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J-00002的立案通知书在国际法院检察官办公室的网站上公示了二十四小时之后,南珞国土资源部撤回了行政异议书。蔺闻在电话里对苏荞说,撤回不是自愿的——是国土资源部部长今天早上走进办公室,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归还卷宗,案由是“栖凤谷西区非法开采”,归档类别原本是“其它案”,现在变成了“待审理”。卷宗附件里有一份他本人十五年前签署的开采许可证。他看完之后拿起电话,打给了法务部,说行政异议书是下属起草的,他没有仔细审阅。
“这是第几个了?”苏荞问。
“第四天,第七个。”蔺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矿业总署解散之后,归还卷宗像雪崩一样砸进各个部门的办公室。国土资源部、环境部、财政部、甚至外交部——每一家都发现自己在过去几十年里签过和栖凤谷相关的封存文件。现在那些文件全活了。没有人再有心思打管辖权的官司,所有人都在忙着整理自己部门的应诉材料。”
苏荞挂掉电话,站在特别案件归还处理办公室的地图前面。地图上的绿色图钉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西部矿区,红色图钉也在增多——那些是进入庭审阶段的案件。她数了一下,红色图钉有三百多个,其中一半集中在伽兰。伽兰的法院系统已经超负荷运转了,最高法院不得不从各地基层法院借调法官来支援。陶蕴庭昨天发了一份内部通知,说最高法院将设立一个临时法庭,专门审理矿脉归还案件。临时法庭设在第一审判庭,就是ICJ-00001听证会用的那间。法官由陶蕴庭亲自担任。
段瑛从打印机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国际法院检察官办公室刚发来的。ICJ-00002的受害人名单——正式版。和备忘录附件的候选名单有出入。正式版上加了一个名字。”
苏荞接过名单。名单上的前四个名字是季松庭、林庭舟、苏择、程屿——和备忘录附件的顺序一致。第五个是严钧,第六个是蔺择。第七个名字被加在最末尾,用括号括着,旁边有一行手写体的注释。名字是“纪闻舟”,注释是“根据追加自首申请,列入受害人名单。其在三十八年前起草备忘录时,本身也在候选名单之列。其自首陈述称——‘我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名单,但我没有把自己送进矿脉。’”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了。”苏荞说,“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亲手写的。季松庭、林庭舟、苏择、程屿、严钧、蔺择——全是他写的。他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段瑛把名单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纪闻舟自首陈述的摘录,其中一段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我在写每一个名字的时候,都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必要的牺牲。季松庭是矿脉代理人后裔,他进矿脉是宿命。林庭舟是铜盐专家,他进矿脉是科研。苏择是观察员,他进矿脉是对照组。程屿是看守者后裔,他进矿脉是传承。我给自己每一个决定都找了一个正当理由,用法律术语把它包装得无懈可击。但备忘录撕掉的那一刻,我忽然知道——我找的所有理由都是借口。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矿脉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人类能不能和它对话,想知道万一有一天它起诉我们——我站在被告席上会是什么感觉。我用七个活人的命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苏荞把名单放下。窗外,伽兰的黄昏正在把旧城区的灰色屋顶染成铜盐溶液的颜色。她看着那片颜色,想起了纪闻舟在栖凤谷洞口穿上旧勘探服的样子,想起了他在第三层拎着工具箱走进来的步伐,想起了他在审判庭被告席侧椅上闭着眼睛默念原点留言的口型。他不是没有良知,他是把良知和野心混在了一起,混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ICJ-00002的听证会日期定了吗?”她问。
“定了。下个月十五号。国际法院还是派科斯塔法官的三人团来伽兰。但这次不是在最高法院第一审判庭,是在国际法院的临时巡回法庭——设在伽兰国际会议中心。旁听席有四百个座位,比最高法院的审判庭大四倍。国际法院说,ICJ-00001的全球直播收视人数超过了两千万,ICJ-00002预计会更高。”段瑛把排期通知放在桌上,“科斯塔法官还发了一条私人信息给你。”
“什么信息?”
“她说——‘苏荞,ICJ-00001的原告是矿脉,ICJ-00002的原告是人类。但两桩案件的被告是同一套系统。你准备好了吗?’”
