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科大学的校园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安静而有序。林昭穿过种满银杏的主干道,按照教务处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实验楼。楼道里飘着淡淡的试剂味道,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含氮化合物的气味,让人本能地联想到精密、严谨以及某种不容出错的冷感。
药物化学与毒理学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林昭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俯身在实验台前,用移液枪往一排试管里添加试剂。他的手极稳,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机械臂,七十多岁的年纪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操作精度。
“顾教授?”林昭敲了敲门框。
老人抬起头,摘掉护目镜,露出一双被岁月打磨得温和而锐利的眼睛。他打量了林昭两秒钟,目光在她手中的证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你就是电话里那位林警官?请进。”
顾培文,药物化学与毒理学领域权威,从教四十年,带过的研究生遍布全国各大药企和检验机构。林昭在来之前查过他的资料,知道他在圈内有一个不太正式的绰号——“毒王”,不是因为他做毒,而是因为他能检测出任何一种已知毒物在人体内的代谢痕迹,精确到纳克级别。
“我想了解一个学生。”林昭在实验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闻晚宁的学籍信息,“闻晚宁,2009级药学专业,您带的本科毕业论文。”
顾培文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眉毛微微抬起,嘴角的线条收紧了一瞬,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某个多年不曾想起的名字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闻晚宁。”他将学籍信息放在实验台上,手指不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教过的学生里,能让我记住的不多。她算一个。”
“为什么?”
“因为她的毕业论文选题。”顾培文转身从身后的资料柜里翻了一阵,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论文装订本,封面上印着论文题目——《苯二氮䓬类化合物的亚临床剂量给药方案及其长期蓄积效应研究》。
林昭接过论文,快速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专业得让她感到吃力,大量的化学结构式、血药浓度曲线和代谢动力学数据密密麻麻地铺满纸面。但她看懂了一件事——这篇论文的核心研究内容,是如何让一个人在长期服用某种镇静类药物的同时,不会产生明显的耐药性和戒断反应,且在日常行为表现中完全无法被外人察觉。
“亚临床剂量,”顾培文解释道,“指的是低于常规治疗剂量的给药方案。患者在意识清醒、行为正常的状态下,体内实际上持续存在着一定浓度的药物。外人看不出任何问题,甚至患者自己也不会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药——他们会把某些轻微的头晕、嗜睡、记忆断片归结为疲劳或压力。”
林昭的手指在论文封面上缓缓收紧:“这个选题是她自己提出的?”
“是。”顾培文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科学家在谈论某种被误用的技术时特有的痛惜,“我当时还觉得这个题目很有创新性。在临床上,亚临床剂量给药确实有一定的应用前景,比如帮助重度焦虑患者在维持正常社会功能的前提下接受药物治疗。但有一个技术难点——个体差异太大。同样的剂量,有人可能毫无感觉,有人可能直接进入深度昏睡。找到那个精准的临界点,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支撑。”
“她从哪里得到的实验数据?”
顾培文沉默了几秒钟。实验室里只有通风橱的低频嗡鸣声,像某种巨大生物均匀的呼吸。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动,在实验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我不知道。”老人缓缓地说,“毕业答辩的时候,答辩委员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的数据量太大了,覆盖了不同性别、不同体重、不同年龄段的给药反应曲线,精确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一个本科生不可能在毕业论文的时间框架内独立完成这种规模的数据采集。我当时以为她可能是借用了某个药企的内部实验数据库,但——”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什么?”林昭追问。
“但她答辩时的表现让我打消了疑虑。”顾培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答辩委员会连续追问了将近四十分钟,从实验设计到数据分析方法,从伦理审查到临床转化前景,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得滴水不漏。不是背稿子那种流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在她脑子里的感觉,她只是在把它们表述出来而已。”
林昭翻开论文的最后一页,看到了致谢部分。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感谢导师顾培文的悉心指导,感谢父母的支持,以及最后一句话——“感谢命运的馈赠,让我在最黑暗的时刻找到了继续前行的方向。”
论文答辩时间是2013年5月。
闻晚宁与沈叙白登记结婚的时间是2013年7月。
而闻晚宁后来告诉林昭,她“发现”父母死亡真相的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2020年左右。
时间线在这里断开了。
如果闻晚宁在2013年5月之前就已经完成了那篇关于亚临床剂量给药方案的毕业论文,说明她在大学期间就已经开始系统研究如何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长期给人下药。这意味着她对父母之死的“发现”不可能晚于2013年。甚至,她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在高中时期,在那个唐史研习社里,在傅知行唾沫横飞地讲述天复三年那场屠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真相。
“顾教授,”林昭合上论文,抬头看向老人,“你刚才说,有一个技术难点是找到精准的临界点。闻晚宁找到了吗?”
