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卡勒姆分局的大楼坐落在科尔森市中心的宪法大道上,是一栋十二层的花岗岩立面建筑,外观设计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粗粝堡垒风格——窄长的窗户、厚重的混凝土檐口、以及一个永远笼罩在阴影里的入口门廊。伊莱·克罗斯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把这座建筑的每一个可见细节都烙进脑子里:一楼大厅的安检通道位置,旋转门右侧的访客登记台,大厅天花板四个角落安装的球形监控探头,以及公共阅览区在二楼东翼——这是分局官网上公开的楼层分布图显示的信息。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轻薄羊毛衫,背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笔记本、两支笔、一本翻旧了的《联邦证据规则手册》,以及维克多凌晨交给他的一个香烟盒大小的设备——定向电磁耦合器。外观被改装成了一个老式便携充电宝,标签磨损得恰到好处,任何安检员拿起来看一眼都会下意识地把它归类为“没什么好看的旧电子垃圾”。
距离第二项任务解锁还有三十分钟。
伊莱穿过宪法大道,推开联邦调查局大楼的旋转门。大厅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地板清洁剂和打印机墨粉的气味。访客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安全官,胸牌上刻着“D.莫里森”,五十岁上下,留着灰色短须,眼神涣散而疲惫——他在这个岗位上坐得太久了,久到每一个走进大厅的人对他而言都不再是潜在威胁,而是流水线上的待处理零件。
“姓名和预约编号。”莫里森没有抬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伊莱·克罗斯。预约编号FC-2026-1147。查阅十三年前的州际邮件欺诈案档案,案件编号US v. Cartwright。”伊莱把记者证和驾照一并递过去,手指稳得超出自己的预期。
莫里森敲了几下键盘,对着屏幕上弹出来的预约信息扫了一眼,然后把证件还给他。“公共阅览区在二楼,出电梯右转。电子设备需要登记。”他用下巴指了指登记表,“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型号和序列号都要填。”
伊莱把手机和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耦合器一起放在登记台上。莫里森拿起耦合器看了一眼,翻了个面,看背面磨损的标签,然后放回原处,在登记表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他全程没有问任何问题。伊莱填完表,通过金属探测门,登上电梯,按下了二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才允许自己呼出那口气。
公共阅览区比他想象中更冷清。房间大约八十平方米,摆着四排深色木质长桌,靠墙是一列列灰色档案柜。窗户朝北,采光平淡而均匀。房间里只有两个其他访客——一个戴老花镜的白发老人在角落里翻阅厚厚的地契档案,一个穿法学院运动衫的年轻女生在另一头对着笔记本电脑快速做笔记。阅览室管理员坐在门边的玻璃隔间里,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什么视频,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
伊莱选了一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手册摊开在桌上,制造出正在做研究的假象。他把耦合器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按下侧面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型开关。设备内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蜂鸣——只有放在桌面上贴着耳朵才听得到——开始扫描周围可连接的无线信号节点。
他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十四分钟后,也就是距离任务解锁还有十六分钟时,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渡鸦的暗网界面在飞行模式下依然照常刷新——任务解锁倒计时归零,界面切换为一页新的指令。
“第二项任务:科尔森市卡勒姆联邦调查局分局内部证物数据库,编号KF-2187-Ω,内含一段由匿名举报人于2024年提交的加密证物视频。该视频记录了欧米伽集团高管塞巴斯蒂安·克罗与联邦检察官私下会面的影像,会面内容涉及第四象限项目的司法豁免秘密协议。任务目标:从证物数据库中提取该视频文件的完整副本,并上传至指定暗网节点。完成时限:36小时。”
伊莱读完指令,手指在键盘上僵了一瞬。塞巴斯蒂安·克罗是欧米伽集团的前CEO,去年刚刚退休,被认为是科尔森市企业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如果这个视频真的存在,那么它不仅涉及欧米伽集团高管和司法系统的秘密交易,更意味着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内部有人在系统性保护第四象限项目。这不是窃取一段普通的视频。这是从联邦调查局的数据库里拿走一份足以掀翻司法系统的定时炸弹。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阅览室的公共无线网络。网络名是“FBI-Public-2F”,信号强度满格,但访问权限被严格限制——只能浏览公开网站和在线档案目录,无法连接任何外部IP。维克多的耦合器开始工作,屏幕上弹出一个隐藏终端窗口,显示设备正在通过电磁信道与内部证物服务器的物理隔离网络建立桥接。进度条缓慢爬行,每一步都伴随着加密握手协议的反复协商。
“进度:17%。”
阅览室管理员从玻璃隔间里抬起头,朝伊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手指缓慢地翻着面前那本《联邦证据规则手册》,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笔在页边空白处假装写着什么批注。管理员移开了视线。
“进度:41%。”
那个穿法学院运动衫的女生站起身,收拾东西,背着包从伊莱身边经过,球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过去之后,阅览室里只剩下白发老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伊莱的笔记本风扇开始加速运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进度:68%。”
