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看不见的目击者

韦斯特伍德市警察局的大厅闻起来像消毒水混合着烧焦的咖啡。

克莱尔推开门走进去时,前台的接待警员正在接电话。他用肩膀夹着听筒,一边在键盘上敲字,一边用眼神示意她稍等。大厅里还有几个人——一个老人坐在塑料椅上翻着过期的体育杂志,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低声安抚,两个穿工作服的建筑工人在填什么表格。一切都显得平静、日常、按部就班。

克莱尔知道,这种平静是假象。她做了六年刑事律师,进过州内十几所警察局,每一所警局的前厅都是同一副面孔:有条不紊的表面,下面是暗流。

“我能帮您吗?”接待警员挂了电话,转向她。

“我想见马尔科姆·里德警探。”

“里德警探今天不在办公室。需要我帮您留言吗?”

克莱尔注意到他说“不在办公室”时眼皮没有跳,声音平稳,像是说了一句真话。但她同时也注意到,他没有查任何排班表,没有打任何内线电话,回答得太快。“他在哪里?”

“这属于内部信息,女士。请问您是?”

“克莱尔·万斯。埃利奥特·万斯的女儿。”

接待警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敲,像是那个停顿从未发生。“请稍等。”

他拿起内线电话,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克莱尔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组:“万斯……是的,那个万斯……在大厅……好的。”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的微笑是职业化的,没有温度。“里德警探今天外勤,具体位置不方便透露。但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他会收到通知。”

“通知”这个词被他说得像一个空洞的回声。克莱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她走出警察局大门,但没有走向停车场。她绕到建筑侧面,那里有一条通往停车场后巷的窄路,路边堆着警局废弃的办公家具和几台生锈的文件柜。她靠在墙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未署名的短信。

她打了一行字:“里德今天在哪?”

发送。然后等待。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秋风把后巷里的废纸吹得沙沙打转。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震了。

“河湾码头,旧海关大楼。他在查一桩跟废车场无关的案子。别说是我说的。”

克莱尔盯着“跟废车场无关的案子”这几个字。发信人不只是在告诉她位置,还在告诉她一个关键信息:里德没有放弃废车场。他在用“无关的案子”做掩护。

河湾码头的旧海关大楼是一座十九世纪末的石砌建筑,尖顶钟楼已经停摆多年,时针永远指着三点四十七。克莱尔把车停在码头入口,步行穿过被海鸥占领的停车场。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鱼市的咸臭。

马尔科姆·里德正站在大楼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跟一个穿码头工装的人交谈。看到克莱尔走近,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把那支烟放回口袋,对码头工人点了点头。工人转身离开,临走前打量了克莱尔一眼,那种打量像是某种安检程序。

“万斯小姐。”里德说。不是问句。

“里德警探。”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克莱尔面前,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穿着便装——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没有枪套,没有警徽外露。他看起来不像警探,更像一个在码头做文书工作的中年会计。

“你见过我了。”克莱尔说。“葬礼上。你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记得。”

“当时我以为你在表示哀悼。后来我才意识到,你是道歉。”

里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望向河面。一艘拖船正在缓缓驶过,汽笛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父亲的车被推进废车场之前,我见过他。”里德终于开口。

克莱尔感到心脏收缩了一下。“什么时候?”

“他死的那天下午。四点左右。他给我打了电话——他和我之前见过两次,都是因为警局请他去鉴定一些老档案的年代。那天他在电话里说,有件急事需要当面谈。我们约了六点,在工业区旁边的一家加油站。”

“他到了吗?”

