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伪证的回响

马斯特森的问题在空气中悬了不到三秒,就被广播打断了。

那首八音盒歌谣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它的音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儿童玩具般的叮咚声,而是被拉长、被压扁,像是一盘录音带被浸泡在水里之后重新播放,每一个音符都在正确的音高和走调之间危险地摇摆。歌谣播完之后,变声的童音重新出现,语调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拖长音节的伪童腔,但内容不再是模棱两可的宣布,而是一道精准的、指向性极强的指令。

“第二项罪名为:伪证。请幸存者在三十分钟内准备好你们的辩护。三十分钟后,本法庭将对第二罪的承担者进行处决。处决方式将与被伪证所害者之死因完全一致。”

审判庭里的温度似乎在广播结束的那一瞬间骤降了好几度。霍利斯感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被伪证所害者——他们刚刚看过的那些照片,那个十四岁少年萨尔瓦多·佩雷兹,死在排水沟里,体内检出四倍致死剂量的甲基苯丙胺。如果处决方式要与死因一致,那就意味着第二罪的承担者将死于毒品过量注射。

“三十分钟。”艾琳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病态的平静,“从第一轮的时间来看,它不是在吓唬我们。”

“处决方式与死因一致,”柯林斯把萨尔瓦多·佩雷兹的那叠照片整齐地排放在法官席的长桌上,七张照片排成一排,像七张被钉在展示板上的标本,“所以它会强迫第二罪的人吃下或者被注射甲基苯丙胺,剂量足以致命。问题是——是谁?”

“答案很明显,不是吗?”马斯特森转身看向审判庭正门的方向。康纳利已经被霍利斯和哈里森合力抬回了旁听席,安置在第一排的长椅上。老心理评估员仍然没有苏醒,但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点点。马斯特森盯着他看了几秒,下颌肌肉紧了一下。“我们这里只有一个人对萨尔瓦多·佩雷兹做过伪证。”

“他不是伪证。”艾琳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把被骤然抽出的刀。她走向旁听席,站到康纳利和其余人之间,背对着昏迷的老人,面朝着所有人。“康纳利博士对瓦伦女士的心理评估报告不是伪证。他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他选择了不记录那些可能支持减责情形的观察。那不是伪证。那是一个专业人士在灰色地带做出的判断。如果你要因此处决一个人——”

“他不是因此要被处决。”哈里森打断了她。老律师已经从档案室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标记着“联邦诉瓦伦——上诉材料”的案卷袋。他把袋子放在法官席上,从里面又抽出几页纸,翻了翻,找到了他要找的内容。“萨尔瓦多·佩雷兹的死因和康纳利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直接得多。艾琳女士,你刚才说佩雷兹因为吸毒背景被撤出了控方证人名单。但你没有说的是——是谁在庭前程序中正式作出裁定,认定佩雷兹不具备证人资格的。”

艾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是主审法官,表面上,”哈里森翻到那页纸的最底部,用手指点着一个签名栏,“但法理上的依据,全部来自康纳利出具的一份证人心理适格性评估。那份评估认定萨尔瓦多·佩雷兹患有重度物质使用障碍,伴有人格不稳定特征,在交叉质证中存在高度伪证风险和失控可能。法官基于这份评估,裁定不予传唤佩雷兹出庭。”

他把纸翻转过来,面向众人。纸上的抬头是“联邦司法部法医心理评估办公室”,下方是打印体的评估结论,措辞全是专业术语,但在最下方的签名栏里,康纳利的名字清晰可见。

柯林斯凑近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息和咒骂之间的声响。“所以他不仅搞掉了索菲亚·瓦伦的减责可能,还搞掉了唯一可能证明她无辜的少年证人。”

“不是‘可能证明她无辜’,”哈里森纠正他,“萨尔瓦多·佩雷兹是贩毒网络里最低层的跑腿少年,他不可能证明索菲亚·瓦伦无罪。但他可以证明一件事——索菲亚·瓦伦不是那个贩毒窝点的控制者。因为那个窝点属于她的前夫雷蒙德·萨拉查。如果这一点在法庭上被坐实,整个控方的定罪理论就会从根部坍塌。检察官办公室一直在拼命避免这件事发生。所以当康纳利出具了那份把佩雷兹排除出证人席的报告时——”

