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审批单上的签名

程衍坐在数据管理局四楼档案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林之恒的工位隔板。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里循环播放着那条"安泰市城市宣传曲——晨光版"。他把音量调到最低,贴紧耳朵听。旋律很简单,八个音节,来回重复,像一首被简化到极致的童谣。但程衍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旋律的第四和第五个音节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音频切痕。切痕的宽度不到零点零五秒,但在这个切痕里,藏着一个比蚊子嗡鸣还轻微的低频脉冲。

那个脉冲的频率,和许敬尧手机上播放的一模一样。

"林之恒,"程衍放下手机,"你在数据管理局做了三年,接触过安泰市的公共宣传审核流程。文旅局发布一条城市宣传曲,需要经过几道审核?"

林之恒坐在工位椅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瞳孔不再放大,但他说话时偶尔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出那八个音节的节奏。

"正常流程是三道。"他说,"文旅局内容制作、宣传部审核、网信办备案。但如果发布账号被系统判定为'高信任度账号',可以走快速通道——一道审核。"

"文旅局的官方账号属于高信任度账号?"

"当然。它是政府认证账号,系统自动豁免审核。"

程衍闭上眼睛。韩仲远不需要黑进文旅局的账号。他只需要在三个月前把v2.0的副本植入文旅局内部局域网,让系统自动将定时发布任务的审批状态从"待审核"改成"已通过"。然后今天早上七点,全息图谱v2.0用安泰市政府的官方认证,把一首藏着大脑激活频率的宣传曲,推给了五十万安泰市民。

"林之恒,你是档案管理员。你帮我查一件事——过去三年里,安泰市文旅局发布过多少条类似的城市宣传内容?"

林之恒打开档案室的内部检索系统。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搜索结果。他的表情在逐行阅读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沉。

"三年里一共发布了二十七条。每一条都是短视频配原创音乐。但有一条不是——就是今天这一条。它是唯一一条在凌晨时段通过快速通道发布的。也是唯一一条审核人一栏留空的。"

"留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绕过了人工审核。是系统自动发布的。"

程衍站起来,在档案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全息图谱v2.0从数据管理局的初始感染点到交通信号中心、气象局、文旅局的三级扩散,每一步都是自动完成的。它不需要韩仲远来操作,不需要任何人在键盘前敲击指令。它只是一套被埋在城市数字神经系统里的预置程序,静静地等了三个月,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同时切断了交通、篡改了天气、发布了一首歌。

但它做这些事情的顺序是有逻辑的。先制造拥堵,让所有人掏出手机。再发布天气预报,引导他们点击链接。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用一首洗脑的宣传曲,让旋律在所有点击过链接的人的大脑中被激活。

"林之恒,你今天早上开始哼这首歌,是几点?"

林之恒想了一下:"七点半左右。我刚到单位,在走廊里打卡的时候。"

"也就是说,从你被植入脉冲到开始哼歌,中间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许敬尧是昨晚点开的链接,今天凌晨三点梦游。你是昨晚点开的链接,今天早上七点半开始哼歌。"程衍停顿了一下,"那五十万今天早上点开宣传曲的人,大概什么时候会开始哼?"

林之恒的手指停止敲击桌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敲节奏。然后他抬起眼睛,清亮的瞳孔里浮现出一种程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恐惧。

"如果他们是在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刷到那条视频的,那么最晚到今天傍晚,那段旋律就会在他们的脑子里自然回响。不需要再靠手机,不需要再靠任何外部刺激。它会像耳虫一样,自己循环。"

程衍拨通了冯国韬的电话,把林之恒的推断说了一遍。冯国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背景音里不断传来经侦警员接打电话的声音和打印机工作的嗡鸣。

"程衍,我今天早上开始,经侦支队有四个警员在哼同一首歌。我以为他们是在短视频上刷到了什么热门歌曲。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冯警官,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让文旅局立刻下架那条宣传曲。第二,让网信办通过紧急预警短信通知所有市民——今天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在文旅局官方账号上收听过'安泰市城市宣传曲——晨光版'的人,不要再收听或传播该音频。第三,找到韩仲远,问他解除这个频率的方法。"

"韩仲远已经在最高戒备等级的隔离监室了。他不允许接触任何电子设备,不允许探视。"

"那我去。"

冯国韬没有立刻回答。程衍听到他在那边用另一部电话低声请示。过了大约三分钟,冯国韬的声音重新响起,更加低沉:"上级批准了。但会见时不允许传递任何物品,全程录音录像,时间是十五分钟。"

安泰市看守所的最高戒备隔离监室在建筑的最深处,穿过三道铁门和一条没有任何窗户的长走廊。程衍被狱警带到会见室时,韩仲远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他比一周前更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但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仍然是那种学者般的端正。他的手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不是手铐,是医用约束带。经侦支队在发现他可以通过电流波动感知外界信息后,切断了他接触任何电源的可能性。

"程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韩仲远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沙哑但温和,"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韩医生,今天早上有五十万安泰市民刷到了你的城市宣传曲。他们现在可能都在哼那首歌。我想知道,怎么停下来。"

韩仲远靠在椅子背上,看着程衍。他的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嘲讽,也不是失败者的空洞,而是一种研究者观察实验结果时的专注。

"你没有办法停下来。因为那首歌本身没有任何作用。它只是一段旋律,八个音节,听起来像安泰民谣的某个片段。起作用的是藏在旋律底下的低频脉冲。"韩仲远的声音不紧不慢,"脉冲是人耳听不到的。它绕过听觉神经,直接作用于脑干的网状激活系统。你知道网状激活系统是做什么的吗?"

