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长子的裂痕

紫鹿矿场的实地考察定在周三清晨,达米安·克莱恩在周二傍晚就抵达了矿场所在的鹿谷镇。他下榻的旅馆是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大厅里弥漫着旧木头和蜂蜡混合的气味。前台登记簿上他用了真实姓氏,因为在这个人口不足三千的小镇上,任何伪装都会显得可疑。

他在旅馆餐厅独自用餐时,透过窗户看见了埃利奥特·惠特克。

惠特克家的长子正从一辆黑色凯雷德上下来,身旁跟着两个穿着矿场工装的人,看样子是刚从矿上下来。埃利奥特脱掉安全帽扔给随行人员,动作里带着某种焦躁。他没有进旅馆,而是径直走向街对面的鹿角酒吧,推门的力道大得让门板撞在了墙上。

达米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在桌上留下足够的小费,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鹿角酒吧的内部比它谦逊的外表要深得多。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炸鱼和啤酒的气味,角落里一台老式点唱机正在播放鲍勃·迪伦的曲子。吧台前坐着几个沉默的矿工,而在最里面的一张高脚桌旁,埃利奥特·惠特克已经灌下了半杯威士忌。

达米安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吧台点了一杯黑麦威士忌,与酒保闲聊了几句天气和矿场复工的事,然后像是偶然回头般,与埃利奥特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克莱恩先生?”埃利奥特放下酒杯,表情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你怎么在这里?”

“明天的考察,我想提前来熟悉一下地形。”达米安端着酒杯走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次周末郊游。“瑞士的矿山都在阿尔卑斯山脊上,我对这种河谷地貌不熟悉,不想明天在您父亲面前显得太外行。”

埃利奥特哼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杯沿:“外行?你都能分析矿脉走向了,克莱恩先生。父亲昨晚提起你的时候,说你做的功课比董事会里某些人一整年做的都多。”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他说的某些人,指的就是我。”

这句话里的苦涩浓得几乎要从杯子里溢出来。达米安在他对面坐下,示意酒保再来两杯,然后安静地等待。

酒精是最好的钥匙。埃利奥特显然已经喝过不止一轮,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原本松松垮垮的领带被拽得更松了。“你知道我父亲昨晚怎么评价我吗?在我没注意到你之前,他就在书房里对我说,埃利奥特,你看看那个瑞士人,他不姓惠特克,但他比你更像个矿业家。”

“这听起来确实不太好受。”达米安把新来的威士忌推到埃利奥特面前。

“你懂什么?”埃利奥特突然抬头,眼神里闪过敌意,但很快又熄灭了。“抱歉。我不该对你发火。问题在我自己,一直都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翻转过来给达米安看。屏幕上是一个体育博彩网站的账户页面,余额数字是负的。负数后面跟着的零多到让任何普通人都会倒吸一口冷气。

但达米安不是普通人。他看着那个数字,只是在眼底深处浮现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光芒,如同深海中一条鲨鱼感知到了远方传来的血腥味。

“鹿谷镇上一个叫马蒂·弗林的人开的盘口,”埃利奥特把手机扔在桌上,像是那东西会烫手。“他做地下赌球很多年了,表面上是经营台球厅。我大学时候就跟他的盘口玩,那时候赌得小,父亲不知道。后来……后来窟窿越来越大,我从公司账上借了一些钱去填,但弗林每次都说可以再宽限,可以再借,直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把整杯威士忌灌了下去,喉结痛苦地滚动。

“直到现在,他要求我必须在周五之前还清全部欠款,连本带利二百八十万。如果我还不上,他会把这笔债变成惠特克矿业的商业丑闻。我父亲会杀了我。”

酒吧里突然安静了片刻,那台老式点唱机刚好切到了下一首歌,是吉姆·莫里森沙哑的嗓音在唱《终结》。达米安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仿佛在认真思考。

“我有个提议,”他终于开口,“或者说,一个可能性。”

埃利奥特抬起头,眼神里混合着绝望和警觉。

“你挪用公司资金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有谁?”达米安问。

“只有我和马蒂·弗林。公司内部审计还没发现,因为我做账的时候……”

“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达米安抬手打断他,语气冷静得像在评估一项商业决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现在需要你回答另一个问题——下周的董事会,你将提交紫鹿矿场第三季度的运营报表。据我所知,矿场已经连续五个季度盈利下滑,如果你能在这份报表里添上一笔好消息,你父亲对你的看法会有改观吗?”