苏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旧城区屋顶上的铜盐溶液颜色一点一点变成深紫,再变成灰黑。伽兰的街灯次第亮起来,在暮色中形成一条条蜿蜒的光带。她忽然意识到,科斯塔法官问的不是“你准备好了证据吗”,问的是“你准备好了面对那一整套系统吗”——那套把活人变成候选名单、把感染率算到小数点后两位、把死亡说成“终止观察”的系统。矿脉不是那个系统,矿脉只是被卷进了那个系统。真正的被告是人类自己。
“我准备好了。”她说,“但不是一个人。我需要季松庭的证词——他在第二层铜盐墙前被关了三十七年,他是第一个走进实验的人。我需要林庭舟的研究笔记——矿业总署收走了原件,但林染手里有副本。我需要程屿从第三层带出来的所有数据——感染率、存活率、菌丝搭桥手术的完整记录。我需要我父亲的调查报告——他在第三层写的每一页纸,现在都是证据。我还需要——”
她停了一下。
“我还需要纪闻舟本人出庭。不是作为被告,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受害人名单上的第七个人。他说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名单,但他没有把自己送进矿脉。现在他有机会了——不是送进矿脉,是送上法庭。”
当天晚上,苏荞去了伽兰国际会议中心。临时巡回法庭正在搭建中,国际法院的技术团队在调试七十六种语言的实时翻译系统。四百个旁听席还在组装,金属椅腿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发出回声。她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吊装的LED灯组——暖白色的,和栖凤谷主厅里照在石碑上的灯是同一型号。
程屿从栖凤谷发来了消息。原点的心跳已经连续七天保持在每分钟一次,没有再出现过加速。金雾残余浓度连续七天为零。第三层的环境监测数据全部稳定——温度、湿度、气压、菌丝残留、铜盐浓度,每一项指标都和普通岩洞没有区别。他说原点在完成那次次声波发射之后,进入了和一万年前刚被封入盐晶时相同的休眠状态。心跳每分钟一次,可以维持一万年。
“一万年。”苏荞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
“对。他说他在等下一个守门人。不是等他自己被替换,是等人类确定——我们真的不需要再把他封在盐晶里了。”程屿的声音很轻,背景很安静,只有极其微弱的心率监测仪的滴答声,“苏荞,ICJ-00002的被告席上会坐着谁?”
“第一批被起诉的被告有七个人——特种资源开发部行动处处长、三任部长中的两位在世者、伦理委员会投赞成票的四名委员中的两位在世者。纪闻舟被列为第八被告,但因为他的自首和配合调查,检察官办公室提出了暂缓起诉的动议。如果他在法庭上的证词足够完整,可能会转为污点证人。”
“那他就不是被告了。”
“不是被告,也不是无罪。是——”苏荞看着国际会议中心大厅里那些空着的旁听席,“是‘其它’。法律里有一个灰色地带,专门放那些不能判罪也不能开释的人。不是‘其它案’的‘其它’,是‘其它’本身。他在三十八年前创造了这个灰色地带,现在他自己走了进去。”
程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原点问过一个问题。他在一万年前刚被封进盐晶的时候,上一个文明的人问他——如果有人对你犯下罪行,你想怎么审判他们。原点的回答是——我不用人类的法律审判他们。我用时间。时间到了,他们自然会知道。”
“纪闻舟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在栖凤谷洞口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三十七年前站在光膜前面,矿脉说我未经授权。现在我有了授权。不是矿脉给的,是苏荞的裁决书给的。裁决书说不需要契约,只需要承认。他承认了。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事。承认了备忘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写的。这就是时间对他的审判。不是法庭,是承认。”
苏荞挂了电话。LED灯组在她头顶上稳定地亮着,暖白色的光铺在四百个空椅子上。国际会议中心窗外,伽兰的夜空中缀着星星,和栖凤谷的星空一样干净、一样冷冽。她忽然想起矿脉在第四层对她说的话——“我不需要被告,不需要原告,不需要判决。我只需要有一个人说——我看到你了。”矿脉要的是承认。原点要的是承认。季临渊在盐柱上敲了一千年,要的是承认。她母亲在光点里写下的判决——事实不需要裁决,它只需要被承认。现在轮到ICJ-00002了。不是矿脉诉人类,是人类诉人类。一整套系统诉它自己。
她从国际会议中心走出来,走在伽兰旧城区的石板路上。路过最高法院的时候,她看见档案处负一层的窗户还亮着灯。小顾在值夜班,日光灯在天花板上稳定地亮着,不会再跳。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非人类意识体出现在人类的档案系统里,日光灯还会再跳的。不是故障,是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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