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崔无咎是在五月初五的傍晚抵达润州的。
她走的是水路。从金华到润州,新安江转江南运河,顺风顺水四天可达。她搭了一条运米的漕船,船老大是她当年在歙州时就认识的旧识。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润州——没告诉韩滉,没告诉阿棠,甚至没告诉薛蘅芜。她只在自己那间西跨院的小屋里留了一张字条,压在铜镜下面,上面写了五个字:“妾身去润州。”
韩滉发现字条时,她已经走了一天一夜。
她到润州时天刚擦黑。城门口盘查很松,几个守城兵卒靠在墙根打盹,连她的路引都没细看就挥手放行了。她穿过润州城熟悉的街巷——她少年时曾随父亲崔万石来过几次润州,对这里的路并不陌生。她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用假名登记,要了一间临街的二楼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浙西节度使府的高墙和角楼。
她在客栈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有出门,只做了一件事:反复默记从客栈到节度使府的所有路线。正门、侧门、后门、西角门、东角门的换岗时间。她在窗后观察,用炭条在草纸上画了一张又一张图。节度使府的围墙高约两丈,四角各有角楼一座,每座角楼配两名弓弩手,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西角门的守备最松——那里挨着灶房和柴房,进出的大多是送菜送柴的杂役,守门的两个兵卒经常溜到巷口买酒喝。
第四天清晨,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粗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极紧。她解开绳结,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一小撮曼陀罗粉末,还剩一半。这是她从父亲书房里偷出来的那包,在郑儡婚宴上用掉了半包,剩下半包她一直留着。她把粉末分成两份,一份用油纸包好塞进腰带夹层,另一份倒进一只小瓷瓶里,用蜡封了口,藏在袖中。然后她从包裹最底层取出那件嫁衣。大红绸缎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目,金线牡丹还歪歪扭扭地搭在裙摆上,和她在金华大牢里穿着它蹲在墙角时一模一样。她把这件嫁衣重新穿在身上,系好每一根系带,抚平每一道褶皱。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出嫁那天更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但眼睛依然清亮。
她把那朵白花别在胸口。
傍晚酉时正,崔无咎走出了客栈。她沿着城墙根的窄巷子一路往西,绕到节度使府西角门外那条街上。街上很安静,只有两个蹲在墙根啃烧饼的守门兵卒。他们看见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走过来,不约而同地放下烧饼站了起来。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兵卒问。
“求见节度使李大人。”崔无咎的声音很稳。
两个兵卒对视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嫁衣,白花,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看起来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倒像是哪家新娘子遭了难来找大老爷申冤的。这种人在节度使府门口并不罕见——每个月总有那么几个。
“节度使大人不见客。”兵卒说,“有冤情去润州县衙递状子。”
“妾身不是来申冤的。”崔无咎说,“妾身是歙州刺史崔万石之女,有要事面陈李大人。”
兵卒愣了一下。崔万石这个名字在润州官场上并不陌生,他毕竟是歙州刺史,又跟节度使府有过书信往来。两个兵卒犹豫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了。崔无咎站在门外安静地等着。她心里清楚——崔万石死了,李錡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而一个死了的歙州刺史的女儿忽然穿着嫁衣出现在节度使府门口,这个悬念本身就足够让李錡开门。
果然,片刻之后那个兵卒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管家看了崔无咎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白花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请进。”
崔无咎被带进节度使府,穿过三道门,绕过一座假山,最后被引进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和节度使府的煊赫门面颇不相称。管家让她在此稍候,便关门退了出去。崔无咎站在偏厅中央,扫了一眼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润州舆图,桌案上搁着一盏铜灯和几卷文书。窗外天光渐暗,没有人来掌灯。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铜镜里的嫁衣颜色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漆黑。
门终于开了。两个婢女端着烛台走进来,分列左右。然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迈步而入。他穿着家常的玄色便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面容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但他的眼睛和所有养尊处优又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一样,温和里藏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李錡。
“崔姑娘。”他在主位上坐下,挥手让婢女退下,语气很客气,“令尊的事,本使已有耳闻。节哀。”
崔无咎行了一礼。她的动作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和在大牢里第一次见韩滉时一模一样。
“妾身此来,不是为家父。”
“哦?”李錡挑了挑眉,“那是为什么?”
“为了一本册子。”崔无咎抬起眼睛,直视李錡,“郑儡的黑皮册子。正本在妾身手里。”
偏厅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李錡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笑意底下的那层东西忽然变得清晰可见——像冰面下忽然游过一条黑色的鱼。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等崔无咎继续说。
“册子上记了三大豪族拐卖女子的全部罪证,也记了大人私运官盐的码头账目。妾身此番前来,是想跟大人做一笔交易。”崔无咎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妾身把册子交给大人。大人替妾身做一件事。”
李錡沉默了一息,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什么事?”
“替妾身杀了薛蘅芜。”
李錡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不但知道,而且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不是怕,是一种猎人听见猎物靠近时的本能的警觉。
“薛蘅芜。”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听说这个女人在金华杀了四个人。杀人的手法是模仿什么《世说新语》《搜神记》,把尸体摆成典故。你爹——该不会也是她杀的吧?”
