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维森特把车停在港区第七号码头对面的一栋废弃仓储楼下。
雨已经停了。港口的水面反射着岸边钠灯的黄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他关掉引擎,但没有下车。车内灯映着他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四十三年的痕迹在这一刻全部浮上来。
他从铁盒里重新拿出那张手写纸条,借着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
马丁内斯案。
三个月前。一对夫妇,一个七岁的男孩,一封从未送达的补正通知。缺席审判。遣返。
维森特闭上眼,试图在记忆里拼凑出完整的新闻画面。他记得那天晚上他也在海港城,刚处理完一桩契约,坐在东区一间廉价旅馆里喝波本,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新闻画面里有一个女人在哭,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身后是联邦移民执法局的白色大巴。记者举着话筒追着车跑,画面抖动得厉害,然后切回了演播室。
他当时换台了。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联邦每年发出数十万份递解通知,其中有多少份没有送达?有多少人在不知道自己被起诉的情况下就被缺席判决?没有人在乎。那些名字被印在法院的卷宗里,装订成册,塞进档案室的地下四层,和十年前的税务记录一起发霉。
他们管这叫“行政效率”。
维森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推开车门。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混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他绕到仓库侧面,沿着一道锈迹斑斑的消防梯爬上三楼。这栋楼十年前是一家货运公司的调度中心,公司倒闭后一直空置,窗户碎了大半,墙面上爬满了藤壶和鸟粪。但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完好的,而且上了锁。
那是他的安全屋之一。也是他最不喜欢的一个。
维森特开锁进门,房间不大,家具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桌上放着一台便携式短波收音机、一盒压缩饼干和半瓶波本。墙角有一个铁柜,锁着备用武器和伪造证件。他在折叠桌前坐下,旋开收音机的频率旋钮,调到海港城警用频道。一阵电流杂音后,传来巡警单调的例行通报:东区酒馆斗殴,南码头可疑车辆,西区一切正常。
西区。法官住的那片区域。
他关掉收音机,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这是他二十一年来的习惯——把每一份契约的疑点记下来,然后在任务完成后烧掉。七十一份契约,烧了七十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点火机。
他翻开空白一页,写下几行字:
“乔治·阿什克罗夫特。联邦移民法官。主持缺席递解案。”
“马丁内斯案。补正通知未送达。夫妇被遣返。男孩被法官收留。”
“委托人信息:无。中间人:克莱因。酬金:标准价两倍。”
最后一行他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反复三次。最后留在纸上的字是:“为什么选我?”
维森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海港城的清道夫不止他一个。这个城市有三百万人口,地下世界里混着至少二十个能接契约的枪手,其中一半比他年轻,一半比他便宜。但中间人克莱因每次递过来的契约都是指定的——“点名要你。”克莱因总是这么说,摊开手,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搪塞的笑容。
维森特从来不问为什么。这是他活得久的原因之一。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的目标是个法官。杀一个移民法官和杀一个毒贩不一样,和杀一个贪污的市政议员也不一样。法官背后有整个联邦司法系统,有一群会追着线索死咬不放的调查记者,有可能会惊动国会。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契约,这是一颗炸弹。而委托人愿意付双倍的钱来点燃这颗炸弹。
为什么?
维森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三楼望出去,港口在黎明前的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船身上的锈迹在黄色灯光下像某种皮肤病变。码头工人像蚂蚁一样在集装箱之间移动,卸下一箱又一箱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维森特突然想起一个词——“幽灵航班”。
这是码头工人之间的黑话。指的是那些用来运输被遣返者的包机。通常是在深夜起飞,没有航班号,没有乘客名单,媒体不会报道。人上了飞机,落地之后就被塞进接收国的某个拘留中心,然后消失在系统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人问。
马丁内斯夫妇是不是就是这样消失的?
