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丑奴在枯井边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没有动。
栓子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伸着脖子也想往井里瞧,被赵丑奴一把拽了回来。那气味已经从井口弥漫上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舔过井沿上干裂的黄土,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栓子皱起鼻子嗅了嗅,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两步。
“赵哥,这、这啥味儿?”
赵丑奴没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沿周围的地面。昨天傍晚来的时候没有留意,现在借着阴沉的天光,能看见井口附近的沙土上有拖拽过的痕迹,像是什么重物被人拽着在地上蹭过去,一路延伸到院墙的豁口处,然后消失在外面那片乱石滩上。
拖痕的颜色很深,把黄土洇成了赭褐色。赵丑奴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泥土是湿的,指尖沾上了黏稠的暗红色液体。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猛地站起来,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
“走。”他对栓子说,声音压得很低。
“走?不管了?”栓子挠着头,一脸不解。
“不管了。”赵丑奴重复了一遍,语气硬得像块石头。他跨上毛驴,一鞭子抽下去,驴子吃痛,撒开蹄子往村外跑去。栓子愣了一下,赶紧拔腿跟上,一边跑一边回头望,总觉得那口枯井里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浮上来。
赵丑奴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出了宁戎乡,往西南方向走了约莫五里路,来到一片沙丘起伏的荒滩。这地方叫狼牙沙丘,因沙丘顶端尖削如狼牙而得名,是宁戎乡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站在最高那座沙丘顶上,能望见远处高昌城模糊的轮廓。
他在沙丘脚下勒住缰绳,翻身下驴,站在一棵枯死大半的胡杨树下,望着宁戎乡的方向一动不动。
栓子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弯着腰直喘粗气,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看见赵丑奴的脸阴沉得可怕。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栓子从未在主人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见棋子的棋。
“赵哥,”栓子试探着开口,“张尾仁是不是......”
“闭嘴。”赵丑奴打断他,目光没有从远处移开。他看见宁戎乡的方向有两个人影正在往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
赵丑奴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嘴角抽搐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是张尾仁,后面跟着的是县衙书吏康怀礼。两人一前一后,在沙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串脚印。
张尾仁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角乌青,像是一夜没睡。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身子,右手攥着一团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康怀礼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表情,青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飘动。
“赵丑奴。”张尾仁在十步外停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话问你。”
赵丑奴靠在胡杨树干上,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张尾仁把手里的东西展开。那是一块破烂的麻布,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发硬。布的一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赵”字——那是赵丑奴前天穿的那件短褐上的标记。
“这东西,”张尾仁的声音在发抖,“是你丢在我家院子里的。”
赵丑奴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尾仁,落在后面的康怀礼身上。康怀礼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只反射,不吸收。
“我昨儿穿的衣裳在身上呢,”赵丑奴拉起衣襟给张尾仁看,“标记也在这儿。你那块布是从哪撕的,找谁问去。”
张尾仁愣住了,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破布,嘴唇翕动了几下,正要开口,康怀礼终于说话了。
他走上前,把张尾仁手里的麻布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递给赵丑奴:“赵兄说的是,这布看着就不像从你身上撕下来的。尾仁,你怕是着急糊涂了。”
张尾仁看看康怀礼,又看看赵丑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康怀礼轻轻拍了拍肩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康怀礼把破布随手往地上一丢,双手拢进袖子里,换了一副和气的笑容,转向赵丑奴:“其实我来找赵兄,不是为了这块布。是县衙的事。”
赵丑奴眉毛一挑。
“昨天傍晚,高昌县尉令狐智大人接到了西州都督府的牒文,说庭州那边近日盘查商队,提到去年底有一批从高昌出去的练绢被劫,劫匪的体貌特征和口音都像是本地人。令狐大人命我清查近几个月的借贷契纸,看看有没有来路不明的绢匹在市面上流动。”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丑奴脸上缓缓扫过:“我一查,就查到了赵兄和张尾仁的那份契。腊月签的,十匹练绢,数目不小。敢问赵兄,那十匹绢是从哪来的?”
赵丑奴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那批绢的来路确实说不清,但不是他不想说,是不能说。
“我凉州老家带来的,攒了好几年的本钱。”他淡淡地答道,眼睛盯着康怀礼,“怎么,这也要查?”