“不是。”崔无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家父是自缢。但他之所以自缢,是因为薛蘅芜逼他。薛蘅芜手上有无名的全部名单,家父的名字也在上面。她去找过家父,说了一句——‘你女儿已经做了选择’。家父以为妾身加入了无名,以为妾身要亲手杀他。他扛不住,自己上了吊。”
这番话是她对着铜镜练了无数遍的。每一个字的位置,每一处停顿,每一种表情,她都反复打磨过。她知道李錡是个极其多疑的人,对任何主动送上门来的东西都会再三审视。所以她没有编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她编了一个有裂缝的故事,然后把裂缝指给李錡看。家父被逼自缢,女儿来找杀父仇人的敌人做交易——这个逻辑有裂缝,但裂缝里塞满了真实的情感:恨。一个恨薛蘅芜逼死了父亲的女儿,来找李錡借刀杀人。这个理由虽不完美,但足够合理。因为李錡自己就是一个用恨来做决定的人。
“你想让我替你杀薛蘅芜。”李錡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你不是无名的人吗?”
“妾身不是无名的人。”崔无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那提高的一度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激愤——不是演的,是真的。她确实不是无名的人。她别了白花,但她还没有为无名杀过任何人。她唯一杀过的人是郑儡,而那一次,她是为自己杀的。“薛蘅芜给过妾身机会。她让妾身亲手杀了家父,说只要妾身杀了家父就能正式成为无名的人。妾身下不去手。妾身恨家父,但他毕竟是妾身的父亲。薛蘅芜说——下不去手就不要别白花。”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白花,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瞬。
“妾身别了。但妾身没有杀家父。妾身来润州,是要赶在无名之前把册子给大人。大人替妾身杀薛蘅芜。妾身替大人毁掉册子——正本和副本,全部。”
李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偏厅里只有铜灯的火苗在无声地燃烧。窗外传来更夫敲二更的梆响,远远的,闷闷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口倒扣的缸。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李錡终于开口。
崔无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等的不是信任——李錡这种人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人。她等的是他的好奇心。她想让李錡把她扣下来,关进某个地方,因为他要从她嘴里榨出更多关于薛蘅芜的情报。而她需要一个被关起来的机会——一个能让她进入节度使府内部而不是站在门外说话的机会。她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刺杀李錡。她没有武功,没有兵器,没有同伙——她只有半包曼陀罗。但她可以让李錡自己把她拖进漩涡中心。然后等薛蘅芜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
她从袖子里缓缓抽出那个封了蜡的小瓷瓶,握在掌心里,没有打开,只是让李錡看见它的存在。
“大人不必信妾身。大人只需要信一件事——妾身恨薛蘅芜。她逼死了家父。”
李錡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浅,但里面的冷意比刚才更浓了。
“本使欣赏恨。恨是世上最可靠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崔无咎面前。他很高,比韩滉还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影子把她的脸完全罩住了。
“册子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崔无咎稳稳地答,“大人先替妾身办完事,妾身自会告诉大人去处。”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大人杀了妾身,册子明天就会送到长安御史台。薛蘅芜会亲自送。”
李錡的笑容收了一瞬,又浮上来。
“你倒是个会谈判的。”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婢女推门进来。李錡指了指崔无咎:“带崔姑娘去西厢客房安置。好生伺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崔无咎低下头,跟着婢女出了偏厅。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时,她用余光默默记下了所有路线。西厢客房在节度使府西南角,靠近后花园的月洞门,离灶房和柴房不远。和西角门只隔了一道院墙。
她被带进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婢女放下烛台,说了一句“有事唤人”便关门出去了。崔无咎站在门后,听见外面落了锁。她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窗扇——窗是向外开的,窗外是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再过去就是后花园的院墙。窗扇没有闩死,似乎是仆婢们为了方便通风故意留的。她将窗子推了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地形,然后把窗重新关好。
她在榻边坐下,将粗布袋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袋子里除了曼陀罗粉末,还有一样东西——一根细铜丝。和她在韩府后花园角门上用过的铜丝一模一样,是她离开金华前从韩府杂物房里带走的。她把它藏在腰带夹层里,和曼陀罗放在一起。
她的计划很简单。李錡留她的时间越长,她对节度使府的了解就越深。她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借一切机会弄清府中守卫换岗的时间、后门的钥匙在哪、李錡日常起居的规律。她知道薛蘅芜会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动手。距离八月十五还有三个多月,足够她把节度使府的内情摸得一清二楚。她不想等薛蘅芜来替她杀李錡——她要自己杀。薛蘅芜的规矩是“不杀成员的血亲”,所以崔万石不能死在薛蘅芜手里。但李錡不是她的血亲。他是薛蘅芜的“待最后”。
