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结束之后,伊桑没有回克莱因郡。
科瓦奇在绿馆区旧印刷厂路附近给他安排了一间临时住处——一栋老式公寓的四楼,窗户正对着玛丽安工作室那栋砖楼的背面。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417号房间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和伊桑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卡文迪许的人显然没有再来过——或者说,他们来过了,但没有找到任何值得带走的东西。
“今晚你就住这里。”科瓦奇把钥匙放在门厅的小桌上,“楼下的门禁是新的,只有住户有密码。我在对面那栋楼里安排了一个便衣,他会值夜到明早七点。明天上午十点,威尔克会从克莱因郡开车过来接你。听证会下午一点开始。”
“卡文迪许那边有什么动静?”
“预展结束之后,他和施泰因在贵宾休息室里谈了大约二十分钟。施泰因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绿馆区火车站。我的人跟了他一段,他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北境省的票,看起来不打算参加周一的听证会。”科瓦奇靠在门框上,“卡文迪许则在基金会主席办公室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技术组的监听记录显示通话对方是赫利俄斯总部法务部。具体内容加密了,但通话时长四十分钟——足够他把整个局势重新评估三遍。”
“他不会放弃的。”伊桑说。
“当然不会。但他现在的选择不多了。法官亲手采集了证据,这意味着听证会上任何试图否认画作中存在异常反射的证词都可能构成伪证。卡文迪许不能再说‘这幅画只是忠实的复现品’——他必须解释为什么复现品里会有原作中本不该存在的地形信息。而任何解释都会把他引向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那些地形信息是谁画进去的?”
“他会说是我加的。他会说我在复现过程中擅自添加了未经授权的元素,把个人偏执注入了委托作品。他会把我描绘成一个精神不稳定的隐士,一个被玛丽安洗脑的追随者,一个在画布里伪造证据的阴谋论者。”
“他可以这么说。但法官在预展上亲手用7.3微米波段扫描了那幅画。法官看到的不只是礁石——他还看到了礁石的形态与原作红外检测档案中记录的原始礁石形态完全一致。如果那些礁石是你擅自添加的,那你添加的恰好是被火烧掉的原作的原始地形信息。一个从未见过原作的隐士画家,如何能凭空画出原作中已经被烧毁的细节?”科瓦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准,“卡文迪许想用这个论点打你,他必须先解释你是从哪里得到原作细节的。而任何解释都会指向玛丽安——一个被赫利俄斯官方认定为已故的人。如果他承认玛丽安还活着,或者承认她在火灾之后仍然有能力传递信息,那么火灾本身的性质就会被重新定义。”
伊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417号漆黑的窗户。
“玛丽安把这些细节藏在了给我的色层分析报告里。她把原作的红外数据和自己独立采集的旧河道地形数据交叉混编,做成了一份看起来像是标准技术参数的表格。我在复现过程中‘忠实遵循’了那份报告——所以我画进去的每一笔异常,都可以追溯到赫利俄斯委托方自己提供给我的参考资料。卡文迪许想指控我擅自添加,就得先承认他们给我的资料本身就有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他今晚在法务部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科瓦奇走到窗边,和伊桑并肩看着对面的砖楼,“他在想怎么把你和玛丽安的关联切断,同时保住卡文迪许自己不被牵连。最好的办法是让你在听证会之前——”
他停住了。伊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旧印刷厂路的尽头,一辆深色轿车正缓缓驶过。车速慢得不正常,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条正在寻找猎物的鲨鱼。轿车经过公寓楼下的时候,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了一截,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红色光点——不是烟头,而是某种电子设备指示灯。
科瓦奇拿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
“便衣已经记下了车牌。绿馆区注册,车主是一家注册在离岸岛上的空壳公司。和前几周停在克莱因郡你画室外面那辆灰色货车的租车公司是同一个。”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们找到这里了。比我预估的更快。”
“他们不会在今晚动手。”伊桑把窗帘拉上一半,“听证会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在法官已经介入的情况下,任何针对我的直接行动都会被视为干预司法。卡文迪许不会冒这个险。他派这辆车来,只是确认我人在哪里。”
“那你明天上午的行程,他们也会知道。”
“让他们知道。”伊桑转过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这是玛丽安调查笔记中关于卡文迪许的全部内容——银行转账记录、通话时间戳、他和赫利俄斯人事主管在日料餐厅的会面日期、以及他在玛丽安‘死亡’之后三天内晋升高级合伙人的律所内部备忘录。原件在郡警署证物室,这是复印件。明天上午,这份复印件会出现在联邦检察署的案卷补充材料里。”
科瓦奇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第一页。他的目光在那张转账记录截图上停留了片刻——付款方是普罗米修斯艺术基金会,收款方是卡文迪许当时所在的律师事务所,金额数字后面跟着五个零,备注栏写的是“法律咨询预付费”。
“这笔转账的日期是玛丽安实验室火灾发生前一周。”科瓦奇把文件袋合上,“如果在听证会上被公开,卡文迪许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他作为玛丽安的代理律师,在火灾前一周收取了对方当事人的大额款项。这不是利益冲突——这是共谋。”
“他不会让这份材料在听证会上被公开。”伊桑坐回椅子上,“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进入法庭。他只剩二十四小时。我有这段时间做什么?”