“我不知道。”里德转过头看着克莱尔,眼睛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焦灼,“我没去。五点半的时候,我接到通知,说工业区有紧急情况,所有在值人员去南城区协助交通管制。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紧急情况是一辆校车抛锚。整个南城当时有十一辆空警车,不需要抽调工业区的人。”

“有人故意把你调开。”

“对。”里德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那天晚上我被调回废车场现场时,你父亲的车已经烧了。我做了第一次现场勘查,在他的公文包残片旁边找到了这个。”

他展开那张纸。克莱尔看到一张现场照片——不是弗兰克拍的那种,是警方的标准取证照片,画面中央是一个几乎被烧熔的皮革公文包,铜扣已经变形,但依稀能看出压印花纹。公文包旁边的灰烬里,有一支钢笔。

“金属笔身,烧不坏。”里德说,“我把它登记进了物证清单。第二天早上,我的上司——托马斯·哈根警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件案子已经从凶杀组移交给了行政调查组。他当着我的面把物证清单改了一遍,把那支钢笔移了出去。”

“你记得那支笔的品牌吗?”克莱尔问。她知道答案,但她需要从里德嘴里听到。

“老式勃朗峰。笔帽上刻着缩写:E.V.。”

埃利奥特·万斯。

里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笔帽内侧有指纹。我提取了。在移出清单之前,我留了一份指纹样本。”

克莱尔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变重。“指纹匹配上了谁?”

里德从夹克内侧掏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递给克莱尔。“根据州警察数据库,指纹属于一个因袭击罪在七年前被逮捕过的人。后来指控被撤销了。他的名字是德韦恩·卡斯帕。”

克莱尔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放大后的指纹对比图,以及一份个人档案复印件。档案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光头,脖子粗壮,眼神空洞。档案最下面一行写着:“前受雇于韦斯特伍德市公共工程部。现任职务不详。”

“公共工程部?”克莱尔问。

“那是市政府直属部门。你可以查一下他和科尔之间的关系。”里德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压在石头下面的刀刃。“我没权力查。从那以后,哈根警长把我调到了冷案组。我现在处理的案子都是十年以上的悬案。”

“他们把你埋了。”

“对。”里德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但他们埋得不够深。”

克莱尔把文件袋塞进帆布包。她看着里德,这个中年警探站在旧海关大楼的阴影里,头发被河风吹乱,脸上有一种被长期消耗的疲惫。但他没有离开。他还在查,用他自己的方式——用冷案组做掩护,用码头仓库做据点,用跟码头工人的交谈掩盖信息交换。

“你为什么帮我?”克莱尔问。

里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我父亲是一名矿工。他花了三十年相信工会能保护他,最后死于尘肺病。他死的那天,煤矿公司寄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医疗索赔被拒绝了。信上盖着州劳工委员会的章。”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指间,“我后来查了那份索赔文件。签字驳回的那个人,是公司董事会成员的女婿。”

“所以你相信文件。”

“我相信文件背后的人。”里德把烟塞回口袋,“你父亲也相信。你们是同一种人。”

克莱尔转身要走的时候,里德在她身后叫住了她。“克莱尔。我查了一下那支钢笔上指纹的来源。不只是卡斯帕——笔帽夹缝里还有另一组指纹,残损的,但能分辨形状。我比对了一个人的档案。”

“谁的?”

“马库斯·科尔。”里德的声音轻到几乎被河风吹散,“科尔的手当时可能戴了手套,但之前接触过笔帽。”

克莱尔站在码头的石板地上,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在微微晃动。科尔是直接参与者。不是幕后策划,不是指使,而是亲手碰过她父亲的东西。

“我给你的文件里没写这个。”里德说,“因为那份比对是我私下做的,没有经过正规程序。在法庭上不具效力。”

“但在真相面前有效力。”

里德没有回答。但他看克莱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在悬崖边上的、却依然选择向前走的人。那种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意。

克莱尔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未知号码,但这次的内容让她停住了脚步。

“今晚八点,老磨坊咖啡店后巷。带上一份副本。不是万斯小姐,是莉迪亚那页的副本。”

克莱尔盯着屏幕。发信人想要莉迪亚的备忘录副本——这意味着发信人知道莉迪亚手里有东西,也知道克莱尔已经拿到了它。而这个人的措辞开始变了,不再只是提供信息,而是开始索取。

他在参与。

她回了一条:“给我一个带你的理由。”

等了将近三分钟。回复只有一行字:

“因为那页纸上的第五个签名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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