顾培文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借助这个机械的动作来整理思绪。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多年。”他终于开口,“去年我在整理实验室旧档案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她当年提交的原始实验记录本。那个本子我当年没有仔细翻过,因为答辩只需要看最终的成稿。但在原始记录里,我发现了一组被她标注为‘家庭场景模拟’的数据。”
“家庭场景模拟?”
“对。”顾培文的目光透过擦干净的镜片看过来,里面有一种林昭读不太懂的深意,“她在长达八个月的时间里,在一个固定的密闭环境里,对同一个实验对象进行了每日一次的亚临床剂量给药。记录显示,实验对象的体重、作息规律、饮食结构都被详细记录,每一次给药剂量的调整都精确对应着实验对象当日的身体状态变化。八个月后,她成功找到了那个临界点——让一个成年男性在保持完全正常的社会功能和行为表现的前提下,每天出现大约四十分钟左右的记忆断片期。在这四十分钟里,他对任何指令的服从性都会显著提升,事后则完全无法回忆起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
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几度。林昭感到自己的后脊背正沿着椎骨一节一节地发凉。
“那个实验对象——”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原始记录里没有写名字,”顾培文摇了摇头,“所有可以识别身份的信息都被抹掉了,只留下一个编号——S01。”
S。林昭在心里默念这个字母。沈。Shen。S01。在闻晚宁的原始实验记录里,沈叙白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与她同床共枕十年的丈夫,而是一串编号,一个实验样本,一把被她精心打磨了十年的刀。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吗?”顾培文忽然问。
林昭摇头。
“去年,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附件就是闻晚宁当年的原始实验记录扫描件。”老人苦笑了一声,“发件人的署名是S01。”
林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
“沈叙白知道了。”顾培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化学反应的结果,“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但他显然在调查自己的妻子。而且,他查到了我这里。”
林昭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实验台的边缘,发出一声钝响。她顾不上疼,抓起手机就往外走。在走廊里,她拨通了沈叙白的电话。
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她转而拨给老韩,声音压得极低:“马上去沈叙白家,我怀疑他有危险。”
“危险?谁要害他?”
“不是害他,”林昭跑下楼梯,推开实验楼的大门,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是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她挂断电话,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屏幕在她挂挡的瞬间亮了一下,是沈叙白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打开的保险柜,位于书房书架背后的暗格里。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珠宝,没有房产证,只有一份整齐叠放的名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组精确的日期、地址和行动代码。七行字的最下方,是一行清秀的手写字迹——
“天复三年,七百宦官伏诛。庚子年,七老尽灭。”
而在这张名单的最上面,压着一把与案发现场完全相同的仿唐匕首,刀刃上的暗红色尚未完全氧化。
沈叙白的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这一次是文字。
“林警官,她刚出门。我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
林昭踩下油门,警车呼啸着冲出了校园。她不知道闻晚宁去了哪里,不知道沈叙白此刻是什么状态,更不知道那个被标注为S01的男人在发现真相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有一件事她无比确定。
这场跨越十年的计划,距离最终的收网,只剩下最后一个猎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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