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联盟与交易

诉状递交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禁制令听证会的日期定了下来。

伊桑在卡斯特罗律师事务所的临时办公室里接到法院书记官的电话时,正在翻阅桑切斯医生补充送来的病历复印件。他挂掉电话,把日期写在便签纸上——十二月十九日,距离现在只有十一天。联邦地区法官哈罗德·布伦南将主持听证会,这位老法官以保守倾向和速审风格闻名,对圣希波克拉底医学联盟来说,这是最好的抽签结果。

伊桑本该感到兴奋。但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搅。

便签纸旁边摊着那份被他动过手脚的不良反应上报记录复印件。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复印机留下的那个脏污痕迹比昨天看起来更明显了——那几个模糊的字母像是从纸页深处浮上来的幽灵,怎么也压不回去。他用拇指在那块污痕上反复摩挲,直到指腹沾上了碳粉的灰色。

“你在看什么?”

伊桑猛地抬头。多诺万·克劳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灰色羊绒围巾搭在臂弯里,大衣肩膀上还沾着外面细碎的雪粒。他的目光从伊桑的脸上移到桌面上,在那个复印件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听证会日期定了,”伊桑把便签纸递过去,顺手将复印件翻面扣在桌上,“布伦南法官,十二月十九号。”

多诺万接过便签纸,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布伦南。很好。他去年在保守派法律年会上做过主旨演讲,对联邦医药局的行政扩权批评得很厉害。”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大衣口袋,然后在伊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缓慢而庄重,像一个在教堂长椅上落座的信徒。

“但光有同情不够,”多诺万说,“布伦南是个注重证据链的人。他会在听证会上追问原告资格的每一个细节。桑切斯医生的急诊病例是核心,但它必须和原告医生名单上的某个人产生直接关联。不能只是理论上的关联,必须是有书面记录的实际医患关系。”

伊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下互相按压,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明白。”他说。

“你明白,但你有把握吗?”多诺万的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峻。“莫里斯先生,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但联盟在这场诉讼上押了全部的政治资本。如果听证会失败,米索莉亚将继续在市场上流通,而我们会被舆论嘲笑为‘没有受害人的道德说教者’。你懂这个后果吗?”

“我懂。”伊桑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我会让证据链条无懈可击。”

多诺万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把围巾重新绕回脖子上。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伦纳德告诉我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伊桑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暖气片的嘶嘶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他把扣在桌上的复印件重新翻过来,看着那个脏污痕迹。多诺万那句“我很遗憾”在他耳朵里反复回响,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某种提醒——提醒他来自哪里,提醒他为什么会坐在这把椅子上,提醒他身上这件借来的西装之所以还穿得下去,是因为有人愿意投资他。

他拿起电话,拨了克伦威尔市圣心医院的号码。

转接了三次之后,桑切斯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是一个疲惫但警觉的声音,带着急诊科医生特有的干脆利落。“我是桑切斯。”

“桑切斯医生,我是伊桑·莫里斯,联盟的代理律师。我们需要谈谈您在诉状中引用的那个急诊病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已经把病历都给你们了。”

“病历很详细,但还需要补充一些细节。您在急诊记录中提到患者曾接受过另一位医生的转诊。那位医生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病历里。我需要知道他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桑切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医院走廊里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那个转诊不是正式的。病人是从一家社区诊所转过来的,诊所的医生叫马库斯·韦伯。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病人情况危急,直接送过来了。没有走正式的转诊流程,所以病历上没有记录。”

“为什么没有记录?”

“因为韦伯医生那天没有在病历上签字。他让我先处理病人,说第二天补签。但第二天他的诊所就被州卫生局突击检查了——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审核员受贿案牵连出来的检查。韦伯被停职调查,补签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伊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让声音保持平稳。“所以,在正式病历记录上,这个患者和您的关联是直接从急诊开始的,中间没有韦伯医生的环节?”

