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艾琳的选择

艾琳走下铁梯的最后一级时,掌心已经把那枚硬币焐热了。

她站在塔吊基座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扇破碎的窗户。利亚姆的身影已经缩回了黑暗中,像一个被夜色吞没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枚二十五美分塞进牛仔裤的零钱袋里,和她的警徽放在同一个口袋。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然后她开始往G-17仓库的正门走。

探照灯的白色光柱从她头顶扫过,她算准了间隔——三十秒一轮,每轮有三秒的盲区。她在盲区里穿过了第一道铁丝网围栏,沿着堆满货盘的通道走到仓库正门前。正门是一扇灰绿色的卷帘铁门,旁边的员工入口亮着一盏惨白的节能灯,门框上方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

她没有躲摄像头。她就是要被拍到。

“警察。”她把警徽举到摄像头正下方,让镜头看清证件上的警号和徽章。“格兰瑟姆市警察局重案组。我收到线报,G-17仓库涉嫌违规存储危险品,请配合检查。”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含混的电流声,然后是脚步声。大约半分钟后,员工入口的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脖子上露出刺青的男人堵在门口,用不加掩饰的敌意打量着她。

“重案组查危险品?”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门牙有一颗是金的。“你一个人来?”

“我的搭档在外面等我。如果我五分钟之内没有从对讲机里报平安,他会带搜查令过来。”艾琳把警徽收回口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放松,但重心微微后移——这是她在警校学到的第一个应对潜在危险的站姿。“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有什么文件?”

“你让我站在零下三度的风里谈文件?”艾琳抬了抬下巴,往他身后那扇门看了一眼。“要么让我进去看一眼,要么我现在回去写搜查令。你选哪个,我不在乎。但如果你选第二个,你最好祈祷这间仓库里真的只有电子产品。”

男人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通道。

仓库内部比艾琳预想的更大,也更有秩序。头顶的高压钠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铁制货架整齐地码放着木板箱和纸箱,叉车在通道间来来回回。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工业清洁剂的气味,还有一层极淡的、如果不够敏感就会被忽略的酸腐味。艾琳认识这种味道——它属于长途运输中密闭空间里积累的汗液、排泄物和恐惧。

“你们的出货清单。”她站在仓库中央的工作台前,把一只手按在桌面上的文件夹上。

东欧男人冲旁边一个小个子墨西哥裔工人点了下头。工人翻找了半天,递过来一份打印粗糙的英文货运清单。艾琳飞快地扫了一遍——清一色的电子产品,品牌和型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发货方是某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收货方是南边边境线另一侧的一家贸易商。这份清单本身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她不是来找清单漏洞的。她在计时。

进门之后过了四分钟。她还有十一分钟。

“带我去看货。”她把清单放回桌上。“G-17-23到G-17-28那六个货柜,清单上写的是平板显示器。我要抽查两个。”

东欧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半秒的犹豫足够让艾琳确认——利亚姆的情报是对的。

“有问题?”

“没有。”男人转身往仓库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给什么人发信号。“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了三排货架,拐进一条被堆高的木板箱围出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是六个排成一列的深灰色集装箱,每个箱体上都印着德拉尼货运公司的蓝色logo和编号。编号最靠前的G-17-23的箱门上挂着一把电子锁。

“打开。”

男人把手按在电子锁的密码盘上,但拇指悬着没有按下去。“你确定你要看这里面?”

艾琳把手伸进口袋。她的指尖碰到了警徽的金属边缘,旁边是那枚硬币。她把硬币攥进掌心,然后把手抽出来。“我给你三秒。”

密码盘响了六声。电子锁咔嗒一声弹开。男人拉开门闩,把两扇沉重的箱门往外推开。一股比仓库里浓烈十倍的酸腐味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艾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集装箱里不是平板显示器。

是女人。十个女人,蜷缩在铺着薄毯的集装箱地板上,手腕和脚踝上没有镣铐,但她们的眼睛里戴着比镣铐更沉重的东西。她们在看到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害怕到了极点,声带已经不听使唤了。最靠外的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她的脸很脏,头发黏在额头上,但艾琳能看出来她不超过十六岁。

艾琳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硬币。硬币的齿边深深压进她的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了冷静。

“这就是平板显示器?”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把箱子全部打开。现在。”

东欧男人没有动。他的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的对讲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后,墨西哥裔工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通道口,把一只手背在身后。

“你带枪了吗?”男人忽然问。

“带了。”

“你开过几枪?”

