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进行到第四分钟的时候,方诚从地下酒窖跌跌撞撞地冲回了宴会厅。他的脸白得像一张复印纸,制服衬衫的腋下被汗浸透了两大片,领结歪到了锁骨的位置。他推开大厅侧门时用力过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让本来就绷紧了神经的人群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酒窖……地下酒窖,”方诚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祁望山……死了。刀插在胸口,和楼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这句话在宴会厅里炸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齐声尖叫,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反应——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把刚刚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艰难地翻转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简志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的脸色在听到“祁望山”这三个字时就变了,等到“死了”两个字落地,他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确定是祁望山?祁望山怎么会在酒窖里?他已经离开翠澜豪庭很久了——”
“我确定。”方诚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闪躲,“我以前见过他很多次。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上戴着翡翠扳指。扳指上刻的图案是——”
“够了。”简志远松开方诚的肩膀,打断了他。他没有让方诚说完后面的描述,因为仅凭“翡翠扳指”四个字,他已经知道死的人是谁了。祁望山左手拇指上那枚老坑翡翠扳指,是八十年代末他陪同祁望山去南方出差时一起在古董店里挑的,扳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祁”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枚。
简志远深吸一口气,转向老葛:“你跟我下去。带上手电。”然后他扫了一眼大厅,“其他所有人留在原地。这个房子里现在有两具尸体,任何擅自离开的人都将被视为重大嫌疑人。”
他说这句话时用的是命令式的语调,和他作为业委会主任时的客气口吻截然不同,更像是他多年前在机关里处理突发事件时的本能反应。那个本能已经沉睡了很多年,今晚被一桩接一桩的变故重新唤醒了。
老葛举着手电跟在简志远身后,两人沿着狭窄的楼梯下到地下室。通往酒窖的木门还半敞着,壁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泻出来。简志远推开门,酒窖里的冷气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接过老葛手里的电筒,走进恒温柜,光束扫过死者的脸——确凿无疑,是祁望山。
那张曾经在各种会议主席台上出现过的脸,此刻灰白而松弛。他胸口的银色餐刀和顾美凤身上的那把完全一样,刀柄上的花纹在手电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属光泽。别在胸前的便签纸上打印着两行字,简志远弯腰凑近读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沉默了很久。
“把门锁上,”他对老葛说,“钥匙你自己拿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包括周景尧。”
回到大厅后,简志远没有向所有人公开酒窖里的细节。他只说了两句话:“死者身份确认。死因和顾美凤一致。目前看来,两起凶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然后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条交给老葛,低声嘱咐了几句。老葛点头,走到大厅后方的备用折叠桌前,用几个空纸箱和一块桌布草草搭了一个临时登记台。
“所有人,”简志远提高音量,“按照我的要求,排成一列,到老葛这里登记你们在两次熄灯期间各自的行踪。第一次是晚上九点整宴会厅断电的那四十秒。第二次是——”他顿了顿,“我们目前还无法确定第二起凶案发生的精确时间,所以从今晚七点到现在的全部行程都要填写,越详细越好。”
人群里发出不满的嘟囔声,但在两具尸体的震慑下,大部分人还是照做了。老葛分发便签纸和圆珠笔,人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桌上或墙上,试图回忆自己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做过的每一件事。
然而就在登记刚刚开始的当口,沈远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走到了简志远面前。
“不用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像一块石头扔进安静的水面,“杀死祁望山的人,是我。”
整个宴会厅瞬间凝固了。正在填写行踪的人们停下了笔,负责登记的老葛僵在半弯腰的姿势里,林婉晴捂住了嘴,周景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臂的伤口因为这个突然的动作又裂开了,血从餐巾边缘渗出,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痛。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远,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简志远也愣了。他经历过足够多的突发事件,但从未见过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承认谋杀——而且是以这么平静的语气。他盯着沈远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问:“你说你杀了祁望山?”
“是的。”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四十分。”沈远回答得毫不迟疑,“他提前到了翠澜豪庭,但没有进宴会厅。他约我在酒窖单独见面。我们在酒窖里发生了争执,我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了一把餐刀,刺入他的左胸。他几乎是当场死亡的。我把他推进恒温柜,用别针固定了那张便签,然后上楼,在九点之前回到大厅。”
简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害死了我父亲。”沈远的声音始终平稳如水面,“我父亲沈信良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为周景尧和祁望山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但他们容不下他。”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九点零五分那场戏不是我的计划,我原打算等到散席后单独去找周景尧,但有人比我更快地动了手。那个人,就是杀死顾美凤的真凶。”
他说完偏过头,目光越过简志远的肩膀,落在周景尧身上。
“我的事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周厂长,”他叫了一声,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像在叫一个陌生的熟人,“你要自己说,还是我来替你说?”
周景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他张开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沈远转过身,面对大厅里所有人,音量提高了一些,“那我来替你说。顾美凤胸口那把餐刀,是从主桌餐具里取出来的。刀柄上只有四个人的指纹——你和顾美凤的,还有送餐具的婚庆公司员工的。另外一个人的指纹很模糊,目前还在鉴定中。你还想说不知道吗?”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周景尧。他站在舞台侧翼,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鲜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在惨白的灯光下溅开一朵一朵极小的红花。他环顾四周,那些不久前还在和他碰杯寒暄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同一种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生冷的审视。
林婉晴站了出来。她走到丈夫身边,用一只手扶住他没受伤的右臂,转头看着沈远。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告知女婿杀了人、丈夫可能是凶手的女人。
“沈远——或者该叫你沈念,”她说,“你说周景尧有罪,说矿灯厂有血,说这些我都听到了。但你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有人会在二十年前就在翠澜豪庭预留备用电源的独立开关?为什么有人能精确控制每一张手机短信的发送时间?为什么一个人的指纹会出现在两把完全不同的刀上?”