维森特揉了揉太阳穴。他需要更多信息,但他也知道每多问一个问题,他的处境就危险一分。他已经推迟了一次执行,这在大组织的规则里是严重违约。组织不介意清道夫偶尔失手,但绝不能容忍清道夫产生疑问。疑问会变成线索,线索会变成证据,证据会变成棺材上的钉子。
他必须在被组织发现之前做出决定。
五点十分,天边开始泛白。维森特离开仓储楼,开车去东区。东区是海港城的移民聚居区,街道两旁开满了西班牙语的杂货铺、中美洲风味的小餐馆和价格低廉的汇款点。这里的房子比西区更破,但更有生命力——墙上画着鲜艳的壁画,窗台上种着罗勒和薄荷,早晨六点就能听到收音机里传出的萨尔萨舞曲。
维森特把车停在一家叫“希望”的小餐馆门口。这是他的另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城市,他会找到一家能吃到真正食物的移民餐馆,在那里坐上半个小时,听周围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聊天、吵架、讲笑话。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而不是那个只有照片和名字的灰色夹层。
餐馆刚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她看到维森特进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打了个招呼,然后倒了杯黑咖啡放在吧台上。维森特点头道谢,端着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早班的公交车正在上客,一群穿工装的男女挤在车门边,手里攥着午餐盒和保温杯。
他喝完半杯咖啡的时候,餐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克莱因。
克莱因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秃顶,永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西装,领口松垮得像是被人扯过。表面上他在港区经营一家船舶零件批发公司,实际上是海港城地下契约的主要中间人之一。他和维森特合作了十一年,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见面。
但他今天来了。
克莱因一屁股坐到维森特对面,对柜台后的女人挥了挥手,示意也来一杯咖啡。然后他压低声音,嘴角还挂着那种生意人的笑。
“你没动手。”
维森特没有回答。他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街景。
克莱因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推到维森特手边。“委托人很不高兴。但他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维森特瞥了一眼信封,没有接。“那个男孩是谁?”
克莱因的笑容僵了一秒。“什么男孩?”
“法官家里有一个男孩。情报里没有提到。”
克莱因端起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太快,被烫得皱了皱眉。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才回答:“情报有遗漏。这不是什么大事。委托人说了,孩子不会妨碍任务。他只是寄住在那里。”
“寄住。”维森特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一根变质雪茄的味道。“马丁内斯案的那个孩子。”
克莱因的眼神变了一瞬。很短,不到半秒,但维森特捕捉到了。在那半秒里,克莱因的瞳孔缩了一下,就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脚边有一条蛇。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灿烂。“你查过了。我就知道你会查。维森特,你从来不做多余的事。这次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利用我。”维森特把咖啡杯放下,转过头直视克莱因。“这个契约不是要杀一个法官。这个契约是要让一个证人闭嘴。法官收留了那个男孩,意味着他不相信马丁内斯夫妇的缺席判决是合法的。他可能在重新调查这件事。而有人希望他停止调查。”
克莱因沉默了。餐馆里只有收音机里的音乐声和厨房里煎锅的滋啦声。过了大概二十秒,克莱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站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不带任何笑意了。“我只是个递信封的人。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建议——不要问太多。做完这单,拿钱走人。那个男孩跟你没关系。”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克莱因说。“委托人通知我,如果你今晚十二点之前还没有完成任务,契约自动转给另一个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维森特知道。
在清道夫的行话里,这意味着他会被列入清除名单。组织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肯动手的人活着。
克莱因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维森特目送他穿过马路,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灰色轿车。轿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维森特把克莱因留下的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第一封信封里的第七张一模一样——法官坐在书房窗前看文件。但这一版照片被人用红笔在窗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窗户里面,法官的背后,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男孩,拿着一根树枝,正在玻璃上画着什么。
维森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新的字:
“今晚必须全部处理完毕。不留证人。”
“全部”这个词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维森特把照片放进大衣口袋,站起来,在吧台上放了一张钞票。走出餐馆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好刺破云层,把整条街染成金橙色。街边的壁画上画着一只展翅的绿咬鹃,旁边用西班牙语写着一句话。维森特不懂西班牙语,但他后来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它们不会在笼中歌唱。”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东区。街道在车窗外倒退,壁画、杂货铺、萨尔萨舞曲、咖啡的苦味,一切都在后视镜里缩小成模糊的色块。维森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二十一年来他接过七十一份契约,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目标,也没有想过要救一个目标。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杀的不仅是一个法官,还有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男孩。
而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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