这个“最后”,她不想留给薛蘅芜。她要自己来。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响。崔无咎吹灭烛台,合衣躺在榻上,手按着枕头底下那只粗布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她想起了韩滉。想起他在破宅子里站在月光下,听她说完了所有真话,然后说——“律法上,你无罪。”她那时候差点就松了口,差点就把曼陀罗交出去,差点就放弃了这条走了这么远的路。但她没有。因为韩滉又说了一句话——他说李錡在润州有两万兵马,薛蘅芜用尸体写诗,他用刀写。他说薛蘅芜不知道她已经站在猎场中心。
韩滉想用律法杀李錡。他正在为此奔走。他从孙敬则嘴里撬出了裴延嗣,从裴延嗣手里拿到了私盐账册,他打算把这些证据递进长安御史台,用朝堂的力量扳倒浙西节度使。但她不相信律法。她父亲就是律法的中间人。一个歙州刺史,朝廷命官,经手了十几桩卖女为妾的交易,每一笔都白纸黑字写在婚书上,每一份婚书都盖着官府的朱砂印。律法管了二十年,没有管过崔万石一根手指头。崔万石最后是死在自己房梁上的。不是律法杀的他——是恐惧。
李錡比崔万石大一百倍。他有兵权,有朝中奥援,有两万私兵。韩滉用律法这把刀去砍他,只怕连刀都会折断。但她手里有另一把刀——一把不需要朝堂点头、不需要御史台复核、不需要任何人盖章的刀。她知道这把刀一旦落下,她自己也会粉身碎骨。但那又如何?她早在出嫁那天晚上就知道了——她这条命,从她往青铜爵里弹进曼陀罗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天快亮时,她听见外面院子里有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语气急促。她翻身起来,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她隐约听见了几个词——“观察使”“韩滉”“扣下”。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韩滉来润州了,李錡要扣下他。
她回到榻边,将粗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窗外天边渐渐泛白,竹林里的鸟开始啁啾。她穿好嫁衣,重新别好胸口的白花,在铜镜前站了片刻。然后她把那根细铜丝从腰带夹层里抽出来,藏在袖口里。
门外的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两个婢女端着早膳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没有重新锁门。崔无咎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知道这不是疏漏——是李錡故意放的饵。他要看她会不会跑,跑去找谁,跑进哪条巷子,敲哪扇门。然后他就可以顺着她这根线把薛蘅芜拽出来。她没有跑。她端起早膳吃了两口,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沿着回廊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角楼上弓弩手的人数、花园假山后面那条通往灶房的小径、西角门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锁眼。
她走了一圈,回到客房时,发现李錡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幞头,腰佩金鱼袋,气度沉雄,威仪赫赫。看见她走过来,他笑了一下。
“崔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崔无咎答。
“那就好。本使今日要去前衙处理一些公务——浙西观察使韩滉昨天到了润州,递了文书要来拜访本使。本使得去见他一见。”
崔无咎的表情纹丝不动。
“韩滉是个很聪明的人。”李錡看着她,语气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查郑儡案查得很深,听说还拿到了不少旧账。不过没关系——他查不到你的事。你现在是崔家孤女,来润州投奔本使,托庇于节度使府。没有任何人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崔无咎低下头行了一礼,什么话都没说。她当然知道李錡话里的意思——韩滉来润州了,但你在我的院墙里,他进不来,你也出不去。你不用想见他。她没想见韩滉。她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韩滉来润州一定带了他父亲那本日记和裴延嗣给他的全部证据。他现在也许正坐在李錡的前衙里,用律法的语言跟自己的杀父仇人周旋。而她自己正站在李錡的后院里,手里攥着半包曼陀罗。
她回到客房,关上窗。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细铜丝,对准西角门的方向在心里画了一条线。她需要在韩滉和李錡彻底撕破脸之前完成这件事。因为一旦撕破脸,润州大营的八千兵马就会围住整座城,到时候她连灶房都进不去。她必须在今夜之前穿过那道角门,摸进李錡的内书房。她在裴延嗣给韩滉的账册副本里读到过——李錡的私印不是官印,是一朵六瓣花的形状,和崔万石的花形私印如出一辙。那枚花形私印就锁在内书房的紫檀木匣里。她要把它偷出来,印在一张白纸上,然后把那张纸塞进李錡的枕头底下。不是给他看——是给薛蘅芜看。等薛蘅芜攻入节度使府的那个夜晚,她会发现这朵花。然后她就知道是谁替她开的门。
崔无咎把铜丝别进袖口,推开窗。竹林在午后的微风里簌簌作响。远处前衙的方向隐隐传来鼓声,是李錡升堂见客的排场。韩滉就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准备赴死的人都会做的事。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件嫁衣的腰带——那条被她拆下来重新缝过无数次的红色丝带——用指甲挑起线头,把里面藏着的最后一点曼陀罗粉末全部抖进小瓷瓶里,蜡封了瓶口,塞进怀中。她站起来,对着铜镜把白花重新别正,将碎发拢到耳后。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和金华大牢里那个不哭不闹的十四岁新娘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公道在天”了。她知道天很远,而她离李錡只有一道角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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