沈远张了张嘴,准备回答。但就在这一瞬间,广播响了。
那声尖锐的电流啸叫比前几次都更刺耳,像用指甲刮过黑板。然后那个变频处理过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微微上扬的兴奋,像一个观众在看到剧情进入高潮时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体。
“各位,有人抢先认罪了。但真相没有那么简单。沈远先生杀了祁望山,这点不假。但他不是今晚唯一一个手上沾血的人。”
广播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手机同时震动的指令。
“请看你们的屏幕。我刚刚发送了第三条线索——不是文件,不是录音,是一段视频。这段视频是在第一次停电的三十秒里,由某人放置在角落的微型摄像机拍摄的。红外模式下虽然看不清面孔,但可以看到动作。”
人们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播放键自动按下。视频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红外夜视特有的颗粒感,但足够清晰——黑暗中人群在尖叫、推搡、躲闪,而画面右下角有一个轮廓清晰的人影,正以极其冷静的姿态弯着腰朝大厅中央移动。那个人影避开了所有慌乱的手臂和身体,像一条穿过混乱水草的鱼,精准地停在了顾美凤身边。然后,一个极快的动作——抬手,下刺,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八秒。离开的方向不是朝安全通道,而是朝主桌。
林婉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人影,手指开始剧烈颤抖。别人认不出那个轮廓,但她认得。不是因为身形——红外画面里的人形都是模糊的——而是因为那个人影在黑暗中避障的方式。周景尧曾在搬家后反复对工人强调不能碰伤后花园的银杏树,他迈过树根的步伐,是先探一步再横移半身,和林婉晴相处几十年,她太熟悉这种步法了。
她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丈夫。
“是你。”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周景尧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手机。他看着站在大厅中央的沈远,嘴唇翕动了两次,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还在渗血的左手掌心里。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不是一个无罪之人被冤枉时的颤抖——那是所有防线都在同一瞬间溃塌时,身体做出的最后抵抗。
“我没想杀她,”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而破碎,像一块被砸碎的砖头,“灯灭了,我往她的方向走,只想把她赶出宴席。但她在黑暗里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抠进我胳膊上的肉,怎么都不肯松手。我叫她放手,她不放,一边哭一边喊‘还钱’,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等灯快亮的时候,她已经倒下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把刀抽出来的。”
大厅里没有声音。几百个人站在灯光下,但安静得像一座空教堂。周景尧的肩膀还在抖,但他已经不说话了。
简志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举起手,做了今晚最让他自己后悔的决定:“老葛,老孙,把周景尧控制起来。用绳子捆住手脚,关进地下酒窖旁边那间储物室。在警方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得与他单独接触。”
老葛和老孙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景尧的手臂。他没有反抗,像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身体,任人拖着朝侧门走去。经过沈远身边时,他忽然抬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这个曾经差点成为他女婿的年轻人,嘴唇蠕动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祁望山下的命令,我……我是挡不住。”
沈远没有回答。他看着老葛和老孙把周景尧拖出侧门,直到门关上才收回目光。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但周萌注意到他在听完周景尧那句话之后,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他唯一没有控制住的肌肉反应。
广播里,倒计时的声音忽然停了一拍。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音量比前几次都低,低到像在每个人耳边私语。
“祝贺你们。凶手找到了。但今晚的审判还没有结束。在座的各位中,还有一个人——一个到目前为止从未被怀疑过的人——他比凶手更清楚矿灯厂安置款的全部去向。他知道每一笔账是怎么改的,每一份档案是怎么换的。他是那个在背后默默记录一切的人,也是那个把所有人的秘密卖给今晚真正操纵者的人。”
声音停了。倒计时又跳了三下,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推送通知,响铃一秒。
宋广志的手机在内袋里震动了。
他没有拿出来。他不需要拿。他已经猜到了推送的内容是什么——那是他三个月前传给匿名邮箱的那组照片的最后一组,照片的主角是周景尧。而发件人一栏里,会显示一个所有翠澜豪庭业主都认识的ID——那是社区论坛管理员的后台账号。那个账号的所有人,在过去的两年中一直隐藏在“翠澜邻里闲聊”匿名版的幕后,阅读每一条匿名帖,收集每一个人的软肋,然后将它们编织成一张精密无比的网。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这间大厅里。而宋广志知道他是谁——因为在昨天收到那封威胁邮件时,他查了邮件服务器的路由信息。信息没有指向海外,没有指向虚拟IP,它指向了一个物理地址:翠澜豪庭物业管理处,监控室,方诚的专用电脑。
宋广志缓缓转头,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正站在简志远身后的方诚。物业经理的脸上挂着和所有人如出一辙的不安表情,但他的脚尖朝向门口——不是人多的正门,而是通往地下配电间的侧门。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间撞在一起,像两把刀刃在黑暗中对了一下锋口。方诚先移开了眼睛,但只移开了一秒就重新看回来,因为他也意识到了同一件事——宋广志知道他是谁。
地下配电间的灰色备用开关上,还留着方诚今晚的指纹。而控制所有短信发送时间、广播切换节点和视频推送节奏的终端设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加密屏幕上的计时器还在跳动着,倒数着距离天亮还剩的最后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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