“对。正式记录上患者就是直接来找我的。”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只看正式记录,会发现您是这个患者唯一的主治医生,从首诊到急救全程负责。”

“从记录上看是这样。”桑切斯顿了一下。“但这不是事实。事实是我接到转诊电话的时候——”

“桑切斯医生,”伊桑打断了他,声音柔和但坚定,“联盟需要的正是正式记录上的事实。您是这个患者的唯一主治医生,您因为治疗她的米索莉亚并发症而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和职业压力,这种压力构成了起诉联邦医药局的直接损害基础。正式记录支持这个叙述。”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伊桑能听到医院走廊里模糊的广播声和推车滚过地板的声响。

“你在要求我忽略韦伯医生的存在。”桑切斯最后说。

“我在要求您遵守正式病历记录。这是律师的职责。”

“即使那份记录不完整?”

“正式记录就是法律意义上完整的记录,医生。其他东西只是——噪音。”

桑切斯没有回答。伊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维斯顿市的天空压得很低,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湿毛毯盖在城市上空。

“我需要考虑一下。”桑切斯最终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伊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拨号盘上停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年轻、锐利、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陌生的脸。他把那份复印件拿起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马库斯·韦伯。然后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把问号涂掉了。

韦伯被停职调查。这意味着他目前不在执业状态,不在公众视野里,也不在任何活跃的医疗记录系统中。这个人暂时是隐形的。而隐形的环节可以从链条中移除——至少在法律记录上。

但有一个问题。韦伯本人知道那个患者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他站出来,如果他在某个场合说出那个转诊电话——

伊桑把复印件锁进抽屉里,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卡斯特罗律师事务所位于维斯顿市中心的凯恩大厦,大厦的十五层到二十一层都是律所的办公室。伊桑的临时办公室在十六层,但他此刻直接乘电梯上了二十层。那是高级合伙人们的领地,走廊里铺着深色的胡桃木地板,墙上挂着镀金边框的油画——全是些十九世纪的港口风景和狩猎场景,画框上的黄铜铭牌刻着捐赠者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能在维斯顿市呼风唤雨的家族姓氏。

伦纳德·克劳斯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伊桑在门上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伦纳德的办公室大得可以停进一辆车。落地窗外是整个维斯顿市中心的轮廓线,冬季的暮色把玻璃幕墙染成铁灰色。伦纳德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瓷咖啡杯,正对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敲什么东西。他是那种坚持用打字机而非电脑的老派律师,认为键盘的机械触感有助于思考。

“伊桑。”伦纳德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敲击着键盘。“听证会准备得怎么样?”

“证据链条有一个薄弱环节。”伊桑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来。这把椅子用了上好的马鞍皮,坐上去的瞬间能闻到淡淡的皮革和蜂蜡混合的气味——这是伊桑这辈子坐过的最贵的椅子。

伦纳德停下了打字,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抬起眼睛看着伊桑。他的目光比多诺万温和,但同样锐利,只是锐利的方式不同——多诺万的锐利是刀刃,伦纳德的锐利是解剖刀。

“哪个环节?”

伊桑把桑切斯医生和韦伯医生的转诊情况简述了一遍。他用了小心斟酌过的措辞,既没有隐瞒事实,也没有承认任何意图。伦纳德听完之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椅子转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你知道我在这个行业待了多久吗?”伦纳德问。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伦纳德重复了一遍。“在这三十七年里,我见过无数年轻律师犯同一个错误——他们把法律当作正义的工具。法律不是正义的工具,伊桑。法律是一套规则,谁更懂得运用规则,谁就能赢。赢和正义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伊桑脸上。

“多诺万跟我说过你的背景。维斯顿铁桥区,对吗?”