科瓦奇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打开门准备离开。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伊桑一眼。
“你画了四个月的画。明天,让画替你说话。”
门合上之后,房间安静下来。伊桑把剩下的窗帘也拉上,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灯光照在墙上,投下一个边缘模糊的圆形光晕。他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穿过旧印刷厂路的老石板路,发出一种类似于退潮时海水摩擦沙地的声音。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静默海》的红外图像时的感觉。那张图像是玛丽安塞在色层分析报告里的附件,混在几十页技术参数中间,如果不仔细翻页根本不会注意到。红外图像上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与可见光下完全不同的结构——云层的纹理在红外波段里变成了一组几乎可以用经纬度描述的网格状线条。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那些线条对应的是旧河道的走向。他只觉得那幅画的天空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旧地图,折痕已经嵌进了纸张的纤维深处,无论怎么压平都无法消失。
然后他发现了纸条。J.v.M.的忏悔,在画布纤维之间沉睡了三百多年。然后是彼得罗夫在凌晨三点站在河边作画的录像画面。然后是尤里三十年的黑账本。然后是玛丽安在检测报告里埋下的参数陷阱。每一层证据都在他面前被揭开,每一层都指向下一层,像一幅不断被刮掉表面颜料之后才显露出底层真相的旧画。
而现在,他把真相重新画进了最上面那一层。
周日清晨六点,伊桑被手机震动吵醒了。威尔克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尤里在安全屋里把1984年6月的录像带逐帧标注完成了。录像带上彼得罗夫作画的全过程,从他在河岸上支起画架到他在画框背面写字,总计四十七分钟。尤里在每一帧的右下角标出了与旧河道地图坐标对应的位置编号。郡检察署的技术人员连夜把录像画面和旧河道测绘地图做了叠加比对——画面中彼得罗夫的画架摆放位置、他面对的角度、他画布上反射出的礁石形态,全部与旧河道入海口东岸的地形吻合。
威尔克信息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份录像将在听证会上作为证据影像展示。维尔特法官的书记官已经确认接收了数字拷贝。”
伊桑起身拉开窗帘。周日清晨的旧印刷厂路空无一人,昨晚那辆深色轿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郡警署的巡逻车停在楼下,车顶的警灯在晨光中缓慢地旋转。科瓦奇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洗漱之后,用房间里的小电炉烧了一壶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窗外运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去,河面上出现了几艘清理河道的环卫船,船头的机械臂把漂在水面上的落叶和垃圾捞起来,堆在甲板上的回收箱里。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船只缓缓移动,直到它们消失在一座石桥的桥洞下面。
上午九点,伊桑把帆布包收拾好,把剩下的文件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档案。档案的封面他手写了几个字:旧河道证据链——从J.v.M.到玛丽安·格伦沃尔德。
他下楼的时候,威尔克的警车已经停在门口。威尔克从驾驶座上下来,帮他拉开后座车门。后座上放着一个全新的硬壳画箱,画箱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联邦法院·案卷证物·编号417”。
“这是郡检察署今早送来的。”威尔克说,“如果法官在听证会上决定当庭封存那幅画,它会从展柜转移到这个画箱里,由法庭法警护送回法院证物室。”
伊桑坐进后座,把帆布包放在身旁。警车沿着旧印刷厂路往北驶去,穿过运河上的石桥,进入绿馆区的行政中心区域。联邦法院大楼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灰白色,楼前的正义女神像被海鸥占据,青铜的天平上落满了白色的鸟粪。法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家媒体的采访车,车顶的卫星天线全部对准着同一个方向。
距离听证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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