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胡商酒肆开在十字街西北角,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上头用粟特文和汉文并排写着“安氏酒家”。裴守真在门口勒住马,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伙计,撩袍跨进门槛。
酒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混着马奶酒的酸膻和烤肉的焦香。几个胡商模样的汉子围坐在角落里掷骰子,看打扮像是从龟兹来的商队。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粟特人,姓安,在这高昌城住了二十多年,一口汉话比许多本地人还流利。他见裴守真进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裴守真没跟他寒暄,开门见山问那游方僧人在哪。安掌柜往楼上指了指,压低声音说那僧人昨日在店里赊了一壶酒,喝完之后就开始满嘴胡话,说自己在戈壁滩上见过真龙现身、见过佛光普照,又说见过死人从沙子里爬出来。他说得玄乎,旁人也就当听个热闹。直到他说出崇化乡杀人案的事,安掌柜才觉得不对味,赶紧差人去报了坊正。
裴守真问那僧人现在何处。安掌柜说他喝完酒没钱付账,被他扣在楼上堆放杂物的隔间里,跑不了。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裴守真扶着满是油垢的扶手,一步步走上楼。二楼比一楼更暗,只有屋顶天窗漏下来一束光,照在堆满麻袋和陶罐的过道里。隔间在最里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他推开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多年不洗澡的体臭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隔间很小,靠墙堆着几卷发霉的毡毯,角落里蜷着一个僧人。那僧人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身上披的僧袍原本大概是褐色,现在已经脏得辨不出本色。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裴守真。
裴守真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形同乞丐的出家人。他见过太多这种人,西域地界上到处是游方僧人,有的真有度牒,有的是逃了兵役冒充的,有的是犯了事改头换面的。这个僧人属于哪一类,他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
他问僧人,关于崇化乡的杀人案,他见过什么。
僧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出数钱的动作。裴守真从袖袋里摸出两枚开元通宝,想了想,又加了五枚,一共七枚铜钱,在他面前摊开。僧人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伸手抓过来塞进怀里,然后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裴守真没有催他。他知道这种人要开口,催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僧人才睁开眼睛,用一种含混不清的西域口音开始说话。他的汉语说得很差,夹杂着大量龟兹语的词汇,裴守真只能听懂一半。僧人说他俗家姓车,是从龟兹来的游方僧,在安西四镇辗转挂单已有七八年。三个月前他途经崇化乡,想找户人家化些斋饭。那天天色已晚,他走到一片田地边上,听见有人争吵。
争吵的是两个人,也许三个。他躲在田埂后头没敢出来,只看见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挥舞着什么农具,另一个汉子抱着头倒在地上,还有一个身形瘦弱些的人站在旁边,似乎在劝架。接着他听到一声闷响,挥舞农具的汉子扔下东西跑了,那个瘦弱的人蹲下去查看倒在地上的人,然后也跑了。
裴守真问僧人,那个挥舞农具的人长什么样。僧人摇头,说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但他记得那个人跑走时,衣袖卷起来,露出右腕上一个弯弯的疤,像是被火烧过的月牙印。
右腕月牙疤。
裴守真的呼吸停了半拍。他问僧人,能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僧人又摇头,说他不认识当地的农人,分不清谁是谁。但他知道后来县衙抓了人、杀了人,他在市口看热闹时认出了跪在台上的犯人,那个人手腕上没有疤。
裴守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压下声音里的波澜,问僧人既然看见真凶另有其人,为何当时不去衙门作证。僧人嘿嘿笑了两声,反问他:一个没度牒的游方僧人,去衙门告发杀人犯,谁会信?再说了,他今天在东、明日在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活命的道理。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裴守真在西州这几年,见过无数不愿惹官司的人,哪怕亲眼目睹杀人放火,也宁可装作没看见。衙门对他们来说不是伸冤的地方,而是另一个陷阱。
他又问僧人,有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别人。僧人说只对酒肆里的几个胡商吹过牛,那些人不信,当他是酒后说疯话。裴守真让他把右腕月牙疤的事再说一遍。僧人便伸出自己的右手,在腕部比划了一下,说那疤像是被烙铁烫的,又像是被烙铁烙过之后感染溃烂留下的,总之不是刀伤,形状不规整。
裴守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隔间里只有僧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骰子声。他想起氾孝德的认罪状上有一行小字他当时没有留意,写的是凶手的体貌特征。他记得那一行写着“右手完好”。如果氾孝德是凶手,他的手腕上应该什么疤都没有。如果这个僧人所言不虚,那么真凶的右腕上有一个月牙疤。
而氾孝德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他转身下楼,吩咐安掌柜看好那个僧人,不许他离开,也不许旁人接近。安掌柜见裴守真的脸色不好,不敢多问,连连点头。
出了酒肆,裴守真没有直接回县衙。他骑马出了城门,一路向西,直往崇化乡的方向去。他走得很慢,马蹄在黄土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在整理氾孝德案卷时隐隐觉得不对却没有深究的事。
氾孝德有个弟弟,叫氾孝感。
案卷里对氾孝感的记载少得可怜。初审口供里提到,他当时也在案发现场,被氾孝德用铁锹打伤了头部,倒在田埂边。里正的证词也证实了这一点。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记录。没有他的单独讯问笔录,没有验伤文书,没有任何人追问过他——一个被兄长打伤的人,他对兄长的所作所为,究竟知道多少。
裴守真在崇化乡的村口停下来。他没有进村,只是远远地望了望。暮色中,村庄的轮廓模糊而安静,炊烟从几十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晚霞里染成浅浅的金色。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田埂,笑声随风飘过来,听上去无忧无虑。
他调转马头,回了城。
当晚,他提笔给西州都督府写了一份呈文,请求调阅氾孝德案的全部物证,包括那把铁锹。呈文写了三遍,撕了两遍,最后写成时措辞极其克制,只说有匿名举报,按例应予复核,未提游僧之事。
信使连夜出发后,裴守真在灯下枯坐。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两个月前的邸报,上面用朱笔圈出过一条消息:朝廷将遣御史巡视安西四镇,考核官吏,察理冤滞。算算日子,御史大约还有半个月就会抵达西州。
他把邸报折好,压在青石镇纸下面。窗外起了风,油灯的火苗猛烈地晃动了几下,险些熄灭。他伸手护住灯火,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像是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被人从底下撬了一下,松了,却不知接下来是会稳稳落地,还是会砸在自己脚上。
他想起一个细节。今日在酒肆里,僧人说他看见那个瘦弱的人蹲下去查看倒地的张五郎,然后跑了。但氾孝感的证词里说,他当时头部受伤,昏倒在田埂边,直到里正赶来才苏醒。一个昏迷的人,不可能蹲下去查看死者。
僧人在说谎,还是氾孝感在说谎?
油灯终于撑不住一阵猛风,倏地灭了。黑暗像墨汁一样灌满整个房间。裴守真没有重新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清晰,仿佛正敲着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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