不是亲生父亲,却比亲生父亲更亲。
现在,他快死了。
“爸,你不能死。”林恕低声说,“你还没告诉我,我妈是谁。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林默没有回应。
车子冲进医院急诊楼,医护人员把林默抬上担架,推进抢救室。林恕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
周效父和井砚坐在他旁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情况很不乐观。他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加上刚才的爆炸冲击,内脏有损伤。需要住院观察。”
林恕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你们谁是家属?”医生问。
“我。”林恕站起来,“我是他儿子。”
医生点点头:“病人醒了,想见你。”
林恕走进抢救室,林默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看见林恕,微微抬起手。
林恕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蹲下来:“爸,我在。”
林默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
林恕打开铁盒,最底下确实还有一张照片,他刚才没看到。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周家祠堂门口。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穿着碎花裙子。
男人是井一白,年轻时的井一白。
女人是——
林恕愣住了。
那个女人,和刚才照片里的沈淑宜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站立的姿势——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这是……”
“你妈。”林默说,“井一白的女儿。”
林恕的脑子轰的一声。
井一白的女儿?
“井一白……才是你……外公……”林默艰难地说,“你妈……叫井妍……1958年生……井一白……和周继宗……的女儿……”
周继宗和井一白的女儿?
“井一白……是周继宗的……情人……”林默闭上眼睛,“1958年……周继宗……抢了契约后……和井一白……在一起了……井妍……就是他们的……孩子……”
林恕彻底混乱了。
井一白是男的,怎么能生孩子?
除非——
“井一白……是女人……”林默说,“她一直……女扮男装……”
林恕脑子里一片空白。
井一白,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考古界的前辈,竟然是女的?
“1982年……井妍……生下你……然后……跳井了……”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弱,“井一白……为了掩盖……真相……一直……用男人的身份……活着……”
“直到……前几天……她找到我……说要……赎罪……”
林恕想起井一白临死前给他打的电话,说的那些话。
原来那是他的外婆。
“那沈淑宜呢?”他问,“沈淑宜是谁?”
“沈淑宜……是周继宗的……妻子……也是……井一白的……妹妹……”
林恕彻底崩溃了。
所以,周继宗娶了沈淑宜,又和井一白生了井妍。井妍又和周鸿声生了他。
而周鸿声是周继宗的儿子。
所以,他的父亲周鸿声,是他外公周继宗的儿子。他的母亲井妍,是他外公周继宗的女儿。
他是周继宗的孙子和外孙。
他是近亲结合的产物。
林恕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照片滑落在地。
林默看着他,眼里全是悲悯:
“你……明白了吗……”
“为什么……周鸿声……要杀你……”
“因为你……是周家的……耻辱……”
“是井一白……和周继宗……两代人……犯下的……罪的……证据……”
林恕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原来,他的存在,就是周家最大的秘密。
原来,所有接近他的人,井一白、周鸿声、周效父——
都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或者揭开这个秘密。
“爸,”他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养我?”
林默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因为……你是我……妹妹的……儿子……”
林恕愣住了。
“井妍……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林默说,“沈淑宜……是我妈……也是……井妍的……妈……”
“周继宗……是我爸……也是……井妍的……爸……”
“我们……是同一个……父母……生的……”
林恕的脑子彻底停止了转动。
沈淑宜和周继宗,生了林默,又生了井妍。
井妍和周鸿声,生了他。
所以,林默是他舅舅,也是他父亲。
井妍是他母亲,也是他姑姑。
周鸿声是他父亲,也是他表哥。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下去了。
林默握住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别……恨他们……”
“他们……也是……时代的……牺牲品……”
“你……好好……活着……”
手松开了。
林恕睁开眼睛,看见林默的脸,安详得像睡着了。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生护士冲进来,开始抢救。林恕被推到一边,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些人忙乱。
可他知道,已经没用了。
父亲死了。
这个养了他三十八年,为了他隐姓埋名二十八年的男人,死了。
林恕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张照片。照片上,井一白和井妍站在一起,母女俩笑容灿烂,像两朵开在阳光下的花。
他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1982年3月14日,摄于井妍出嫁前一日。”
出嫁?
井妍嫁给了谁?
林恕猛地抬起头。
1982年3月14日,井妍出嫁。第二天,3月15日,她生下了他,然后跳井。
她嫁的人,是周鸿声。
可周鸿声不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吗?
他们知道吗?
林恕想起林默说的话——“他们也是时代的牺牲品”。
也许他们不知道。也许他们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封闭的村子里,有多少这样的秘密,被埋进了土里,沉进了井里?
他攥紧那张照片,站起身,走出抢救室。
周效父和井砚还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都站起来。
“你爸……”周效父问。
林恕摇摇头。
井砚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恕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即将被推平的旧屋上,也照在远处那个高高的塔吊上。
“我要找到周鸿声。”他说,“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林恕转过头,看着他们:
“他知不知道,井妍是他妹妹。”
周效父的脸色变了。
井砚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林恕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周鸿声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今晚八点,一个人来曶家堡工地,三号基坑。带上你手里的所有证据。”
“如果你不来,或者报警,明天你会收到两份礼物——周鸿声的尸体,和林默的死因报告。”
“记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