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联邦触须

马泰伊·鲁日奇卡住在索拉亚北郊一栋苏联时代的赫鲁晓夫楼里,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利亚姆在凌晨五点半敲响他的房门时,楼道里唯一的光源是手机屏幕。

门开了条缝,安全链没摘。一只眼睛在缝后打量了他整整十秒。

“美国人。”门后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这个时间点来访的美国人只有两种——中央情报局的,或者快死的。你是哪种?”

“我是艾莉森·肖的哥哥。”

门缝后面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安全链被摘下,门开了。

鲁日奇卡大约四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岁。他穿着起球的灰色毛衣和一条旧运动裤,脸颊凹陷,曾经应该是壮硕的身材如今只剩骨架撑着松垮的皮肤。公寓是个开间,家具简陋到近乎苦行——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一整面墙的软木板,上面钉满了照片、地图、剪报和手写便签,红色棉线在它们之间编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我已经六个月没去上班了,”鲁日奇卡坐回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停职。实际上是被软禁。他们收了我的护照,我的警徽,我的配枪。只差没把我的嘴缝上。”

“卡洛娃说你是缉私处的。”

“曾经是。”他点燃烟,在烟雾中眯起眼睛,“你知道缉私处最常查到的是什么吗?假烟,假酒,没交关税的电子产品。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能碰上几公斤海洛因。然后突然有一天,我查到一批货——不是毒品,不是军火,是医疗设备。手术用的灌注设备,器官转运用的低温保存箱,还有批量的免疫抑制剂。没有进口批文,没有海关申报,从马其顿边境运进来,目的地是索拉亚一家根本不存在的诊所。”

“你查下去了。”

“对,我查下去了。”鲁日奇卡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我查了三个月,搞清楚了三件事。第一,这些设备流进了一个地下器官移植网络,它们服务的对象不是普通病人,而是愿意支付二十万到五十万美元不等的外国富豪。第二,器官的来源不是志愿者,不是意外死亡的捐献者,而是活人——街头流浪者、非法移民、从乡下被拐卖的年轻人。第三——”他停住了,猛吸了一口烟,“第三,这个网络的上层保护伞一直延伸到内政部大楼。我的调查还没结束,我就被停职了。”

利亚姆想起了妹妹留下的照片里那份签着米洛斯·科斯托夫名字的审批表。他把照片描述给鲁日奇卡听,前缉私探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科斯托夫只是门面,”鲁日奇卡把烟掐灭在一只空罐头里,“真正管事的是一个叫德拉甘的人——维克多·德拉甘,费尔德生物科技在卡斯塔利亚分公司的运营总监。这个人从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不接受采访,不参加政府宴会。但整个索拉亚的地下医疗网络,从设备采购到人员调配,从供体筛选到受体匹配,全是他的人在执行。”

“那‘焰心’呢?”

鲁日奇卡的眼神突然变了。那是一种利亚姆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之上覆盖着愤怒,愤怒之下又压着某种无力感。

“焰心不是一个组织,是一种信仰。”他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手指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看起来像是修道院的建筑,外墙刷着斑驳的白色灰泥,屋顶立着东正教风格的十字架。“圣维塔利修道院,在索拉亚以东四十公里的山里。官方记录上它是一座废弃的宗教场所,但附近村子里的老人说,每到月圆之夜,会有黑色厢式货车驶进那条山路。”

“这和器官贩运有什么关系?”

“‘焰心’的人相信,器官移植是一种现代的献祭仪式——把不洁者的器官移植给被选中的人,是净化这个世界的必经之路。他们的核心成员都受过高等教育,有医生、律师、甚至前政府官员。他们的客户遍布欧洲和中东,每一笔交易的收入都会被用于支持他们的‘净化事业’。”鲁日奇卡转过身,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利亚姆脸上,“你妹妹就是因为它才死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利亚姆头上。

“你怎么知道她已经死了?”

“因为你妹妹在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是我。”鲁日奇卡从软木板上取下一个钉着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手机拍摄的照片——像素不高,但画面内容清晰可辨。艾莉森站在一栋建筑前,背景是那栋灰白色的苏式疗养院。“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已经把证据加密上传到云端,只等找机会公布。电话被中途切断。我听到她在断线前说了一个名字——不是人名,是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暗码’。她说,一切都藏在暗码里。”

利亚姆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条信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卡洛娃发来的一条短信,没有正文,只附了一个GPS定位点。他点开地图,定位显示在索拉亚西区的一处废弃工业用地。下面还有一行字:“现在过来。他发现我了。”

“谁发现她了?”

鲁日奇卡扫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我的老搭档。伊万·彼得罗夫。他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卡洛娃的。”

“彼得罗夫是谁?”

