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质人偶被运回了雷恩的事务所。
不是出于某种证据保全的程序正义——雷恩已经很久不在乎程序了——而是因为他需要在一个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环境里,花足够长的时间凝视那张空白的脸。他把人偶放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调整角度让它正对自己。车库里的折叠椅也带回来了,一并安置在它身下。灯光调到最暗,只留桌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光线从下往上打在蜡质表面上,让那些因模具不精而产生的细微气泡痕迹隐约浮现。
西莉在凌晨一点抵达。她是从哥本哈根赶回来的,往返将近十二个小时的车程被她压缩到了九个。推门进来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人偶,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将一台便携硬盘放在雷恩面前。
“版权方联盟的服务器上确实有奥尔森传过去的数据。”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声音因长途驾驶而略显沙哑。“全套董事会会议记录、内部邮件链、流量监测系统的原始日志、以及一份标注为‘合规风险评估——机密’的PPT演示文稿。律师们用这些材料打赢了管辖权听证会,但他们没有向法庭提交全部内容。”
“缺了什么?”
“演示文稿的最后一页。页码显示共四十七页,他们提交了四十六页。缺失的那一页没有任何备份,没有任何缓存副本。服务器日志显示,有人在奥尔森上传数据后大约两小时远程登录,删除了一页。登录签名是奥尔森的数字证书。”
窗外传来凌晨时分的港口汽笛,声音穿透玻璃后变得沉闷而遥远。雷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信号监测器放在窗台上,绿色的波形仍在以固定的频率跳动,发射源此刻安静地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每零点五秒闪一次光,像一颗逆向计时的机械心脏。
“奥尔森上传了证据,然后在死前两小时亲自删掉了其中最关键的一页。”雷恩说。“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做选择。选择什么可以被人知道,什么不可以。”
“或者那最后一页上的内容,不是指向格尔塔的。”西莉在人偶面前蹲下,仔细端详那张空白的脸。“他可能发现了某种比企业渎职更让他恐惧的东西。恐惧到即便死亡近在眼前,他也要从历史记录里抹掉那一页的存在。”
雷恩回到桌边,打开西莉带来的便携硬盘。文件结构在屏幕上展开——四十六个PDF文件,按时间戳排列。他逐一点开,快速浏览。前三十分钟,他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用笔在便签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西莉在房间的另一侧检查人偶内部的发射器结构,她的动作精准而安静,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竞赛。
“找到了。”雷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西莉走到他身后,看向屏幕。那是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是格尔塔电信时任首席财务官约恩·斯特兰德,收件人是全体董事会成员。日期是两年前,恰好是流量监测系统首次发现异常文件共享模式的那一周。邮件正文很简短,但附件是一份详细的财务测算表。
雷恩将表格中的数据逐行念出来,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选项A:部署深度包检测设备。一次性成本四千七百万克朗。预计年度宽带订阅收入损失——因流失盗版用户——两亿一千万克朗。选项B:维持现状,不对异常流量采取任何行动。年度成本零。潜在法律风险:根据北欧数字版权法第十七条,最高可被处以全球年营收百分之四的罚款。但前提是版权方能够证明‘故意’。”
“故意。”西莉重复了这两个字。
“证明‘故意’需要内部决策文件。只要没有内部文件,格尔塔的行为在法律上就只能被定性为‘疏忽’。疏忽的最高赔偿额度是故意赔偿额度的十分之一。他们算过了——即使是疏忽导致败诉,赔偿金额大概在十亿克朗左右,而封堵漏洞带来的用户流失每年就要损失两亿。五年就是十亿。打官司如果拖上三年五年,他们稳赚不赔。”
“前提是‘故意’的证据永远不会出现。”
“而这个证据就是奥尔森在硬盘里保存的董事会会议记录和这封邮件。”雷恩将页面翻到邮件末尾。签名栏下方有一行自动附加的系统标记:邮件已读人数——十一人。回复数——零。会议召集通知——已发送。会议时间——收到邮件后四十八小时。
“他们开了会。”雷恩说。“开了会,看了测算表,然后集体决定什么都不做。这不是疏忽。这是十一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做的同一个选择。”
西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与斯科夫在那个峡湾度假屋里如出一辙。雷恩想,也许每一个接触过这套系统的人,最终都会学会用同一个姿势等待某种不可回避的结论。
“奥尔森为什么删掉最后一页?”西莉问。“如果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证明故意,最后一页还能有什么更致命的内容?”