"控制睡眠和觉醒周期。"

"对。三十年前,我在何靖言和许敬尧身上做了大量实验,发现当一个人在深度睡眠中被特定频率的脉冲刺激时,他的大脑会把那段脉冲之前和之后接收到的信息全部编码为'潜意识指令'。"韩仲远顿了顿,"所以v2.0不是让五十万人听一首歌。它是让这五十万人在今天凌晨睡眠最深的阶段接受了一段脉冲,然后今早醒来时收到的第一条信息——那首宣传曲——被大脑自动编码为'需要重复播放的内容'。"

"所以他们会不停地哼。"

"他们会不停地哼。不是被迫的,是自发地、愉悦地、像哼一首自己喜欢的歌一样哼。"韩仲远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程衍脸上,"程先生,意志剥夺的最高境界不是控制一个人做什么,而是让他觉得那完全是他自己想做的。"

会见室里只有通话器微弱的电流嗡鸣声。程衍想起了清洁工憨厚的笑容——"大概是收音机里放的吧。"他想起了许敬尧凌晨三点握着剪刀站在盆栽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想起了林之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用指节敲出那八个音节。

"怎么停?"程衍重复了一遍。

韩仲远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约束带固定在扶手上的双手。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有一种程衍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忏悔,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像交出了什么压在心头三十年的东西之后的释然。

"需要反向频率。同样的脉冲波形,但节奏相反。长变短,短变长。如果一个人听过反向频率,他大脑中之前被编码的'重复指令'就会被清除。"韩仲远缓缓说,"我在青山疗养院的实验室里存了一段反向频率的文件。文件名是'终止信号——17号'。"

许敬尧的编号。三十年前,韩仲远在老君岭对许敬尧进行了三年的干预之后,制作了一段反向频率来解除植入指令——但他从来没有使用过。他把反向频率存在实验室里,作为实验记录的最后一个备份,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门,留下许敬尧被绑在铁架床上。

"你没有用。"程衍说。

"我没有用。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解除一个样本的指令是没有意义的。我的目标是证明意志可以被剥夺,而不是证明它可以被归还。"韩仲远抬起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黑石子的眼珠已经变得浑浊,"现在你可以用了。"

"反向频率怎么用?"

"把那段音频文件通过文旅局的账号发出去。用同一个渠道,同一个音量,同一个时长。让已经听过正版宣传曲的人,在原版之后至少再听一次反向版本。不需要所有人都听到,只需要超过一半的人听到。因为当这座城市里会哼这首歌的人中有一半停止哼唱之后,剩下的另一半就会失去'共振'——他们的潜意识会开始怀疑这段旋律的来源,然后自行清除。"

程衍站起来。会见时间还没到,但他已经没有问题了。他转身走向门口时,韩仲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程先生,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方法告诉任何人。包括沈鹤龄,包括苏敏,包括宋明远。我留了三十年,不知道为什么留。现在我知道了。"

程衍没有回头。他走过三道铁门和那条没有窗户的长走廊,回到看守所的院子里。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何铭的号码。

"何铭,去青山疗养院。韩仲远的实验室里存了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是'终止信号——17号'。我需要你把它找到,带回来。"

"什么格式的?"

"他三十年前存的,大概率是磁带。"

何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极短的一瞬间,然后说:"青山疗养院在韩仲远被捕之后被经侦查封了。里面所有物品都被列为证物,需要冯国韬的批准才能进入。"

"那就找冯国韬批准。"

程衍挂断电话,开车驶向文旅局办公楼。一路上,他打开了车窗,听着安泰市街道上的声音。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他车旁经过,嘴里正哼着那八个音节。一个水果摊的女摊主在给顾客称橘子时,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秤盘边上敲着同一个节奏。程衍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仔细听——街对面小学的教学楼里,一个班级正在上音乐课,孩子们齐声唱歌,唱的是一首经典的儿歌。但课间休息铃响时,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孩子们,嘴里哼的却是另一首歌。

下午两点,程衍在文旅局会议室里向市网信办、宣传部和公安局的联合应急小组汇报了全息图谱v2.0的运作机制和反向频率的解除方案。会议室里的争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宣传部的人担心再次通过官方账号发布音频会引发更大的公众信任危机。网信办的人指出,反向频率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对已经接受过正版频率的人群造成不可预测的心理影响。公安局的人则坚持必须先进行小范围测试,确认安全后才能大面积发布。