“他们松了口气。”马斯特森接上了他的话。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里充满了恐惧、猜疑和互相指责的张力。这一次的沉默里只有一种沉重而缓慢的、像沥青一样流淌的悲哀。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预测,不是推理,是确定。就像看着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你知道它将砸在哪里,你只是无力阻止。

康纳利在旁听席上动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眼皮颤动着,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仍然涣散,对光线没有明显的收缩反应,但他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缓慢地移下来,扫过穹顶的彩色玻璃,扫过法官席上那七张排列整齐的照片,最后落在围在他身边的五张脸上。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过,“我听到广播了。第二罪。伪证。”

“康纳利博士,你先不要说话。”霍利斯蹲下来,用手托住他的后脑,让他的头微微抬高一些,“你现在需要保存体力。”

“保存体力有什么用?”康纳利居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苍白的、布满汗水的脸上绽开,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难以直视。“我当了四十年法医心理评估员。我写过一千多份报告。每一份我都告诉自己——你在为法庭服务,你在为公正服务。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写的不是真相。我写的是‘确定性’。法官们要的是确定性。检察官们要的是确定性。没有人想要模棱两可的‘可能性’。但人的心理本来就是模棱两可的。所有的人。包括索菲亚·瓦伦。包括萨尔瓦多·佩雷兹。包括我。”

他咳嗽起来。咳嗽声干燥空洞,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音。

“萨尔瓦多·佩雷兹的面谈我做了四个小时,”康纳利闭上眼睛,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像是在重播一段只属于他的录像带,“那个孩子很害怕。他不是害怕被告。他害怕的是作证本身。他跟我说,如果他出庭作证,有人会杀了他。我说是谁。他不肯说。我问他是不是被告。他摇头。我又问他是不是被告的前夫。他哭了。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坐在我的对面,哭得浑身发抖,把椅子上的皮面都抓破了。他说,‘先生,你不明白,他们真的会杀了我。’”

“他说的‘他们’是谁?”马斯特森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知道。”康纳利睁开眼睛,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我没有追问。因为如果我问了,我就有义务把答案写进报告里。而那份报告——如果它指出了被告前夫以外的其他嫌疑人——会让整个案件变得更复杂。更复杂意味着更长的庭审,更多的媒体关注,更多的上诉可能性。我的上司不希望这样。东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不希望这样。所以我停了。我合上了记录本,告诉他面谈结束了。我给了他一块巧克力。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康纳利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每一口气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他在面谈结束后不到四个星期就死了。死在排水沟里。四倍致死剂量的甲基苯丙胺。你们觉得那是意外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审判庭穹顶上的吊灯忽然闪了一下。灯光短暂地变暗,然后又亮起来,但亮度和色温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更冷,更蓝,像是太平间里的那种荧光。与此同时,法官席背后那块巨幅屏幕重新亮起。屏幕上不再显示文件或备忘录,而是出现了一个倒计时时钟。钟面的数字是红色的,每一秒跳动一下,跳动的速度和人类正常心跳的频率几乎一致。倒计时显示:九分四十七秒。

“它要开始处决了。”柯林斯说。

“我们能不能阻止?”艾琳转向马斯特森,“你能不能做点什么?”

马斯特森没有回答。他走向法官席,开始检查屏幕背后的墙壁。他用手掌贴着墙面移动,寻找任何可能藏匿注射装置或毒剂释放系统的缝隙、通风口或隐藏面板。他的动作专业而高效——这是一个外勤探员在突袭毒品实验室时养成的肌肉记忆——但经过整整三分钟的搜索之后,他转过身来,摇了摇头。墙是实心的。不是石膏板,不是隔断。是十九世纪末那种用石灰岩砌成的承重墙,厚度至少六十厘米,连子弹都打不穿。