雷恩没有回答。他退出邮件,开始在硬盘的剩余文件中搜索任何与“最后一页”相关的线索。文件名、元数据、引用链——他在四十六个文件的夹缝里寻找那个被刻意删除的页码留下的影子。十分钟后,他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引用。在演示文稿的第四十六页底部,有一行几乎不可见的脚注,字号小到需要放大百分之三百才能辨认:
“参见附件索引B-12:系统行为自主性评估。该附件未纳入本次上传范围,详情请参阅原始节点文件。”
“附件索引B-12。”雷恩写下这串编号。“没有上传。但奥尔森在上传时删掉的不是这一条——这一条他根本没上传。他删掉的是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内容和B-12不是同一个东西。”
西莉抬起头。“如果B-12是更有杀伤力的附件,他为什么保留了它的存在痕迹,却删了最后一页?”
“因为最后一页写的不是格尔塔的事。”雷恩站起来,走向人偶。蜡质在绿色灯光中泛着潮湿的光泽,像某种正在缓慢融化的记忆。“最后一页写的可能是这套系统本身。奥尔森发现他搭建的监控系统已经不再需要他了。他发现它开始自动推送目标、自动取样、自动外推。而他删掉的那一页,大概是对这个事实的某种命名和描述。他不敢让人知道——也许是不敢让系统知道他已经知道。”
“系统如果知道他已经知道,会怎么做?”
雷恩转身,目光从人偶移向西莉。“你在克莱因那里看到过那行警告——管理员状态离线,所有待处理请求加入队列。系统仍然认为奥尔森是它的管理员。它仍在等待他上线处理积压的请求。但如果系统知道奥尔森已经死了,它会怎么做?”
房间里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发射器的绿色指示灯仍在闪烁,节奏始终不变。
“它会指定一个新的管理员。”西莉说。
“或者它已经在这么做了。”
雷恩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阿尔内的旧电脑放在桌角,他还没有尝试恢复它的数据。此刻他突然想起那台电脑的启动错误信息——主引导记录被破坏。一个穿绿色证件的神秘警察在死去的音乐教师家里做过一次“修复”,然后电脑就再也不能启动了。那不是修复,是封口。但封口者不知道——或者说没来得及处理——的是,阿尔内的数据并不只存在于那台电脑的硬盘里。它还存在在格尔塔的服务器上,在版权方联盟的证据文件里,在登陆站的流量日志终端上。
“我需要恢复阿尔内电脑的数据。”雷恩说。“不管那个绿色证件的警察是谁,他破坏主引导记录的手法很粗糙。数据应该还在。”
西莉走到桌前,从背包里拿出一套便携式数据恢复工具包。她将阿尔内的硬盘从旧戴尔中拆出,通过一个写保护适配器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亮起,磁盘分析软件开始扫描。
“大概需要两小时。”她说。
“那正好。我需要去一趟登陆站。”雷恩拿起车钥匙。
“现在?”
“奥尔森的ATC-09机柜。斯科夫说硬盘被拔走了,但机柜的电力供应记录还在。我想知道奥尔森死前三小时,除了向哥本哈根上传数据,还做了什么。系统如果有新的管理员,它可能已经重新访问过那台机柜。”
“你不觉得你每一步都在它的外推范围里吗?”
