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顺二年,九月十七。
沙州敦煌县悬泉乡的百姓某乙,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起身了。
他的妻子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去哪里。某乙没应声,披上那件补了三回的麻布袄,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摸出半块胡饼,揣进怀里。门轴干涩地响了一声,他被秋日清晨的寒气扑了个结实。院子里那头青骆驼早就不在了,拴柱边上只剩一圈被踩实的粪泥。他低头看了两眼,像是看一座空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
从悬泉乡到敦煌县城有四十里路。他走了快两个时辰,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三危山后面翻上来,把城墙上的夯土纹路照得一道一道的,像老人额头的褶皱。
某乙在城门洞里站住脚,喘匀了气,然后径直往县衙的方向去。
这是他第九次来县衙了。头两回是递状纸,写明了康悉忿欠他青骆驼的余款,计绢四匹半,折麦子若干石,约定立秋前还清。到了日子,康悉忿的家里连个铜钱都没抖落出来。第三回到第七回是来催问案子进展,县吏们从客气到不耐烦,说来说去就是那套说辞:康悉忿自称家贫,无力偿还,乡司正在核查他的田产牲畜。等到第八回来的时候,连门房都认识他了,远远看见他就摆手说,没信儿,回去吧。
今天他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还特意把胡饼分了一半给门口看门的衙役,指望能从人家嘴里撬出点什么。衙役咬着饼含糊地应了一句:“今日明府升堂,你且等着,说不准能轮到。”
某乙就在衙门外头的石墩子上坐下来等。
这一等,便等到了日上三竿。
九月的敦煌,太阳依旧是毒的。晒在脸上像贴了一块烧热的瓦片,毛孔里往外渗油,又被风吹干,结成一层薄薄的盐霜。某乙眯着眼睛看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递状子的,有交税粮的,有被拴着锁链押进去的盗贼,也有被家人搀着出来、哭得站不住脚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各自的心事,而他只想讨回那四匹半的绢。
那头青骆驼是他养了三年的。从一岁口养到四岁口,喂的是自家地里的苜蓿,饮的是渠坝里的雪水。秋天拉到集上去,本想卖个好价钱,换些过冬的布料和来年的麦种。康悉忿看中了那匹骆驼,说好五匹绢的价,先付了半匹做定钱,把牲口牵走了,余下的四匹半说好秋后清账。这一秋后,就秋后到了如今。去他家要过三回,头一回说麦子还没打,第二回说绢布还在织机上,第三回干脆大门一关,隔着墙头丢出一句话:“你告我去。”
某乙就真的告了他。
他这个人,说不上有多聪明,但有一样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认死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四个字对他来说跟佛经里的话一样重。乡里有人劝他算了,说康悉忿家里确实不宽裕,老婆常年害病,三个孩子都还小,你就是把他逼死了,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某乙蹲在田埂上想了半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那我更得去。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谁还能信这乡里乡亲的一句话。”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语气是绷紧了的,像一根拉到头的麻绳,再拧一下就要断。
快到正午的时候,里面终于传出一声喊:“悬泉乡某乙!”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进了大堂,扑通跪倒,按照规矩报了自己的姓名乡贯。堂上的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胡须修得齐整,面相不算凶恶,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疲惫。他翻着手边的卷宗,头也不抬地问:“还是为康悉忿欠驼价的事?”
“正是。”
“康悉忿昨日已有回话,家中确无余财,现有的三亩薄田和两头瘦驴,若是折价变卖,尚不足抵其半。他求明府宽限到来年春耕之后,届时以新麦折价清还。”
某乙的嘴唇动了动,抬起了头。他本想说“这话他去年就说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县令正在揉自己的太阳穴,案头上的卷宗堆成了小山,旁边还搁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的纸质极好,隐约能看见归义军节度使的朱红大印。沙州这两年不太平,回鹘在西边虎视眈眈,甘州那边也在用兵,县衙里的大事小情堆得像三危山上的沙子一样多。一桩几匹绢的小案子,在县令眼里恐怕连个芝麻都算不上。
果然,县令放下卷宗,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说:“某乙,你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康悉忿不是你乡里的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逼得太紧?这样,本官再命乡司去催一催,你回去等着。”
“明府——”某乙还想说什么,县令已经挥了挥手,示意退堂。
他从大堂里出来的时候,正午的日头晃得他睁不开眼。衙门口的石狮子歪着头看着他,狮子的鼻尖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某乙站在石狮子旁边,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走了一圈又一圈,以为已经走出去了很远,睁开眼一看,还在原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虫子在啃木头,又像鱼在咬钩。他循着声音转过头去,看见了衙门外墙的东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沾满各色颜料的旧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而结实的手臂。他正握着一支毛笔,在墙壁上涂抹着什么。墙壁原本是土黄色的夯土墙,此刻已经被他画出了一片幽冥世界的场景:恶鬼在油锅里翻滚,罪人被铁链穿过锁骨吊在悬崖边,地藏菩萨站在一侧,垂目不语。那些形象画得说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线条极其有力,像是用刀刻进去的,而不是用毛笔画上去的。最古怪的是那些颜色,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调出来的,红得像凝固的血,蓝得像深潭的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一种幽幽的、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光泽。
某乙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
他在那人身后站了好一会儿,那人始终没有回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笔尖正在画一个地狱里的小鬼,小鬼手里捧着一颗人心,正要往嘴里送。他画人心的红色时没有蘸颜料,而是从随身的一个小瓷瓶里倒出几滴液体,那液体浓稠发暗,落在墙上竟然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上取出来的。
某乙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人忽然停了笔。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干涩的、像是许久没喝水才有的沙哑。
“你身上的颜色,很特别。”
某乙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身边没有别人。“你跟我说话?”
