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陈在诺瓦科技总部的私人实验室里度过了过去七十二小时中的六十一个小时。
他的实验室位于大楼第十五层,门牌上没有头衔,没有部门名称,只有一串激光蚀刻的序列号:NVR-AI-ETH-004。除了马库斯·布莱克伍德和三名最高级别安全官员,整栋大楼里没有人知道这间实验室的存在。申请建造它的预算被分散在十七个不同的研发项目账目下,每一笔都不超过五十万美金,刚好低于董事会的单项审批门槛。
实验室的墙壁覆盖着六层电磁屏蔽材料,夹层中填充了能够吸收从短波到毫米波全频段信号的气凝胶。窗户是假的——玻璃后面是LED屏幕,实时播放着从楼顶摄像头拍摄的旧金山天际线。德里克在这里工作的三年里,从未见过真实的阳光。
此刻他站在实验室中央的全息投影矩阵前,看着空中悬浮的三十七面数据屏。每一面屏幕上都运行着不同的分析进程:有的在监控赛拉·沃伦的血液生化指标,有的在追踪伊莎贝尔·莫罗的加密通讯流量,有的在模拟文森特坠楼时办公室气流的变化模式。最中心的那面屏幕上,艾略特·沃斯的实时位置在旧金山地图上缓慢移动,光标是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德里克,你需要睡眠。”一个女性的合成声音从天花板传来,是实验室AI的语音界面,他把它命名为“埃达”,纪念世界上第一位计算机程序员。
“睡眠会降低前额叶皮层对道德判断的抑制能力。”德里克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抿了一口,“而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道德判断。”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面新的数据屏弹出来。屏幕上是镜像局服务器中关于他本人的档案——第三十二层嵌套刚刚被破解完成。那层数据里只有一句话:
“陈氏家族破产事件,操作编号NVR-2013-117,执行部门:诺瓦科技供应链战略组。目的:制造可塑候选人原材料。”
德里克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分钟。他父亲的公司不是因为市场波动破产的,不是因为管理不善破产的,不是因为命运不公破产的。诺瓦科技在二〇一三年故意取消了一笔四千万美金的芯片订单,目的只是为了把陈家从富裕推进负债,从而创造一个可以被镜像局重新塑造的“原材料”——一个聪明到足以考入斯坦福、愤怒到足以接受任何交易、脆弱到足以被掌控的少年。
那年他十九岁。他在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和父亲的破产通知书是在同一个星期寄到的。
“埃达,”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人生是被设计好的人,“把我在斯坦福第一年的所有学术论文调出来。关键词过滤:身份认同、伦理框架、系统信任。”
二十七篇论文出现在另一面屏幕上。德里克一篇一篇地翻阅,速度极快,指尖在空中划出连续的弧线。读到第十三篇时他的手停住了。那篇论文的标题是《论分布式网络中的信任替代机制》,里面有一段话被他自己标注为黄色高亮:
“当一个系统控制了主体对自身历史的全部信息访问渠道,该系统便实质上拥有了对该主体的所有权。个体的反抗只能在系统预设的框架内进行,而真正的自由需要从系统外部引入不可预测的变量。”
他写这段话的时候是二十岁,在斯坦福心理系的地下实验室里通宵三天后写出来的。当时的他以为自己在讨论一个抽象的哲学命题,现在他意识到——他是在描述自己的处境。系统预设的反抗框架,系统外部的不可预测变量,这些都是他二十岁时无意识写下的逃生路线图。
外部不可预测变量。艾略特·沃斯。
德里克关掉所有数据屏,走到实验室最深处的一台设备前。那台设备看起来像一台核磁共振扫描仪,但它的磁场强度是医用核磁的十七倍,能够实时捕捉人类大脑中单个神经元束的放电模式。诺瓦科技的市场宣传材料说它将被用于“下一代脑机接口的研发”,但德里克在入职第三个月就发现了它的真正用途——它可以向特定脑区发送聚焦超声波脉冲,在不留下任何物理痕迹的情况下改变一个人的情绪状态。
昨晚他在这台设备上睡了两个小时,让自己的杏仁核接受了一轮低强度的抑制性刺激。恐惧阈值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共情能力下调了百分之二十二。他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公司内网的消息,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工号,但消息内容让他后背的肌肉瞬间收紧:
“董事会改期至今天上午九点。赛拉·沃伦要求提前做隐私政策改革报告。马库斯·布莱克伍德已批准。请所有高级副总裁准时出席。——行政办公室”
九点。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八分。距离董事会还有两小时十二分钟。
他看了一眼艾略特的定位——红色光标已经进入了诺瓦科技总部的停车场。外部变量正在逼近系统边界。
与此同时,赛拉·沃伦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十二页的报告材料。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指尖触感平滑,没有一丝颤抖。生物反馈软件显示她的心率为每分钟六十八次,呼吸每分钟十四次,皮肤电导完全正常。她的身体是一台正在完美运行的机器,而红色药丸安静地沉睡在海马体周围的轴突末梢上,等待那一个被预设的情绪密钥。