艾琳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硬币冰凉的表面。她在心里默数——进门之后七分钟。还有八分钟。

与此同时,利亚姆正沿着塔吊的铁架往下爬。他的动作很快,但很安静,四肢落在每一个支撑点上的力度都精确到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他已经换了一套装备——黑色的连帽衫换成了深灰色的卫衣,手套上加了一层防滑橡胶,电击器别在腰后,用外套下摆遮住。他从塔吊基座后面绕出来,沿着仓库外围的铁丝网往南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算着配电箱的位置。

他在十分钟内必须到达南侧围栏的焊接缺陷处。那处缺陷是他三天前发现的——围栏底部三根铁条的焊接点在去年那场飓风中断裂了,德拉尼的人只是用两根扎带草草固定了一下。他可以把铁条掰开一个足够人钻过去的缝隙。然后他需要切断电源——配电箱在仓库东南角,一个没有上锁的铁皮柜子,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警告贴纸。他不需要破坏电路,只需要在总闸上绑一根绝缘绳,用力一拉,整个仓库就会陷入黑暗。

探照灯会灭。电子锁会失效。G-17-23到G-17-28的门会变成普通的铁门,从外面一拉就能打开。

他有十五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分钟。

他蹲在围栏的阴影里,手指摸到了那两根扎带。尼龙材质,风吹日晒之后已经很脆了,他用指甲用力一掐,第一根就断了。第二根也断了。他把铁条往两边掰开,金属发出细微的呻吟声,但被风声盖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不是艾琳——艾琳的行动中从不打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他本可以挂断,但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预感抓住了一样,按下了接听键。

“弗罗斯特。”电话那端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段被精心录制的语音提示。“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知道你现在在港口区G-17仓库的外围,我知道莫拉莱斯警官在里面,我知道你打算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断电救人。”

利亚姆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冷了。

“你是谁?”

“我谁都不是。”那个声音说。“但我很了解你的名单。了解到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事实——你名单上的第六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以为他是谁?一个收受贿赂掩盖罪行的黑警?一个在体制内部包庇恶人的官僚?不,弗罗斯特。第六个人比这复杂得多。他一直在帮你。”

风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利亚姆几乎听不清话筒里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份名单——你妻子留下的那份名单,你以为是她生前调查出来的那份——不是她一个人完成的。”电话那端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利亚姆有没有准备好接受后面的话。“有人在她死之前,把那些名字喂给了她。那些逃脱法律的恶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通过匿名邮件、加密文档、死信箱。你妻子只是把它们记录了下来。而那个喂给她名单的人,就是你现在列为第六号目标的人。”

利亚姆的手指僵在手机壳上。所有的风声、汽笛声、远处货轮的轰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你撒谎。”

“我没有。”那个声音说。“你今晚要救的那些女人里,有一个来自洪都拉斯的女孩。她只有十五岁,三年前被德拉尼的人从边境贩运进来。她的堂哥,就是两年前那个在出庭前一天失踪的证人——他没有死,弗罗斯特。有人在联邦调查局动手之前把他藏起来了。现在他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全地活着。把他也藏起来的人,就是你的第六号目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那个人一条命。”电话那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感激。“而我不想看到他因为你的误解,被一枚硬币判了死刑。你好好想想,弗罗斯特。你选择惩罚那些法律无法触及的人——但如果你惩罚了一个不该被惩罚的人,你和你所痛恨的那些人,还有什么区别?”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一根针,一下下刺进利亚姆的耳膜。他蹲在围栏旁边,脊背贴着冰凉的铁丝网,掌心全是冷汗。风吹过港口区的空旷地带,吹得他的脸发麻,但那种麻木是从内向外扩散的,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某种缓慢发作的毒素。

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那栋灰色的仓库上。还剩不到六分钟。艾琳在里面。那些女人在里面。他计划好了每一步,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动作顺序。但那个陌生人的话像一把从背后捅进来的刀,扎得又准又狠——你和你所痛恨的那些人,还有什么区别?

他狠狠闭上了眼睛,手指在地上抓了一把碎石子,硌得掌心生疼。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他站起来,往配电箱的方向走去。脚步没有犹豫。但他在经过围栏缝隙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第三枚硬币,把它放在焊接断裂处的铁条上面。硬币在黑暗中没有反光,只是安静地搁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被写出来的问号。

南侧围栏之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特别探员玛格丽特·黑尔正站在一辆没有标记的厢式货车里,通过红外望远镜观察着仓库外围的一切。她看到了那个蹲在围栏边的人影站起来,走进阴影深处。她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在离开之前,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铁条上。

“他在干什么?”旁边的一名监视专员低声问。

黑尔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被仪表盘的微弱绿光映得模糊不清。“他在和什么东西告别。”她说,然后转头看向监视器。“通知外围小组,再往后退二十米。今晚不是抓捕的时机。”

“但——”

“我说退。”

她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穿过黑夜,落在那个正在走向配电箱的孤独身影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仓库的灯全部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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