埃利奥特愣了几秒,似乎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转到了矿场上。“当然会。但我们都知道,深层开采权虽然批下来了,矿脉延伸带的大规模投产至少要等到明年一季度。第三季度不可能有什么好消息。”

“如果你能用瑞士的投资预付款,在财务报表上计入一笔预期收益呢?”达米安的声音很低,低到被点唱机完全盖住。“莱茵资本可以签署意向书,承诺参与深层开采项目的联合投资。款项先打到你们的一个境外子公司账户上,这笔钱可以在第三季度报表里体现为新增资本。到明年正式投产后,假投资可以逐步转化为真投资,或者你有能力的时候再退出去。最关键的是,这笔钱可以先解决马蒂·弗林的债。”

长久的沉默。埃利奥特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放大又收缩,他的手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哑着嗓子问。

达米安站起身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只有莱茵资本的烫金标志和一个电话号码。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埃利奥特因酒精和压力而扭曲的脸。

“我住的旅馆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明天考察结束后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找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回响。在推开酒吧大门之前,达米安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垂钓者确认鱼线已经绷紧。

“埃利奥特先生,在这个世界上,父亲对儿子的评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当那个父亲最终需要依靠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门在他身后关上。冷风从鹿谷河谷灌进街道,天空开始飘起细雨。达米安裹紧大衣,走进雨幕中,手指隔着衣物触到胸口那封旧信的存在。三十年前的某个清晨,同样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他的母亲伊莱娜穿上自己最好的连衣裙,涂了仅剩的口红,走进惠特克庄园的仆人通道,手里攥着一封恳求的信和一个六岁男孩的照片。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彻底碎掉了。

一周后她用一条丝袜挂在了阁楼的横梁上。

达米安在雨中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旅馆那扇属于他的窗户。鹿谷镇的街道空无一人,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但他感觉不到凉意。他的体内有一座比紫鹿矿场更古老更深的矿井,井壁上流淌着黑色的液体,那不是矿液,而是三十年来从未干涸的饥饿。

那种饥饿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低声嘶吼,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明天,埃利奥特·惠特克会来找他的。

他知道这一点,就像他知道老乔纳森·惠特克最钟爱的雪茄品牌,知道紫鹿矿场深层矿脉的地质走向,知道蕾奥诺拉·惠特克在格林监狱处理的每一宗死刑案件编号——他知道惠特克家每一个人的软弱、渴望和秘密,因为他用三年时间编织了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

而埃利奥特,不过是第一只撞进网里的飞蛾。

旅馆大堂的钟摆沉重地敲响了十下。达米安走上楼梯,推开自己的房门,拧开书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一张铺满文件的桌面,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卷曲,上面是一个穿着女佣服的女人,抱着一个瘦弱的男孩,站在庄园洗衣房的门口。

他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拂过女人模糊的脸。

“快了,妈妈。”他用一种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说,“他们每个人都会知道,被剥夺一切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拿起钢笔开始写明天要用的投资意向书草稿。笔画工整,措辞精确,每一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行都是建造陷阱所需要的精确切割。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鹿谷镇沉睡的街道。而在小镇另一头的惠特克家族别墅里,乔纳森·惠特克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瑞士银行背景调查报告。报告很干净,莱茵资本的确存在,达米安·克莱恩的商业履历也没有任何瑕疵。

但他仍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熄灭雪茄,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沿着玻璃滑落,扭曲了外面的世界。他想起刚才接到的一通电话——矿区安全部门报告说,有人在今天傍晚单独进入了一处封闭多年的老矿井,据目击的守夜人称,那个人只是在井口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黑暗的深处。

井口的铭牌上刻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伊莱娜·瓦尔德。

那是三十年前惠特克庄园一名女佣的名字。

乔纳森·惠特克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他不信鬼魂,不信因果,不信那些软弱无用的东西。但此刻,在这个雨夜,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过往的黑暗中缓缓升起,向他伸出冰冷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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