她合上报告材料,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盒子里面嵌着六枚微型注射器,每枚都装满了荧光绿色的液体——不是红色药丸,是解药。她花了八个月时间在黑市上收集红色药丸的分子结构碎片,又用了三个月在诺瓦科技的化学合成实验室里偷偷制造了这六剂解药。
六剂。对应六位候选人。她原本计划在当选首席隐私官之后,把解药分发给所有被红色药丸感染的人——包括她自己。
但文森特死了。卡尔死了。现在只剩下四剂。
赛拉拿起其中一枚注射器,对着灯光观察。液体中悬浮着极其细小的纳米脂质体,每一颗都包裹着一种能够穿透血脑屏障的酶,它会在接触到红色药丸分子的瞬间将其降解为无害的氨基酸片段。但如果她在毒药触发之前注射解药,免疫系统会误以为这些酶是入侵者,产生剧烈过敏反应,最坏的结果是过敏性休克。
解药只能在红色药丸被激活后的十五分钟窗口内使用。激活之前,它是另一种毒。
她放下注射器,看向窗外。黎明的光正从奥克兰山背后漫过来,把海湾大桥的钢缆染成铜色。三十二分钟后她就要走进董事会的会议室,面对十二位董事和CEO马库斯·布莱克伍德。她的开场白被标记为红色高亮的那句话——“在我们六位候选人中,至少有三人从未真实存在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笔记本电脑的演讲稿文件里。
但她今早醒来时发现演讲稿被修改了。
不是被黑客修改的。修改记录显示操作者是她自己的员工账号,登录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IP地址是她家里的路由器。她没有在凌晨三点醒来过,但她的指纹、她的面部识别、她的声纹密码全部通过了验证。有人用她的生物特征,在她无意识的状态下,改了她的稿子。
修改后的开场白变成了另一句话:
“各位董事,我今天将向你们证明一件事——诺瓦科技的首席隐私官不需要被选举,因为隐私本身是一个可以被优化的变量。”
她读了七遍这句话,每一次都觉得后脑勺发紧。这不是她写的东西,但修改稿中的遣词造句与她的语言风格高度一致,甚至包含了她习惯使用的嵌套从句结构和偶尔出现的法语借词。对方不是在替她写稿,对方是在扮演她。
赛拉深吸一口气,在生物反馈软件上手动标记了一个情绪状态日志——“焦虑,中度,正在进行腹式呼吸调节”。她知道这个标记会在零点三秒后同步到宙斯盾系统的中央数据库,被马库斯·布莱克伍德和至少三个其他的人看到。她希望他们看到的是她在努力控制焦虑,而不是她在准备另一场表演。
电梯门滑开,她走进了第十五层的走廊。走廊尽头的董事会会议室门紧闭着,樱桃木门板上镶嵌着诺瓦科技的银色标志——一个由七个同心圆构成的信号图标,每一圈圆环代表一层数据隐私保护。赛拉一直觉得这个标志像一个靶心。
德里克·陈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们隔着铺了深灰色地毯的长廊对视,头顶的LED灯带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赛拉的生物反馈软件在耳机里发出一声提示——心率正在攀升,每分钟八十四次,每分钟九十二次。她强迫自己放慢呼吸,但数值依然在升高。不是焦虑,是红色药丸的代谢曲线在缓慢爬升,距离触发阈值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你的报告提前了。”德里克说,语调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
“是有人替我提前的。”赛拉回答,“用我的脸,我的指纹,凌晨三点十七分。那时候我正在睡觉。”
德里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在听到“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时收缩了零点三毫米。赛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知道德里克会在凌晨工作,他的实验室生物节律记录显示他通常从午夜工作到清晨六点。
“你觉得是我改的。”德里克说。
“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在被人改。”赛拉走到他面前,停下,“你的父亲在二〇一三年破产。伊莎贝尔的养父母死于一种百万分之一发病率的退行性疾病。文森特被次声波武器逼下了楼。卡尔在地窖里吸入了自己的通风系统输送的氰化物气体。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个精确到分钟和秒的转折点,而所有这些转折点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停住了。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门打开,走出来的人是伊莎贝尔·莫罗。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刚从时装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物。但她的眼睛是红的,那种不是哭泣导致的红,而是连续三天没有睡眠导致的血丝密集的红。
伊莎贝尔快步走向他们,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走廊里的光学麦克风阵列都无法清晰捕捉,“昨晚艾略特·沃斯用全息投影仪潜入了我的书房。他走了之后,我检查了他的数据传输痕迹——不是他发出去的数据,是有人通过他的投影仪连接发送到我家里另一台设备上的数据。那台设备是一台我从未买过的脑电波监测仪,藏在我卧室床头灯底座里。”
“它在监测什么?”
