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冷藏库的低语

松本次郎住在星砂岛最北端的灯塔脚下。

那是一栋用废弃船板搭建的棚屋,屋顶压着七八个生锈的船用蓄电池,墙壁的缝隙里塞满了发黄的旧报纸。朴泰洙在破晓时分敲响了那扇用渔船舱门改成的门板,敲了三下,无人应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向内敞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屋里没有点灯。但借着从墙缝透进来的晨光,他看见一个人坐在屋子正中央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一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

“松本次郎先生。”

轮椅缓缓转过来。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那张脸:左半边是正常的衰老状态,皱纹深刻,眼窝深陷;右半边从额头到下颌,覆盖着一片陈年的烧伤疤痕,皮肤扭曲成蜡状的褶皱,右眼完全被疤痕封死,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

“四十三年来,你是第一个叫我‘先生’的人。”松本的声音和录音里一模一样,嘶哑、缓慢,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父亲以前叫我次郎。那时候我还是个渡船工。”

朴泰洙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松本自己的声音在逼仄的棚屋里回荡:“我叫松本次郎,今年七十三岁。四十三年前我犯了故意杀人罪。死者叫早川诚一郎——”

“把它关掉。”松本说。

朴泰洙按下停止键。

“那段录音不是我录的。”松本转动轮椅,面向那扇钉死的窗户,“是有人让我对着稿子念的。那个人说,只要我录这段话,就把我儿子的下落告诉我。”

“你儿子?”

“松本诚。昭和五十八年出生。失踪的时候十九岁。”松本唯一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他去东京念大学,放春假回岛上,说在旧海关大楼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份他爷爷留下的文件。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昭和五十八年。朴泰洙在心里换算了一下——1983年。和早川诚一郎死亡的年份相同。

“那份文件是什么?”

“我不知道。诚没有给我看。他只说了一句——”松本顿了一下,“‘爸爸,爷爷当年不是自愿签字的。’”

棚屋里安静了下来。风从墙缝灌入,吹得旧报纸发出沙沙的响声。朴泰洙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年,笑容灿烂,站在灯塔的入口处。照片下方用图钉钉着一枚小小的御守,红色的织锦已经褪成了灰粉色。

“你儿子失踪之后,你有没有报警?”

“报了。”松本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当时的驻在警官叫渡会信弘。他说他会调查。调查结果是一个月之后交给我的——‘没有他杀痕迹,推测为自行离岛’。”

渡会信弘。三十九岁时的渡会信弘。朴泰洙试图在脑中拼凑时间线:1983年,渡会信弘还不是渔业协会会长,而是星砂岛的驻在警官。那一年,早川诚一郎死了,松本诚失踪了,而负责调查这两件事的,是同一个人。

“所以早川诚一郎不是你杀的。”

松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动轮椅,移向墙角的一个旧衣柜。他用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铁制的饼干盒,盒盖上印着已经模糊不清的英文字母。

“我没有杀早川诚一郎。”他打开饼干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剪报和几封信件,“但我确实去了旧海关大楼后面。那天晚上有人打电话到渡船码头,说早川诚一郎要见我,要谈关于我父亲的事。”

“你父亲松本隆。”

“是。我父亲1948年是自治会会长。他签了那份沉船命令。但他签字之后不到一年就死了——昭和二十四年秋天,从码头上摔下去,头撞在礁石上。”松本翻开饼干盒里的一封信,“死之前三个月,他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次郎,我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但当时我没有选择。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不签字,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什么人?”

“信里没有说。但我后来查到了一些东西。”松本从饼干盒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照片和早川在旧海关地下室找到的那张极为相似: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弃置港,同样的火把和人群。但这一张拍摄的角度不同,镜头对准的不是跪地的金昌浩,而是人群外围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站在一块礁石上,远离火把的光圈。其中一个穿着旧式西装,戴着圆框眼镜,身材瘦高。另一个人穿着渔业协会的干部制服,身形魁梧。

松本指向那个穿西装的人:“这是早川诚一郎。”然后指向那个干部,“这是我父亲松本隆。”

照片里的两个人正在交谈,表情被阴影遮住,但姿态清晰可辨:早川诚一郎在说话,松本隆在听。而且松本隆的头微微低着,像一个接受命令的下属。

“昭和二十三年十月九日晚上,在码头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松本说,“是当时的驻在警官,名叫朴正焕。”

朴泰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朴正焕。他的祖父。他在星砂岛驻守十一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祖父也曾在这座岛上担任过驻在警官。

“你祖父拍完这张照片之后,”松本继续说,“把底片藏了起来。二十年后,他把底片交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又藏了二十年,死之前把它交给了我。”

“然后你的儿子找到了它。”

“是。”松本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疲惫,“诚找到的不止是这张底片。他还找到了他爷爷的另一封信——不是给我父亲的那封,是写给早川诚一郎的回信副本。信上说,‘阁下所提方案,我已理解。但三十七人数量过大,恳请缩减至十五人以内。’”

朴泰洙感到一阵眩晕。松本隆,1948年自治会会长,在沉船命令上签字的人。但他曾经恳求过减少人数。而那个恳求被拒绝了。

“早川诚一郎是怎么回答的?”

