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早晨,马丁在厨房水槽下方的处理舱里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化学溶解测试。
测试对象不是丹尼。是一只死去的浣熊,他在后院堆肥箱旁边发现的,大概是被车撞了之后挣扎着爬到了那里。他用铲子把浣熊的尸体转移到地下室,按照笔记本上的配方调配了溶液,然后放进了处理舱。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他在实验记录中详细标注了每一个步骤的用时、温度和pH值变化,在最后一行用红笔写下结论:“配方有效。人体组织预计处理时间:六至八小时,骨骼需另行处理。”
他把处理舱清洗干净,用漂白剂擦了三遍,然后坐回厨房餐桌,喝了一杯冷掉的咖啡。咖啡的苦涩在舌根停留了很久,比平时更久。他盯着窗外的后院,看一只松鼠沿着篱笆跑过,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坚果,也可能是别的。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楚。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从远处看不清楚,走近了才发现一切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比如丹尼。比如丹尼的父亲。
他放下咖啡杯,走进地下室。丹尼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水泥墙,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他面前的托盘里放着吃了一半的苹果酱和一块面包。看到马丁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拇指摩挲着塑料勺子的边缘,来回地,像一个无聊的孩子在课堂上摆弄文具。
“你认识我父亲吗?”丹尼问。这是他昨天得到那个问题没有答案之后,第一次重新开口。
马丁在椅子上坐下。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蛾。“不算认识。我只在协会简报上看过他的名字。”
“他的药房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莫罗社区药房’。博蒙特街一百二十七号。”
丹尼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反射,一种被记忆触碰到的神经末梢发出的微弱信号。“对。一百二十七号。门是绿色的,招牌是他自己写的。他的字很丑,病人有时候看不懂处方标签上的用法说明,要打电话回来问。”他把勺子放下,双手抱住膝盖。“你知道他那些被倒卖的药救了谁吗?一个叫露西娅的女人,没有医保,二型糖尿病,胰岛素的价格她根本吃不起。还有一个老头,心脏病,抗凝药一盒要两百块。还有一个孩子,哮喘。这些人还活着,因为我父亲违背了药学的神圣道德。”
马丁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关节上那些因年老而凸起的骨节。
“法院判他的时候,”丹尼继续说,声音变得干涩,像风吹过裂缝,“法官说他的行为‘破坏了公众对医疗体系的信任’。可笑。那些病人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他们哪来的信任可以被破坏?”
这句话落在寂静中,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马丁认出了这句话的重量。二十年前,当他试图起诉北国市警察局时,律师告诉他:“克莱蒙特先生,要胜诉,你必须向陪审团证明警员在那一刻怀有恶意。你必须证明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在几秒钟之内做出的判断是出于恶意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法律不惩罚错误,只惩罚恶意。”
他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后来他理解了。法律保护的不是正义,而是可证明的正义。两者之间的差距,刚好容得下一个无辜者的尸体。
“我开始的时候,”马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打算和你说话。”
丹尼抬起头看着他。
“我最初的实验设计里,”马丁继续说,“实验对象与操作者之间应该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交流会产生共情。共情会影响判断。这是我教过自己的规则。”
“那你为什么违反了自己的规则?”
马丁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都闪了一下,像一次短暂的心律不齐。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乔瑟夫。”他说,然后立刻后悔了。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从他嘴里出来过了。它被埋在心里最深的那层土壤下面,和玛丽安的骨灰一起,和那些没有答案的夜晚一起。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感觉,像从肉里拔出一根刺了很久的碎玻璃。
“乔瑟夫是谁?”丹尼问。
马丁站起身,走向工作台,背对着丹尼。他拿起笔记本,翻开,又合上。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用掌心压了压封面,仿佛在确认它还在,还没消失。
“我的儿子。”他说。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想象的要轻。它们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带着剧痛,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像一口气终于从挤压了二十年的胸腔里被吐了出来。
“他在监狱里死的。北国市惩戒署。官方结论是自杀。”他转过身,看着丹尼。“他不高,棕色头发,和你差不多年纪。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歪掉的门牙,是小时候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磕歪的,我们没带他去看牙医,觉得那颗牙迟早会自己长正。我们错了。”
马丁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眶是干的,嘴角没有颤抖,手指没有绞在一起。他已经过了需要从哭泣中寻找解脱的年纪。哭泣是一种生理反应,不代表悲伤,不代表内疚,什么都不能代表。他在玛丽安的葬礼上哭过一次,那之后就没再哭过了。
丹尼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勺子掉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变化,像冰面下的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
“我不想死在这里。”他轻声说。
马丁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马丁没有回答。他走到工作台的另一侧,拿起录音机,按下了录音键。磁带开始转动,沙沙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地带。然后他又按下了停止键。他把录音机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他走向门口,把灯调暗了一些,“我以前以为我知道。”
他走出地下室,关上了门。
当天下午,第二封信被送进了马丁的信箱。这封信没有通过邮局,是被人直接塞进来的——这说明送信的人来过他的前廊,走过他的门垫,在他的门铃下方站过。马丁从厨房窗户看到了一个背影,年轻,穿着深色连帽衫,走路的姿势快速而紧张。他没有追出去。他走到门口捡起信封,拆开它。
信上只有一句话,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母拼贴而成,像一个老式绑架勒索信:“我知道你干了什么。我们需要谈谈。明天下午四点,迈尔斯街桥下。来一个人。”
马丁把信放在餐桌上,在旁边放了一副餐叉和一把餐刀,然后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思考了很久。这封信不是道森的笔迹。道森是警察,他不需要匿名威胁信,他只需要搜查令。这也不是《北国哨兵报》的马库斯·韦勒,记者不会用这种粗鲁的手法。
这封信来自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假装知道他秘密的人。两种可能性同样危险。
他把信收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贴上标签,放进床头柜抽屉——那个存放信件的抽屉,和玛丽安的胰岛素、乔瑟夫的死亡通知书、以及写给图书馆罗莎的信放在一起。那个抽屉现在几乎满了。
下午六点,马丁做了晚饭。他做了两份。一份放在餐桌上自己吃——烤三文鱼、土豆泥、蒸西兰花。另一份端到地下室给丹尼。托盘里除了主食,还多加了一份布丁。他把托盘放在丹尼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丹尼拿起勺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马丁说:“你昨天说还剩七天。现在还剩六天。你打算最后一天做什么?”
马丁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我会完成我的实验记录,把笔记本寄出去。然后报警。”
丹尼的勺子悬在半空中。布丁从勺沿上滑了下去,掉回塑料杯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报警?”
“是的。”
“你是说你会自首?”
马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关上门,回到厨房,把三文鱼切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窗外,隔壁院子里的秋千还在吱呀作响。割草机已经停了。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街灯亮了,给每一扇窗户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洗完碗筷,擦干手,走进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玛丽安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相框翻过来,打开背板,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一扇门的。它是用来开北国市第一储蓄银行保险柜的。保险柜里存着他三周前放进去的一份文件——一份长达六十页的证词,详细记录了北国市警察局二十年来所有被压下的暴力执法投诉,每一件都有编号、日期和受害者的名字。他在这些名字里藏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乔瑟夫·克莱蒙特,死于北国市惩戒署。没有人为此负责。”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地下室的钥匙串在一起。
明天下午四点,他要见一个人。他需要先做一份风险评估。一个用匿名信约他见面的人,可能是目击者,可能是试图敲诈他的人,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他不知道答案。
但作为一个药剂师,他习惯了不知道答案。重要的是剂量。而他已经花了六天的时间调配好了一切剂量——包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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