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碎片的反叛

礼拜堂承重墙上的破洞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市建筑局的施工队已经用液压钻孔机拆掉了周围的松动砖块,准备用新砖和灰浆把洞口封死。帕蒂站在施工梯旁边,手里捧着那盆绿萝,看着工人们把第一排新砖砌进去。

“等一下。”艾琳从礼拜堂门口走进来,铁盒夹在腋下。卡勒姆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凯瑟琳的天平胸针——艾琳让他先保管着。洛克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文森特搀着他的左臂。

帕蒂转过身。她的圆脸上有灰浆溅上的几个白点。“建筑局的人说必须在中午之前封上。我没拦住。但我想——在封之前,你应该看一眼。”

艾琳走到破洞前。承重墙内部的空腔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保险箱被杜瓦尔带走了,地砖被撬开的位置已经用新砖补好。但空腔最深处还有一样东西——施工队没有发现,或者说,他们发现了但以为只是墙体内的碎砖。一片嵌在砖缝里的彩色玻璃。

不是第十三块玻璃的碎片。是一块大约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的彩色玻璃残片。颜色是深蓝和银白,画的是月亮的一小段弧线。它被嵌在承重墙空腔最深处的砖缝里,位置刚好在保险箱正后方——如果保险箱没有被移开,它永远不会被人看到。

“克莱尔修女封在保险箱后面的。”艾琳把手伸进砖缝,小心地把那片玻璃抽出来。玻璃边缘很薄,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背面没有任何刻字。“她把这块玻璃嵌在保险箱和墙体之间。不是留给任何人的。是留给墙的。”

卡勒姆从她手里接过玻璃,对着阳光看。玻璃的蓝色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月亮弧线的顶端一直延伸到边缘。“这不是彩色玻璃窗的一部分。这是她自己做的——和第十三块玻璃一样,是用莫罗教她的技术手工烧制的。但她没有把它打碎分出去。她把它藏在了所有人都会经过、但没有人会看的位置。保险箱是用来装证据的。保险箱后面是用来装——”

“装她自己的。”洛克把拐杖换到左手,用右手接过那片玻璃。他的手指在细裂纹上轻轻摩挲。“克莱尔修女在遗书里把所有人、所有证据、所有拼图碎片都分配得清清楚楚。但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东西——除了借阅卡上那片镜面碎片。那片碎片是分出去的。不是留下的。她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任何人的名单。除了在这块玻璃上。这块玻璃没有分出去。她把它嵌在保险箱后面,让保险箱的重量压住它。她不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是要让证据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不是作为罪人。是作为地基。”

文森特·沃德从洛克手里接过玻璃,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刻字,但有一层极薄的金属镀层——和第十三块玻璃碎片背面的镀层一模一样。他把玻璃举到阳光下,金属镀层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承重墙的新砖上。“镀层是镜面。她把自己放在证据后面——不是作为证据的一部分,是作为反射证据的那面镜子。她不要求被看到。她只要求能反射已经找到的光。”

艾琳从文森特手里把玻璃拿回来,放进口袋。她没有说话。她走到破洞前,看着工人们把新砖一块一块砌进去。灰浆在砖缝之间挤出极细的白色线条,一层一层往上垒。承重墙上的破洞正在一点一点缩小。

“墙封上之后,保险箱不在了,证据不在了,礼拜堂会变成一间普通的会议室。圣恩中心会继续运营,会接新的案子,会有新的志愿者。没有人会知道这堵墙里曾经藏过一本日记、一份遗书、一盒磁带、一张名单。”帕蒂把绿萝盆放在长椅上,走到艾琳旁边,“但知道的人还活着。你活着。卡勒姆活着。洛克先生活着。沃德先生活着。凯瑟琳在法庭上把编号表上十三个名字念进了公开记录。克莱尔修女把她的遗言写在了所有能找到的地方。墙会封上,但记录不会。”

“帕蒂,你在圣恩中心工作了十五年。”艾琳从破洞前转过身,“你见过所有进出这扇门的人。你记得每一张脸。但没有人知道你的全名。你在公告栏上贴的祈祷词上只写了帕蒂。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姓多诺万。”