“没有回答。”松本说,“因为第二天船就沉了。我父亲没有等到回信,只等到了执行命令的截止时间。”

棚屋里的光线渐渐变亮。墙上那些旧报纸的标题开始变得清晰可辨。朴泰洙扫了一眼,发现报纸的日期集中在1983年夏天到秋天。有几张是《北海民友新闻》的头版,标题分别是:“星砂岛青年失踪事件调查无进展”、“失踪者父亲呼吁警视厅介入”、“渡会警官:排除他杀可能,案件暂时封存”。

“你把这些报纸贴了四十三年。”

“我每天都在看。”松本说,“提醒自己,我儿子的失踪不是意外。就像早川诚一郎的死不是意外,金哲洙的死不是意外。这座岛上,从来没有人是意外死亡的。”

朴泰洙从派出所带来证物袋,从中取出早川的录音笔和那枚太极徽章碎片。他把徽章放在松本的手掌上。

“你认识这个吗?”

松本唯一的那只眼睛凝视着徽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用拇指摩挲着徽章背面刻的那行字——“海底的人不需要补偿”。

“这是金昌浩的徽章。”他说,“昭和二十三年,韩裔劳工每个人都在衣领上别着这枚徽章。不是装饰,是信物。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他们回不来了,这枚徽章就是留给家人的唯一的遗产。”

他翻过徽章,看背面。

“但这行字不是金昌浩刻的。金昌浩不识字。刻这行字的人,是当时岛上的诊所医生,山田清。”

山田清。朴泰洙记起这个名字。在旧海关地下室的医疗日志上,记录人是山田清。日志详细记录了1948年10月8日到10日之间接诊的十七名日裔伤者,但没有任何韩裔劳工的就诊记录。

“山田清还活着吗?”

“死了。”松本说,“平成七年死的。但他有一个女儿,叫山田由纪子,今年应该六十五岁了。住在东京。她手里可能有她父亲的遗物。”

就在这时,棚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文老伯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血色。

“泰洙,你必须现在就去镇公所。”

“怎么了?”

“有人在广场上贴了一张名单。”文老伯的嘴唇在发抖,“名单上写着1948年沉船事件十七个签字人的名字。还有他们的住址。还有他们的后代现在的住址。”

朴泰洙冲出棚屋。在路上,文老伯断断续续地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天亮之前,有人趁着风雪减弱的间隙,在镇公所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那张名单。名单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纸张是那种老式的和纸。每个名字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后代的下落,精确到门牌号。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渡会信弘。

“已经有日裔镇民去渡会家门口聚集了。”文老伯说,“他们不是去支持他的。他们要求他解释——为什么他的父亲是签字人,为什么他担任驻在警官期间隐瞒了松本诚的失踪,为什么他当了渔业协会会长之后继续掩盖事故。”

镇公所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七八十人,比昨天码头上的人更多。人群不再按照族裔站队,而是混杂在一起。日裔和韩裔并肩而立,面对着同一个方向——渡会信弘的家。

渡会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他的黑色大衣换成了深灰色的棉袍,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白发散落在额前。但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诸位。”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朴泰洙听出了一种四十三年来第一次出现的颤音,“名单上写的都是真的。我的父亲渡会重信,1948年时任渔业协会副会长。他签发了沉船命令。”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喧哗。

“但他不是决策者。”渡会提高了声音,“决策者叫早川诚一郎,时任厚生劳动省官员。他代表的是东京的意志。我父亲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在面对国家意志时选择了服从的执行者。”

“那你呢?”姜成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你在1983年面对的是什么国家意志?”

渡会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度。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布袋,和寄给早川正义、姜吉秀的包装完全一致。

“今天早上,有人把这个放在我门口。”渡会解开白色丝带,倒出里面的东西——第三枚被掰断的太极徽章。他翻过徽章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字:

“没有选择的人,也是共犯。”

渡会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哗:“松本诚失踪的那天晚上,来找过我。他拿着他爷爷的遗书,问我能不能帮他找到真相。我告诉他,回家去,不要查。”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松本诚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但我知道,如果我没有叫他回家,也许——”

他没有说完。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海报上那个被圈起来的人,是凶手!”

接着是第二声:“渡会一家毁了这座岛!”

然后是第三声:“把他带出来!”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像涨潮的海水缓缓漫过堤坝。朴泰洙拔出警棍,挡在渡会身前,但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无法阻挡七八十个被愤怒驱使的人。

就在这时,姜成浩忽然转过身,面向涌动的人群,张开了双臂。

“停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令人心惊。

“如果我今天让你们动了私刑,”他说,“那我就和1948年那些拿火把的人没有区别。”

人群停滞了。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手臂。

“渡会信弘需要接受审判,”姜成浩说,“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现在,不是在暴风雪里。他应该在法庭上受审。就像早川先生希望的那样。”

他说出了“早川先生”这四个字的时候,人群里的愤怒忽然被什么东西消解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感。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退后了一步。

朴泰洙抓住这个间隙,抢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我以驻在警官的身份宣布,渡会信弘因涉嫌伪造证据、包庇犯罪,将予以拘禁。等待天气恢复后移交警视厅。”

他用手铐铐住了渡会信弘的手腕。渡会没有反抗,只是在手铐合拢的一瞬间,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朴泰洙能听见:

“那个把徽章送给我的人,戴着一顶旧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我看到了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烫伤疤痕。”

朴泰洙的手微微一顿。

他见过那道疤痕。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在发电站,在码头,在旧海关大楼的地下室里。那道疤痕属于一个提着煤油灯的人。

煤油灯。文老伯从不离手的那盏煤油灯。

他缓缓转过身。广场边缘,文老伯仍然站在原地,手里仍然提着那盏灯。火光在玻璃罩内平稳地燃烧,照着他的脸。

他对着朴泰洙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消失在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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