“自然要查。唐律有明文,来历不明的大宗财物,县衙有权追查源头。”康怀礼的笑容一分未减,声音里却透出一股凉意,“不过赵兄放心,令狐大人行事公允,不会冤枉好人。”
他转向张尾仁,叹了口气:“你和赵兄的债务纠纷,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不起就慢慢还,何必闹成这样。那批绢的来路,我自会查清楚。黑风马上就到了,先回去把门窗钉好,别让风把家给拆了。”
康怀礼说完,朝赵丑奴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宁戎乡的方向走去。张尾仁站在原地,看了看赵丑奴,又看了看那块被丢在地上的破布,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跟在康怀礼身后走了。
两人的身影在沙丘间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栓子一直蹲在胡杨树下大气不敢出,这会儿才站起来,走到赵丑奴身边,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赵哥,那个书吏看人的眼神,像蛇。”
赵丑奴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那块被康怀礼丢下的破布,翻到背面,瞳孔骤然收紧。
布料的背面,除了渗透过来的暗红色液体之外,还有一块更深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呈锯齿状,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压在上面留下的。赵丑奴把布举到眼前,对着昏暗的天光仔细辨认。
那印记不是血污,不是泥渍。是一个字。
印上去的时候用的不是墨,而是某种深褐色的液体,颜色比墨淡,质地比墨稠。字迹歪斜潦草,像是用左手写上去的,但笔画仍可辨认。
那是个“郝”字。
赵丑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麻布,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六年前,安西军府有一名叫郝三的戍卒从龟兹逃逸,军府发下海捕文书,悬赏五十匹绢。那张告示在各地县衙门口贴了整整三年,风剥雨蚀,字迹模糊了也没人揭。因为谁都清楚,郝三从军营里逃走的时候,不光带走了自己的性命,还带走了一个秘密——一份记载着多名军吏私通突厥牧民的密告信。
赵丑奴认识郝三。不但认识,还曾在一个灶台上吃过饭,一个帐篷里睡过觉。但他认识的那个郝三,三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把破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攥到那块粗糙的麻布扎得掌心生疼。然后他翻身上驴,一鞭子抽下去,驴子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宁戎乡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天边,那片黑幕已经吞噬了半个天空,像一道巨大的黑色潮水,无声地、不可阻挡地压过来。空气开始流动,风从西北方向刮来,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缕,夹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然后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吹得沙丘上的沙粒像烟雾一样飞扬起来。
赵丑奴骑着驴冲进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狂风裹挟着沙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墙上噼啪作响。村道两旁的杨树被吹弯了腰,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自己屋里,关上门,用门闩插紧,又从角落里搬来一块大石头顶上。栓子已经在屋里了,正手忙脚乱地把一块破毡子往窗框上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羊油灯上的火苗疯狂跳动。
“赵哥,这风太大了,张尾仁家的屋顶怕是保不住——”栓子大声喊着,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赵丑奴没有回话。他站在屋子当中,把怀里那张契约掏出来,连同那块破布一起展开在炕桌上。两块麻纸并肩放着,一块写着工整的墨字,一块洇着模糊的血字。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自己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事情。
契约上的指印,和破布上那个血字,用的是同一种红色。
不是朱砂的那种鲜红,不是赭石的那种暗红。是一种带着微微褐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红。
赵丑奴慢慢坐下去,坐在炕沿上,盯着那两样东西,一动不动。
羊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拼命挣扎,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响,已经分不清是风在啸叫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啸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腊月里签契那天,张尾仁右手拇指缠着破布说是劈柴割伤了,用左手画的押。可是那个血字,那个一笔一画都带着颤抖的“郝”字,分明也是用左手写出来的——他自己就是左撇子,他太熟悉左手写字的那种歪斜和不稳了。
如果画押是郝三逼张尾仁用左手按的,如果那个血字也是郝三留下的,那么郝三的目的是什么?是在警告谁?还是在给谁留下一条线索?
赵丑奴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扯进了一张网里,网的每一条丝都在暗中收紧,而他连撒网的人是谁都还没看清。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是雷声,比雷声更钝、更沉、更近。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击了一下,整间土屋都跟着晃了晃,屋顶的沙土簌簌地掉下来,落在炕桌上,盖住了那枚血红的指印,也盖住了那个歪斜的“郝”字。
栓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赵丑奴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他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爆炸,也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坍塌。但他听到了,在风声和巨响交错的间隙里,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穿透了沙尘弥漫的黑暗,直直地刺进他耳朵里。
那是一个人的叫喊。
喊的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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