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烧焦的档案

莫斯维尔警局的地下档案室位于法院大楼负三层,一条被日光灯管照得惨白的走廊尽头。走廊两侧的墙皮因为常年渗水而鼓起了灰色的泡泡,空气里弥漫着霉菌和旧纸堆混合的气味,像一座被遗忘的墓穴。

科尔·拉方丹推开档案室沉重的防火门,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值夜班的档案管理员从桌后抬起头,是个戴着厚镜片的老头,名叫哈罗德·普尔,在警局干了三十年,再过四个月就要退休。

“我需要查三桩旧案。”拉方丹把一张手写的清单放在桌上,“过去六个月内的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死者身份是工会活跃分子或劳工权益组织成员。”

普尔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你是第四个来查这些档案的人。”

“前三个是谁?”

“第一个是你现在的搭档,去年十二月来的,调走了两本案卷,至今没有归还。第二个是晨磨咖啡法务部的律师,持着法院的调阅令,复印了所有相关案件的初步调查报告。”普尔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浑浊却锐利,“第三个没留名字,但她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忘记她来过。”

“女人?”

“年轻女人,黑头发,手臂上有纹身。她说她在找一个杀她妹妹的凶手。”普尔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我说这些不是想卖关子,拉方丹警探。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在这堆纸里找到什么,都有人在盯着同样的东西。而且,有些人比你更早来过了。”

他领着拉方丹穿过一排排铁灰色档案柜,在一扇标着“非正常死亡·待结案”的柜门前停下,用钥匙打开,然后退后一步。

“你要的东西在第三层第四个抽屉。我去泡咖啡,你需要什么就喊我。”

拉方丹拉出抽屉,金属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牛皮纸档案袋,按照日期排列。他找到了清单上的第一桩案件——发生在六个月前的“米洛·维拉纽瓦案”。

他抽出档案袋,打开。

米洛·维拉纽瓦,三十四岁,晨磨烘焙厂维修技师,阿卡迪亚州食品与商业工人工会的基层干事。死亡时间:八月十六日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发现地点:晨磨烘焙厂三号烘焙车间的咖啡渣回收槽。死因:溺亡。法医在死者的肺部和胃部检测出大量咖啡渣和液体,判定为死后被强行推入回收槽所致。现场没有发现挣扎痕迹,死者体内含有高浓度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残留。

一份初步调查报告的备注栏里,当时的办案警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死者生前曾多次向劳工委员会投诉晨磨公司违反安全生产条例。公司方面称死者有酗酒史,死因系酒后失足落水。建议进一步调查,但上级指示以意外事故结案。”

拉方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第二份档案。

“萨莉·霍尔特案。”三十一岁,晨磨烘焙厂包装车间女工,工会组织委员会成员。死亡时间:十月四日晚上十一点前后。发现地点:晨磨烘焙厂锅炉房,死因为面部及颈部遭受高温蒸汽重度烫伤,导致呼吸道灼伤窒息。现场发现的咖啡机上拆下的蒸汽喷头已被改装,喷射压力超出安全标准三倍。法医报告注明,死者生前曾与人发生肢体冲突,前臂有多处防卫性淤伤。

但这桩案件最终也被认定为“工业意外”。办案警探在报告中附加了一页手写说明,字迹几乎力透纸背:“上级于十月十二日口头指示,此案无证据支持他杀推断,即日起移交职业安全部门处理。”

拉方丹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太阳穴。

三桩案件。米洛·维拉纽瓦溺死在咖啡渣里。萨莉·霍尔特被蒸汽活活烫死。艾琳·麦金尼被搅拌棒钉在橡树下。每一桩都被精心伪装成意外或报复,每一桩都指向晨磨咖啡,但每一桩都没有留下任何足以在法庭上定罪的证据。

凶手不是在杀人,凶手在说话。

用一种只有特定听众才能听懂的语言,一行写在拿铁咖啡里的诗,一根刻着暗语的搅拌棒,一具被摆成祈祷姿势的尸体。

拉方丹把档案逐一塞进随身的挎包,然后继续往抽屉深处翻找。他的手指碰到一个没有标签的牛皮纸袋,薄薄的,像只装了几页纸。

他抽出纸袋打开,里面滑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她站在某条黑暗的小巷里,侧过头来,只露出半边脸。她的头发被风吹乱,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但那种笑容不是快乐的——而是像一只在暗处凝视猎物的猫。她的手臂上缠绕着荆棘形状的深色纹身,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关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前,还有两个字母:

“M.S.”

拉方丹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张侧影。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很快就会见到她。

他把照片也放进挎包,关上抽屉,走回管理员桌前。

“普尔先生,这个抽屉最近有人动过吗?”

普尔放下咖啡杯,沉默了片刻。“那个没留名字的女人,她要找的也是这三桩案件的档案。但她看完以后又把档案放回去了,什么都没拿走。不过她撕掉了一张照片的底片。”

“撕掉的是哪张?”

“我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一整片荆棘纹身,从手腕爬到袖子里。那纹身很新,皮肤还有些红肿。像是不久前刚刺上去的。”普尔顿了顿,“又像是为了盖住什么东西。”

拉方丹感觉脊背上爬过一阵凉意。

那个女人的形象,和他在橡树下恍惚间看到的轮廓,像两张重叠的底片,在黑暗中慢慢重合。

他谢过普尔,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

“普尔先生,那个给我搭档调过档案的案子。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普尔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费尔兰多警探,你的搭档。”普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两周前递了辞呈。辞职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我找到了不想找的东西。’之后没人再见过他。有人说他搬去了北方,也有人说他根本没离开莫斯维尔。”

拉方丹的手在挎包带上收紧。

费尔兰多没有告诉他任何事。他们搭档三年,一起办过九桩凶杀案,费尔兰多从来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除非——

除非他发现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必须消失。

拉方丹走出档案室,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他穿过法院大楼空荡荡的地下走廊,推开厚重的铁门,回到地面。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法院的台阶上,从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属于国家劳工关系委员会莫斯维尔办事处,艾琳·麦金尼在生前最后一次打给他时留下的。

电话响了两声,有人接起。

“劳工委员会。”

“我是莫斯维尔警局的拉方丹警探。艾琳·麦金尼在禁令申请中提到过七名晨磨咖啡的在职员工作为证人。我需要这七个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拉方丹警探,”对方的声音变得警觉而低沉,“麦金尼女士昨天在电话里告诉我,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相信白色的手套。他们从来不戴手套杀人,他们只负责替凶手递刀。’”

电话挂断了。

拉方丹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法院大楼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影子。在他身侧,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过街角,车窗紧闭,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他注意到那辆车没有挂前牌照。

当他试图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时,轿车已经加速,消失在老城区方向的街道尽头。

挎包里,那张没有名字的黑白照片仿佛突然沉重起来。照片上女人的侧影,荆棘纹身,嘴角那抹不属于猎物的微笑。

“M.S.”

拉方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两个铅笔写下的字母。不是“M.S.”,他忽然想。如果是姓名缩写,应该是“M.S.”

但如果是签名呢。

如果那不是名字,而是一种宣告。

他把照片塞回挎包,大步朝停车场走去。现在是下午两点,他要在天黑之前找到那七个人中的第一个。

因为天黑之后,这座城市属于另一种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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