“缉私处现任副处长,也是——我现在才确定的——科斯托夫在警方内部安插的钉子。当年就是他亲手递给我的停职通知。”鲁日奇卡一把抓住利亚姆的胳膊,力气大得出乎意料,“你不能去那个地方。如果你去了,你会成为下一个‘失踪的美国人’,而明天早上的新闻只会说一个醉汉掉进了索拉亚河。”

利亚姆挣开他的手,已经跨向门口。他走到门边时回过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必须去呢?”

鲁日奇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床垫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扔给利亚姆。那是一把老式的马卡洛夫PM手枪,握柄上缠着绝缘胶带,机匣的烤蓝已经磨去了大半。

“九毫米口径,弹匣里八发。如果你看到彼得罗夫,记住——他掏枪的速度比我认识的任何警察都快。因为他不是在警校学的射击,他是在卡斯塔利亚内战中学会的。”

利亚姆握着那把枪,金属冰凉而沉重。他在联邦政府工作期间接受过武器训练,但他从未在实战中开过枪。这把马卡洛夫在他的手里感觉像一块烫手的铁。

“我需要一个集合地点,”鲁日奇卡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如果你活着从西区回来,去这里找我。”他在一张便利店小票的背面写下一个地址,“这是东郊的一个废弃铁路调度站,以前的工会据点。没有监控,没有数字记录,什么都没有。如果你明天天黑之前没出现,我会假设你死了。”

利亚姆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下楼。

索拉亚西区的废弃工业用地比地图上显示的面积更大。这里曾经是一家国有化工厂,九十年代初私有化改革时倒闭,此后三十年里被彻底荒废。生锈的管道从破碎的厂房墙体里伸出,像一副巨大的骨骼。地面上的柏油路面裂成了不规则的网状,野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

利亚姆按照定位点走到一座废弃的反应釜车间旁边,四周静得只有风吹过铁皮顶棚的嘎吱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

从车间北侧柱子后面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皮夹克,灰色短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刚好盖住手腕上的旧伤疤。

“美国来的肖先生,”那人说的是英语,口音很重但完全能懂,“你比我想象的矮一点。”

“彼得罗夫。”

“啊,鲁日奇卡跟你通过气了。好,省了我的开场白。”彼得罗夫向前迈了一步,车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一步而绷紧了,“我知道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也知道卡洛娃给了你什么。我的建议很简单——把卡洛娃给你的所有东西都交出来,然后坐今晚的航班回美国。”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彼得罗夫的语气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惋惜的疲惫,“因为你妹妹没有拒绝。她在失踪前第五天,我给过她同样的建议。她拒绝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车间的后门方向又走出一个人——不是警察,不是探员,而是一个穿着卡其色野战夹克的高个子男人,肩上挂着一支外形锋利的短管突击步枪,胸前的魔术贴上绣着费尔德生物科技的安保标志。

“我数到三,”彼得罗夫说,“一——”

利亚姆握紧口袋里的马卡洛夫。

“二——”

一阵尖锐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车间的死寂。一辆没有车牌的深蓝色斯柯达Octavia撞破了车间东侧的铁栅栏门,在漫天飞溅的碎铁片中甩尾停稳。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卡洛娃苍白的脸,她喊道:“上来!”

利亚姆没有犹豫。他扑进副驾驶座的瞬间,斯柯达已经倒转方向,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近乎嘶吼的轰鸣。后视镜里,彼得罗夫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举起了一只手——不是在招呼追兵,而是在阻止那个持枪的安保人员开枪。

斯柯达冲过四条街道,拐了六个弯,在确认没有尾随车辆之后,卡洛娃才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

“彼得罗夫为什么放我们走?”利亚姆的呼吸仍然急促。

“他没有放我们走。”卡洛娃的声音低沉,“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能跑多远。”

车子在一片寂静中驶过索拉亚河上的一座老旧铁桥。桥下的河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翻涌,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黑色巨蟒。

利亚姆把鲁日奇卡给的纸条递给卡洛娃。她看了一眼地址,点了点头,把车转向东郊的方向。

“暗码,”利亚姆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突然开口,“我妹妹在断线前说了‘暗码’。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卡洛娃沉默了很久。久到利亚姆以为她没有听见。

“不是意思,”她终于说,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是一个人的代号。暗码是‘焰心’内部一个叛逃者的网名。他在半年前从他们内部偷走了一份核心数据,然后消失了。你妹妹——她找到他了。”

“那份数据现在在哪?”

“这就是问题所在,肖先生。”卡洛娃把斯柯达拐进一条碎石路,远处废弃的铁路调度站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那个数据,连你妹妹自己都不敢存在本地。她只能把它藏在那个你拒绝交给任何人的地方。”

利亚姆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艾莉森的加密压缩包还静静地躺在文件夹里。他拇指在文件图标上轻轻滑过,仿佛能隔着屏幕触碰到妹妹手指留下的余温。

“加密云盘。”他低声说。

卡洛娃没有回答。斯柯达的车轮碾过碎石,晨雾越来越浓,调度站的灰色轮廓在雾中像一座巨大而沉默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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