程衍站在白板前,指着地图上用红圈标出的金茂大厦周边区域说:"今天早上的追尾事故、昨晚的交通信号瘫痪、昨天晚上的天气预报链接——这些都不是测试。韩仲远已经在整座城市里完成了他的'小范围测试'。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五十万人开始哼歌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如果不在今天晚上之前发布反向频率,明天早上这些人在深度睡眠中会再次被自己的潜意识激活,然后他们会开始教身边的人唱这首歌。"

会议在四点四十分结束了。联合应急小组做出了决定:由文旅局在今晚六点的晚高峰时段发布一条"修正版城市宣传曲",音频文件替换为反向频率。发布前由省心理卫生研究所的专家对反向频率进行安全性审核。发布后由网信办和公安局联合监测舆情。

何铭在五点整带着一盘老式录音磁带来了。磁带是从青山疗养院实验室的铁柜最深处找到的,装在一个贴着"17号——终止信号"标签的牛皮纸袋里。磁带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发脆,但何铭把它放进一台从安泰市广播电台借来的老式录音机里时,磁带仍然能转。

录音机里传出一段极短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人耳只能捕捉到一阵像风吹过的微弱嗡鸣,但程衍把录音机的输出接到音频分析仪上时,屏幕上显示的波形证实了韩仲远的话——那是正版频率的镜像。长变短,短变长。

五点三十分,陆培文教授在音频分析仪前完成了安全性审核。他在报告上签了字,然后摘下老花镜,对程衍说了一句没有写进报告里的话。

"小程,这段频率能解除指令,但它本身也是一段脉冲。听完之后,那些人的大脑里原先被植入的'重复指令'会被清除,但清除本身会在他们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大概零点几秒。他们会忽然忘记自己刚才在哼什么。那种感觉,在心理学上被称为'瞬间失认'。"

"会有危险吗?"

"不会。但他们需要重新适应。那零点几秒的空白,会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对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产生怀疑。"陆培文顿了顿,"换句话说,他们会获得一种他们三十年没有过的能力——质疑自己的冲动。"

傍晚六点整,安泰市文旅局的官方账号发布了第二条城市宣传曲。标题改了一个字——"安泰市城市宣传曲——晚霞版"。音频文件的波形和早上那条完全一样,除了那零点零五秒切痕里的低频脉冲——被何铭用韩仲远的反向频率替换了。

程衍站在数据管理局的档案室里,和林之恒一起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量数字。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晚高峰时段,被堵在路上的安泰市民纷纷点开了这条推送。弹幕区里有人在问:"晚霞版和晨光版有什么不同?听起来差不多啊。"有人回复:"不知道,但听完之后忽然想不起来早上那版的旋律了。"

"生效了。"林之恒说。

程衍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安泰市傍晚的街道,看到那个他早上下车交谈过的清洁工正推着垃圾桶经过同一个十字路口。清洁工停下来了,把扫帚靠在路灯杆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嘴唇没有在哼歌。

然后清洁工掏出手机,点开了什么,把屏幕贴在耳朵边上。程衍从四楼窗户往下看,隔着几十米,分辨不出清洁工在听什么。但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这一次不是哼歌,是在说话。

程衍冲下楼梯,推开数据管理局的大门跑到街上。清洁工已经推着垃圾桶走远了,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程衍没有追上去,但他经过那根路灯杆时,听到路灯的检修口里传出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那电流声的长短交替节奏,和反向频率一模一样。

程衍缓缓转过身,环顾四周。街道上所有的路灯都在同一个频率嗡嗡作响。信号灯的控制箱、公交站的电子显示屏、商场门口的LED广告牌——这些遍布安泰市每一个角落的电子设备,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不是反向频率。是正向频率。全息图谱v2.0在文旅局发布"晚霞版"的同时,用遍布城市基础设施的电子设备,同时播放了正版。

"何铭!"程衍拨通电话,"文旅局发布的版本确实是反向频率吗?"

"音频分析仪确认了,波形是镜像的。"

"那为什么街上的路灯在播放正版频率?"

何铭沉默了。程衍听到他在那边快速敲击键盘,调取安泰市城市照明系统的服务器日志。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程衍,全息图谱v2.0在一个小时前自动升级了。它把自己嵌入了城市照明系统、交通信号辅助供电、以及所有公共电子显示屏的底层固件。它不再需要通过手机传播——它现在用的是电网。"

程衍站在安泰市傍晚的街道上,看着头顶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正常的橘黄色灯光下,每一盏灯的整流器都在用几不可闻的电流声播放着韩仲远的正向频率。而这频率会持续一整夜,从傍晚亮灯到清晨熄灯,一刻不停。

那些今晚入睡的安泰市民,会在深度睡眠中被路灯的电流声持续编码。明天早上他们醒来时,脑子里会再次响起那首歌。

而文旅局的官方账号已经发布过"晚霞版"了。同样的标题,同样的封面,同样的时长。没有人会再去点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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