“不是监测。”伊莎贝尔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设备日志,“它是在写。那台设备里有一组聚焦超声波发射器,与你们实验室里那台脑机接口原型机使用的是同一种技术。它可以在人睡眠时将预设的思维模式写入前额叶皮层。你凌晨三点十七分起来改演讲稿的时候,你的大脑接收到的指令可能不是来自你自己。”
走廊里的LED灯带闪烁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恢复正常。但三个人同时感受到了那一闪——不是电压波动,是一种被放大了的电磁脉冲,来自这栋大楼深处某个正在启动的设备。
德里克缓缓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董事会会议室门。
“你说你被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用了你的身份改了一份演讲稿。”他对赛拉说,声音在这个时刻反而变得极轻极轻,“而我的实验室门禁记录显示,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用我的工牌进入了我的实验室,调用了聚焦超声波设备的远程写入功能,目标设备编号——”
他接过伊莎贝尔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实验室的操作日志。
“——与这台床头灯底座里的监测仪编号一致。”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出的风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三个副总裁,三个首席隐私官候选人,站在一个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里,头顶是瞄准他们的光学麦克风,脚下是连接着整栋大楼所有传感器的数据总线,面前是一扇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董事会会议室大门。
赛拉突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嘴角几乎没有任何弧度,但她的眼睛在笑——一种置身于巨大的荒谬中才会出现的笑。
“我们在这里争夺一个叫首席隐私官的职位,而我们的脑子在凌晨三点被同一台设备写入了一样的东西,我们的指纹可以被任何人调用,我们的身份底下还压着不止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幽灵。”她看向德里克,又看向伊莎贝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文森特可能不是被谋杀的,至少不只是被谋杀的。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发现了怎么摆脱这种控制的人,而摆脱的方式就是从楼上跳下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害的。”
德里克和伊莎贝尔同时沉默了。
“如果他不是被害的,那他死前留下的所有线索——镜厅、末日门、芯片里的加密信息——都不是为了揭露真相。”赛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近乎耳语,“他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引到同一个地方,关上一扇只有我们同时在场才能打开的门。他不是想告诉我们谁杀了他。他是想让我们看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杀死过别人而不自知。”
董事会会议室的大门在身后缓缓打开了。门里面是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十二把高背皮椅,一面覆盖整面墙壁的巨型显示屏。马库斯·布莱克伍德已经坐在桌子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挂着一种温和而不可揣测的微笑。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用十二磅无衬线字体打印的:
“关于启动首席隐私官候选人资格审查最终阶段的决定——暨空白面计划过渡到第四阶段的授权书。”
赛拉、德里克和伊莎贝尔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马库斯脸上那抹永远不抵达眼底的微笑。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一旦走进这扇门,他们就不再是六个争夺同一个职位的竞争者,而是六个被争夺同一个系统授予不同角色的实验品。
而系统从不会让实验品来决定实验的终点。
电梯在走廊另一端再次响起。门打开,走出来的人是莉娜·阿德勒——六位候选人中的最后一位,剑桥大学行为心理学研究员,沉默寡言的数据伦理专家。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握着一枚小小的USB加密盘。
“抱歉我来晚了。”她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我在路上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一张布加勒斯特第二孤儿院的地图,和一封文森特·克劳斯写于坠楼前六小时的亲笔信。”
她举起USB盘。
“信上只有一句话:复制一百份,发给所有你想活着见到的人。”
赛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红色药丸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更原始的、纯粹属于人类的恐惧——在一个由算法、毒素和伪造档案构成的世界里,你突然听到了一句完全真实的句子。
而那个说真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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