耦合器外壳微微发热。终端窗口显示它已经成功穿透了物理隔离层,正在证物服务器的目录结构中搜索编号KF-2187-Ω。搜索结果弹出来的一瞬间,伊莱的呼吸停了一拍。搜索命中。文件存在。文件大小约1.8GB,加密格式为联邦证物标准,需要提取密钥。
“进度:91%。”
就在这时,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没有走向阅览室管理员登记,而是直接站在门口,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一个人扫视了伊莱的脸,停留了大约一秒半,然后转向下一张桌子。伊莱的心跳撞在胸腔上,但他没有停止翻书的动作,手指依然以不变的速度翻到了下一页。
渡鸦的界面上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联邦调查局内部安全系统已于120秒前标记你的预约档案。标记原因为——预约案件编号US v. Cartwright的卷宗在档案库中显示‘物理缺失’,缺失时间与你预约时间重合。这不是你的漏洞,是巧合。但你不应该相信巧合。”
伊莱读完这段话,后背一阵冰凉。一个尘封十三年的旧案卷宗偏偏在他预约的当天被标记为物理缺失——这意味着联邦调查局的内部系统会自动将他的预约与卷宗缺失进行关联,并将他列入低优先级监控名单。渡鸦说得对,这是巧合。但这个巧合正在把他拖进一个完全不必要的审查程序。
“进度:100%。文件提取完成。”
伊莱迅速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耦合器塞进挎包内袋,站起身。他收拾笔记本和手册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结束一场枯燥乏味的阅读。两个深色西装的男人已经走到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正在和白发老人低声交谈——暂时没有注意到他。他朝门口走去,经过管理员的玻璃隔间时,还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电梯下行到大堂,他走向安检通道准备取回登记的手机。安全官莫里森还是坐在那里,但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慵懒的涣散,而是一种微妙的警觉。他把手机推到台面上,让伊莱签了领取表,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找到了你要找的东西吗?”
“归档得很完整。”伊莱没有停顿,“谢谢。”
他走出大楼旋转门的瞬间,秋季午后的阳光直射在脸上,温热而刺目。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跑,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以正常速度穿过宪法大道,拐进第一条小巷,然后拐进第二条小巷,最后在一座老旧公寓楼的门廊下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呼吸。
渡鸦的界面再次刷新:“文件提取确认。第二项任务完成。密钥碎片已解锁。遗产继承进度:2/7。第三项任务将在48小时后解锁。提前提示——你需要一枚联邦调查局高级探员的电子访问密钥。目标身份信息将在下一次解锁时提供。”
伊莱还没从喘息中缓过来,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渡鸦的通知,而是一封普通的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两行:
“视频里除了塞巴斯蒂安·克罗和检察官,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还活着。那个人知道你爸的全部计划。”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跳了进来,附了一个坐标。
坐标定位在科尔森市南郊,标注地名是——格里姆伍德精神病疗养院。
伊莱靠在门廊冰冷的铁栏杆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衬衫领口的汗吹得冰凉。他没有立刻动身。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刚刚从联邦证物数据库里提取出来的视频文件,按下播放。
画面偏暗,拍摄角度固定,像是从某个办公室通风管道内偷拍的。镜头中央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科尔森市南区联邦检察官艾伦·哈洛,一个发际线后退、表情傲慢的中年人。他对面坐着白发苍苍但目光犀利的塞巴斯蒂安·克罗,欧米伽集团前任CEO。两人之间的对话前半段听不太清,但随着拍摄者调整麦克风方向,声音逐渐清晰。
“——第四象限的司法豁免保障需要更新了。”克罗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商用冷柜的压缩机,“哈洛先生,我们需要确保未来五年内,所有已发生和将要发生的第四象限相关事件,都能被永久归档至豁免范畴之外。如果你无法提供这个承诺,我们只能将下一届联邦检察官竞选资金的支持转向你的对手。”
哈洛沉默了很久。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拍摄角度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就在伊莱以为视频已经结束时,画面右方出现了一个人——之前一直坐在镜头之外的沙发上,起身走到克罗身边,俯身在克罗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张脸转过来的一刹那,伊莱的瞳孔猛地收缩。
维克多·雷恩。
年轻三岁左右的维克多·雷恩,穿着欧米伽集团安保部门的深色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徽章。他俯身在CEO耳边低语的样子,不是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而是一个参与者的姿态。
视频在维克多退出画面后戛然而止。
伊莱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手放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手机屏幕上的第三项任务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格里姆伍德的坐标安静地躺在短信记录里。而维克多——那个在废弃印刷厂里向他讲述父亲之死、向他剖析渡鸦机制、向他自称是他的备份计划的人——在这段视频里穿着欧米伽集团的制服,站在CEO的身侧,在他父亲的敌人耳边低语。
不要相信任何人。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也许不是在泛泛地警告。也许他指的就是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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