伊桑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但他保持着平静。“对。”

“铁桥区出来的人在这栋大厦里坐到你这把椅子上的,你是第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铁桥区没有聪明人。是因为聪明人往往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被自己身上那些多余的东西拖垮了——同情心、道德洁癖、对原点的忠诚。”伦纳德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这些东西在铁桥区是生存必需品,但在凯恩大厦里,它们是负资产。”

伊桑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掌心有细微的汗。

“你说证据链条有一个薄弱环节,”伦纳德继续说,“那就加固它。桑切斯医生需要明白,正式病历记录才是法庭认可的事实。而那个叫韦伯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被停职调查,不在执业状态。”

“那他就暂时不存在于任何正式的医疗记录中。”伦纳德重新开始敲击打字机,键盘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至于他将来会不会出现——那是将来的事。先把眼前的仗打赢。”

伊桑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到伦纳德正对着打字机皱眉,瓷咖啡杯放在手边,杯沿上沾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老人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有力,每一击都精确而果断,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知道乐谱的曲子。

“克劳斯先生,”伊桑说,“多诺万先生今早跟我提了一句我母亲的事。是您告诉他的吗?”

伦纳德的打字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你的背景调查在律所档案里。多诺万有权限查看。”

“所以这不是巧合。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伦纳德没有抬头。“知道什么?”

“知道一个从铁桥区爬上来的人,最怕被打回原形。”

打字声停了。伦纳德摘下老花镜,对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伊桑,你进这个律所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你档案里的住址栏。铁桥区那个地址,在任何一份简历上都是减分项。但我留下了你,因为减分项有时候也可以是加分项。取决于你用它来做什么。”

伊桑没有再说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胡桃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过那些镀金画框,画里的狩猎场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僵硬而遥远,骑马的人物面目模糊,猎犬张着嘴却没有声音。伊桑觉得那些画框像是一排陈列在走廊里的陷阱,每一个都标注着进入这个阶层的入场券价格。

他乘电梯下到十六层,在空无一人的茶水间里站了很久。窗外,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维斯顿市中心的灯火陆续亮起来,从高处看去像一片被冻住的星群。他摸着衬衫里面那枚镀银圣母像,感受到金属在体温下逐渐变暖的细微变化。

然后他走回办公室,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桑切斯医生的号码。

“医生,我是莫里斯。关于您考虑的事——联盟的立场是,我们尊重正式医疗记录的完整性。如果连正式记录都不足以作为法庭证据,那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桑切斯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桑以为他挂断了。

“好吧。”桑切斯的声音最终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板。“记录上怎么写,我就怎么说。”

伊桑挂掉电话,把便签纸上“马库斯·韦伯”的名字划掉。他划得用力,圆珠笔尖刺破了纸面。

听证会前第九天。

维斯顿市联邦调查局反医疗欺诈办公室里,杰克·哈珀把脚翘在堆满档案的铁桌上,手里举着一份刚从克伦威尔市调来的急诊记录复印件,读了三遍。

然后他把脚放下来,从档案堆里翻出一个半月前他自己标注过的那份报纸内页。他把急诊记录和报纸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从急诊记录上的患者入院日期,到报纸上提到的不良反应上报缺口时间线,再到那个被停职的审核员的名字。他在便签纸上画了一条潦草的时间轴,在某个节点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联邦医药局米索莉亚批准日。

他在那个日期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急诊记录上一个被签字栏留空的位置。

“转诊签字缺失。”他自言自语,然后拿起电话拨给圣心医院档案室。

没有人接。他用肩膀夹着听筒等了一会儿,一边等着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低沉的鼓点。当电话最终被接起时,他说:“我是联邦调查局反医疗欺诈办公室的哈珀。帮我查一个叫马库斯·韦伯的医生,以前在你们那边的社区诊所执业。对,就是被停职那个。他的全部档案。全部。”

他挂掉电话,把冷透的咖啡灌进嘴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时间轴。窗外城市的轰鸣声透过老旧的窗框渗进来,像是某个巨大机器正在远处的黑暗中缓慢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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