那人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大约四十来岁,也可能更老一些,敦煌的风沙在人的脸上总是会多加几岁。他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冠,额头很宽,颧骨突出,最让人记住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珠子的颜色比常人要浅,是一种灰褐色的,像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石头,里面没有光泽,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他看着某乙的时候,某乙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人看,而是在被人量——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画师,而是一个裁缝,正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他的身体,肩宽多少,腰围多少,骨头的形状长得好不好,皮肤下面的血脉走向是怎样的。
某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颜色?”他问。
那画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歪着头继续打量着他,像端详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古物。半晌,他又开口了,这次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你是来找公道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
某乙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画师把毛笔搁在一个破口的陶碗里,从袖子里扯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来擦手,一边擦一边说:“来这衙门口的人,脸上都写着。求财的人脸上写着贪,求命的人脸上写着怕,求官的人脸上写着谄。只有求公道的人,脸上写着——”他顿了一下,把沾着颜料的布随手丢在地上,“——苦。”
某乙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些天来,他走了四十里路,等了半日的堂,被县令一句话打发了,他没觉得什么。但此刻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疯子说中了心里的感受,他竟觉得眼眶有点发涩。
“你画的这是什么?”某乙岔开了话题,指着墙上那幅地狱变相图。
“画的是报应。”画师转过身去,重新拿起了笔,继续往墙上涂抹,“欠债的、杀人的、说谎的、背信弃义的,到了那边都有各自的位置。你看这个——”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被铁链穿锁骨吊着的罪人,“他就是欠债不还的。”
某乙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认识康悉忿?”
画师的手没有停,他的笔尖正在给地藏菩萨的袈裟添上一道褶皱。他画得很慢,很用力,像是那道褶皱长在他自己身上似的。“不认得。”
“那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画。”画师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画是画,人是人,两码事。”
某乙还想再追问下去,但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壁画上的那些地狱场景里,他认出了一些东西。那个在油锅里翻滚的恶鬼,虽然面目模糊,但他身上裹着的半截布料上有一种特殊的纹样——连珠纹,那是粟特商人常用的图案。而那个被铁链穿锁骨吊着的罪人,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镯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虽然画得很小,但某乙还是辨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康”字。
他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某乙的声音变了调。
画师终于停下了笔,再次转过身来。这一次,他看某乙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个手艺人找到了合适的材料。他把脸凑近了一些,某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朱砂、麝香和另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腥甜气息。
“我叫裴墨。”他说,“衣冠裴,翰墨墨。你若有空,到我的画坊来坐坐,就在城西的染坊巷子最里头。”
说完,他收起笔和碗,把墙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地狱变相图就那么晾在那里,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有些古怪,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像是常年扛着什么重物留下的毛病。
某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日头已经偏西了,衙门里的人陆续散去,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的脚边。墙上的地狱变相图在斜阳下像是活了过来,那些恶鬼与菩萨的轮廓在光影的流动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要从墙上走下来。
他在那堵墙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县衙的门房出来锁门,看见他还杵在那里,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还站着干什么?明府都退堂了,要告状明天再来!”
某乙这才回过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手腕上戴着“康”字镯子的罪人,然后把胡饼的碎屑从衣襟上拍掉,转身往城西走去。
他必须找到那个叫裴墨的画师。
不是为了画画的事。他有一个很强烈的、却又说不清楚的直觉:那个人知道些什么。关于康悉忿,关于那匹青骆驼,或者关于一些更深的、他还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晚唐的太阳缓缓沉入鸣沙山的背后,敦煌城被一片巨大的阴影吞没。城西染坊巷子的尽头,有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某乙站在门外,抬手想要敲门。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和裴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朱砂、麝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腥甜的气息从门缝里渗透出来,被晚风裹着,一丝一丝地,往他的鼻孔里钻。
他的手终于落在了门板上。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口深井里扔下去的石子,半天才听到回音。
门,自己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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