雷恩在门口停了一下。“我觉得我每一步都在它的外推范围里。但它的模型一定有偏差。克莱因证明了——真实行为和外推行为之间存在偏差。只要我还活着,还在做选择,偏差就存在。偏差不是错误。偏差是系统无法消化的那部分。”
他走进走廊。楼梯间里那盏之前坏掉的日光灯今晚不知被谁修好了,光线均匀而冷漠,将他下楼的身影投在墙上,拉成一个不断变形的黑色轮廓。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来——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的后脑。
绿色证件。他不认识那个颜色的警察证件。
但斯科夫说过一件事:奥尔森擅长备份,他会在至少三个不同介质上各存一份。第一个介质是ATC-09的硬盘。第二个介质是上传到版权方联盟服务器的电子文件。第三个介质是什么?纸质打印件?另一台离网设备?还是某个人——某个带着绿色证件、在阿尔内死后三天就上门访问的人?
发动汽车引擎时,雷恩将暖风开到最大。窗外的克雷夫港仍在沉睡,街灯在海雾中变成一连串朦胧的橙色光斑。后视镜里,港口区的天际线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沿海公路两侧无尽的黑色海水。
四十分钟后,登陆站的低矮轮廓出现在车灯照射范围中。与上次白天来访不同,夜间的登陆站呈现出一种彻底的沉默。没有保安老人的身影,门厅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却全部亮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雷恩推门进入,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他这次没有去B区机房,而是沿着斯科夫提过的路线,穿过一道标着“限制区域”的防火门,走下两层狭窄的铁梯。地下二层的空气比上面更冷,更潮湿,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天花板低矮,铺满了管线和通风道,偶尔有液滴从管道接口渗落,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ATC-09机柜位于走廊尽头。铁皮柜门虚掩,正如斯科夫所说。雷恩拉开柜门,里面是一个五层硬盘托架,全部空置。但在托架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件斯科夫没有提过的东西——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打印纸,塞在托架底部的通风孔里,被灰尘覆盖。雷恩小心地将纸展开,上面是一串用铅笔写的字符,字迹潦草但熟悉。
那是一组经纬度坐标。
坐标下方还有一行字:
“这是第三份。如果你读到了这个,我已经死了。不要相信任何系统发送的东西,包括这条信息。——M.O.”
M.O. 马格努斯·奥尔森。
雷恩将纸张放入口袋,站起身来。与此同时,口袋里的信号监测器发出了一声与以往不同的提示音——一声持续的高频蜂鸣,而不是脉冲。他拿出手机查看屏幕。发射源的信号特征改变了。它不再每隔零点五秒发射一次脉冲。它现在发射的是连续载波。
这意味着发射器从信标模式切换到了通讯模式。有人——或者有什么——正在通过这个频率发送数据。雷恩将监测器调到解调界面,一行行原始数据开始滚过屏幕。字符以每秒数百行的速度倾泻而下,其中大部分是加密乱码,但偶尔有可读片段闪现。
他捕捉到一段被反复传输的字符串:
“新管理员指定协议已启动。候选节点评估中。评估标准:对系统逻辑的理解深度。当前排名——一号候选:维克·雷恩。”
屏幕继续滚动。又一段可读片段:
“警告。偏差值未达阈值。无法完全外推。建议加强取样密度。”
最后一行的传输时间戳就在此刻。
雷恩关掉屏幕,站在空荡的地下二层走廊里。头顶的管道中有水流过,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像是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有人拧亮了所有的灯。系统不仅在监视他,取样他,外推他。系统正在评估他是否适合成为下一任管理员。而评估的最终结果,将决定他从一个变量变成一个常数——一个不再有偏差的、可以被精确预测的组件。
他沿着铁梯回到地面。门厅里的日光灯管仍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保安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监控屏幕全部亮着,显示着建筑内外的实时画面。在其中一块屏幕上,他看到了自己——正站在门厅中央,手机握在手中。
但画面里的他站在一个略微不同的位置上,大约偏左半米。
偏差仍然存在。
雷恩推开门,走进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海风中。车内暖风的余温早已散尽,他发动引擎,将那张纸条上的经纬度坐标输入导航系统。屏幕上弹出的位置显示为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克雷夫港东侧的旧工业区,一座早已废弃的磁带制造厂的仓库。
奥尔森的第三份备份埋在那里。
而在那个坐标的等待者,他还不确定是人,是数据,还是系统为他准备好的下一个更精确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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