帕蒂把手从绿萝盆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指上有泥土的痕迹——她刚才在给绿萝松土。“多诺万不是我的本姓。是我母亲的姓。我父亲姓莫罗。”

礼拜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施工队砌砖的轻微刮擦声。洛克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卡勒姆的灰绿色眼睛在正午阳光下剧烈收缩。艾琳没有动。

“我父亲不是本杰明·莫罗。本杰明是我的伯父。”帕蒂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长椅上。“我父亲是本杰明·莫里斯。莫里斯的真名不是本杰明·莫里斯。他叫托马斯·莫罗。本杰明给他改了名——把他弟弟的名字从托马斯改成本杰明·莫里斯,为了让他顶罪的时候用同一个首字母。莫里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顶替了谁。他只知道自己是月光屠夫。他记忆里的每一桩谋杀都是被催眠植入的。他在被击毙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哥哥在哪?’”

她把围裙翻过来。内侧有一个绣上去的名字——不是帕特里夏·多诺万,是帕特里夏·莫里斯。字迹已经洗得发白,但绣线的纹路还在。“克莱尔修女在孤儿院里养大的孩子不止你和卡勒姆。还有我。我是莫里斯的女儿。克莱尔修女在我六岁那年把我从莫罗的实验网络里偷出来,改了名字,送进了另一家寄养家庭。我十五岁那年自己找了回来。我走进圣恩中心的大门,说我想做志愿者。克莱尔修女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谁。她问我——‘你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做帕蒂。不是帕特里夏·莫里斯。是帕蒂。’她让我留下了。我在中心做了十五年接待员。接电话,签到,贴公告,给绿萝浇水。每年月光屠夫案的纪念日,报纸上都会重印本杰明·莫里斯的照片。那是我父亲。他被所有人当成连环杀手。我不能说他是无辜的。因为说出来就会毁掉圣恩中心在法庭上的立场——圣恩中心诉达文波特案的判决部分依赖于月光屠夫案的既定事实。如果月光屠夫案的真凶被推翻,圣恩中心的言论自由胜诉先例可能被重新审查。所以我等了十五年。”

她从围裙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本杰明·莫里斯的照片,不是警方档案照,而是一张生活照,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月亮徽章。和艾琳孤儿院那张拍立得照片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克莱尔修女把这枚徽章给了我。她说莫罗给所有被试和他们的孩子都戴了同样的徽章。不是作为标记。是作为信号——如果有一天你在任何地方看到有人戴着这枚徽章,那就是自己人。是同样被编号表覆盖过的人。”帕蒂把照片放在长椅上,放在绿萝盆旁边。“我十五岁进中心那天,克莱尔修女给了我这盆绿萝。她说——‘帕蒂,绿萝不需要太多光。它可以在暗处活很久。但只要有一点光,它就会往那个方向长。你在中心前台坐着,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浇水。等光来。’”

她把手指上的泥土在围裙上擦干净,然后抬起头看着艾琳。“光来了。你在法庭上把第十三块玻璃的碎片拼起来的时候,我就坐在旁听席最后面。我没有出庭作证。不是因为我怕阿什顿。是因为我的名字不在编号表上——莫罗从来没有把我父亲当成被试,他只是把我父亲当成替罪羊。替罪羊的女儿不需要作证。但替罪羊的女儿需要做一件事。克莱尔修女临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她说——‘帕蒂,等你觉得可以说的时候,告诉海伦娜——莫里斯的墓在旧船坞东面山坡上的公共墓地里。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H-14。’”

“莫罗给了我父亲一个编号。”帕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莫里斯的笔迹——不是潦草的,不是被催眠后写的那种混乱的字迹。是很工整的、一笔一画写出来的——“H-14。这是我的编号。但我记得我女儿的名字。她叫帕蒂。我可能明天就不记得了。所以我今晚写下来。如果有人找到这张照片——告诉她,我没有忘记。”

洛克把手按在拐杖把手上。文森特低下头。卡勒姆把天平胸针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掌心。

艾琳从长椅上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本杰明·莫里斯的脸和她在地下室发现的那张剪报上男人的脸一模一样——浅色的眼睛,嘴角有一条极浅的弧度。但在这张照片里,他抱着女儿,不是被捕新闻照里那种未完成的、让人不安的表情。是一种被疲惫和某种说不出的温柔压弯了的表情。