倒计时走到了六分零三秒。

康纳利从旁听席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力量把背挺直了。他伸手拿掉了歪在脸上的眼镜,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汗水。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你们不需要做任何事。”他说,声音比之前平静了很多,像是在法庭上宣读最后陈词,“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逃避自己的罪行。克劳福德女士逃避的是她默许证据隐瞒的职业道德责任。马斯特森探员逃避的是他作为证人的真实性问题。哈珀先生逃避的是他用笔杀人的事实。哈里森律师逃避的是他放弃上诉的决定权。霍利斯先生——”他转过头来看着霍利斯,“——你逃避的是你作为陪审员的独立思考义务。而我,逃避的是我作为一个科学家和一个人的良知。我们都在盲从。我们都在伪证。我们都在杀人。”

他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法官席上方的天花板。那上面的彩绘壁画已经褪色了大半,只能依稀看出是正义女神忒弥斯的轮廓——一手持剑,一手持天平,双眼被布条蒙住。

“也许忒弥斯从来就不应该被蒙住眼睛,”康纳利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也许我们应该看着她。”

吊灯熄灭了。

黑暗中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注射器活塞被推动时的摩擦声。然后是康纳利急促的、被什么东西哽住的喘息。那喘息持续了不到五秒,就变成了一阵痉挛的、像是溺水者在拼命挣扎的肢体撞击声。旁听席的长椅在剧烈晃动,金属螺栓与地板连接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然后一切都停了。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康纳利倒在旁听席的过道上,姿势和照片里那个少年几乎一模一样——侧卧,膝盖蜷向胸口,一手向前伸着,手指呈半握状,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蜡质的青色。

在他的面前,地板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支用过的、容量为十毫升的无针注射器。注射器管壁上还残留着少量透明的液体,推杆已经被推到了底部。

另一样是一张对折的卡片,和霍利斯收到的那种邀请函是同样的乳白色纸质,封口处压着深蓝色的火漆印。卡片上用红墨水写着三行字:

“第二罪已经审判。凡他所加于那孩子的,如今归于他自己。”

霍利斯蹲下来,把卡片翻到背面。背面的笔迹和正面一样,潦草尖利:

“第三罪的证据将于凌晨零点送达。届时,你们中的某人将被要求在镜子前面对真实的自己。请做好准备。”

倒计时时钟在屏幕上跳动了一下,变成了四个字:“程序暂停。”

霍利斯把卡片放在康纳利逐渐失去温度的手掌旁边,站起来,转身看向玛雅。

她一直坐在第一排最左侧,膝盖上的案卷已经合上了。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在灯光恢复的那一瞬间,霍利斯捕捉到了她眼角的一丝闪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比眼泪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恨意经过了八年沉淀之后凝结成的晶体。

“你的调令。”霍利斯说。

玛雅抬头看着他。

“上面签发的日期是六月十四日,”霍利斯继续说,“今天是六月十七日。从卡尔德隆法院被废弃的时间来看,至少两年内没有任何正式档案管理活动。一个废弃的联邦法院,不会有调令发给一个档案管理员。你是自己进来的。”

玛雅没有否认。

她把案卷放在膝盖上摊开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文件,不是备忘录,不是评估报告。那是一张被塑封过的旧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五岁的女孩,站在一座灰色的政府大楼前。女人的脸被阳光照得有些过曝,但轮廓仍然清晰——高颧骨,深眼窝,嘴唇紧抿着,试图在镜头前挤出一个称职的笑容,但眉宇间全是藏不住的疲惫。

霍利斯不需要问那个女人是谁。他在陪审席上见过她。他见过她坐在被告席上,听着检察官把她描述成一个掌控跨州毒品帝国的冷血毒枭。他见过她在证人陈述时紧握双手、指关节发白的样子。他见过她被判有罪之后回头看向旁听席最后排、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但最终没有找到时的表情。

那是索菲亚·瓦伦。

而那个小女孩——那个肤色介于肉桂与浅褐之间、一头深色卷发被梳成两条辫子的五岁女孩——八年后坐在废弃法庭的旁听席上,抱着母亲的案卷,用一双淡到几乎透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那些将母亲送入地狱的人。

倒计时钟上的“程序暂停”忽然跳了一下,变成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三罪预热。质证将于零点准时开始。建议各位在此期间休息。可以喝水。不能进食。可以交谈。不能入睡。违反者将视为放弃辩护权利。”

好像他们真的有任何权利可以放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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