“克莱尔修女在遗书里列了十三名被试。莫罗的编号表上从H-01到H-13。但莫罗把替他顶罪的弟弟也编了号——H-14。他用编号覆盖了自己的弟弟,然后用莫里斯的指纹覆盖了自己的犯罪现场。”她把照片放回帕蒂手里,“H-14不在反转名单上。因为莫里斯不需要反转。他从来不是被试。他是受害者。被自己的哥哥从名字到记忆全部替换掉的人。”

“克莱尔修女没有反转H-14。因为她不敢。反转H-14意味着推翻月光屠夫案的全部结论。她需要那个结论保持稳定——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保护圣恩中心在达文波特案中的立场。她必须在两种正义之间选一个。她选了保护海伦娜。代价是让莫里斯继续在墓碑上没有名字。”帕蒂把照片放回围裙内侧的口袋,重新系上围裙,“但她留了一手。她在火灾前一天给莫里斯的墓碑刻了一个字。不是名字。是海伦娜抽屉底板上那个字。光。她刻的时候,墓碑已经在公共墓地里立了十二年,没有任何标记。她用铅笔在墓碑背面写了一个字。铅笔字,不是石刻。雨水可以冲掉。但她去写了。”

施工队把最后一块新砖砌进承重墙。灰浆在砖缝之间挤出最后一道白线。破洞完全封上了。礼拜堂的彩色玻璃窗在正午阳光下把深蓝和银白的光斑投在新墙上,光斑的形状恰好是那个被砌进墙里不再可见的空腔的轮廓。

“墙封上了。”帕蒂把绿萝盆从长椅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但克莱尔修女在墓碑上写的那个字——铅笔字,十二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去看看。”艾琳说。她从口袋里掏出克莱尔修女的那块蓝色玻璃残片——保险箱后面那片。把玻璃放在刚封上的新墙上,靠着水泥灰浆还没干的表面。“她把自己嵌在证据后面,作为反射面的那层镀层。礼拜堂封上之后,不会再有人看到她。但她的反射还在。不是在这堵墙里。是在所有被她反转的编号里。H-01到H-13。K-1到K-9。帕蒂。”

帕蒂抱着绿萝,站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斑里。她的圆脸上有灰浆的白点和泥土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我知道。我父亲没有反转编号。但他也不需要反转。他是H-14——莫罗编号表上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的人。我没有反转。但我可以继续做帕蒂。不是帕特里夏·莫里斯。是帕蒂。多诺万是我母亲的姓。莫罗管她叫‘莫里斯太太’,因为她嫁给了我父亲——莫罗眼里只有编号的人。但她的名字是埃莉诺·多诺万。克莱尔修女说埃莉诺在旧船坞那天晚上也在场。她不是被试,不是保管人,不是证人。她是唯一一个在事发之后直接走进警察局报案的人。她报的不是月光屠夫案。报的是失踪——我父亲失踪了。她不知道她丈夫被莫罗改名叫本杰明·莫里斯。她在警察局等了十二年,等到月光屠夫被击毙的新闻。她看到那张脸。那是她丈夫。她当晚就死了。不是被杀。是心脏骤停。死在警察局接待大厅的塑料长椅上。手里握着我父亲的旧照片。”

帕蒂把手伸进围裙内侧的口袋,掏出那张旧照片。照片上本杰明·莫里斯抱着帕蒂,背景是旧船坞。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父女俩的影子在木板上拖得长长的。

“克莱尔修女说这张照片是她拍的。她在旧船坞那天晚上,在本杰明·莫罗到达之前,拍了这张照片。她把照片给了我母亲。我母亲在警察局握着它直到最后。我十五岁那年,克莱尔修女把照片从警察局的遗物档案里取出来,交给我。她说——‘帕蒂,你不用反转任何事。你只需要继续浇水。’”

艾琳从帕蒂手里接过绿萝盆。绿萝的叶子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深绿色。盆底有水渍渗出的痕迹——帕蒂今早又浇过水。

“走吧。去墓园。墓碑在东面山坡上。现在去,中午的阳光正好能照到墓碑背面。”她把绿萝盆还给帕蒂,“你带了十五年的绿萝。今天带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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