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掠食者的剧场

仁寺洞的周末总是比平时更拥挤一些。古董店、画廊、传统茶室沿着狭窄的街道两侧排开,空气中混杂着旧书、线香和现磨咖啡的气味。林秀雅穿着一件低调的藏蓝色风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旧但皮质上乘的公文包。

她现在是白素妍。

崔俊浩在过去五天里为这个身份搭建了完整的背景——出生于巴黎郊区,祖父白敬熙是日本殖民时期流亡海外的高丽王朝旁系后裔,在伪满洲国时期收集了大量流散文物,战后举家迁往法国。白素妍在祖父去世后继承了一批来历模糊的私人收藏,其中包含若干件据称是高丽时期的瓷器和书画。她带着这些藏品回到海东,名义上是寻求文化和身份认同,实际上是需要寻找可靠的鉴定和流通渠道。

林秀雅在一家名为“古香斋”的旧书店门前停下脚步。根据崔俊浩的调查,金敏硕每周三和周六下午都会在这里消磨两个小时,翻阅新到的旧书,和店主聊天,偶尔接受年轻后辈的拜访。他已经七十岁了,独居,退休前是《海东艺术评论》的主编,在仁寺洞的艺术品圈子里拥有无可争议的权威。

如果他愿意为白素妍出具一份藏品的初步鉴定意见,碧山堂的会员资格审核委员会就很难拒绝她的入会申请。

林秀雅推开古香斋的木框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书店内部比她想象中更窄,但比预期的更深。两侧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书脊发黄的旧版画册和线装古籍。店内深处有一张老旧的橡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位正在翻看旧版画册的老人。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衬衫,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锐利而专注。

“金敏硕先生?”林秀雅站在书桌前,微微鞠躬。

老人从画册上抬起眼睛,透过老花镜的上方打量着她。那种打量不带任何恶意,而是收藏界老手对陌生人的本能评估——从衣着到举止,从语气到站姿。

“我是。”他合上画册,“找我有什么事?”

“我叫白素妍。从巴黎来。”林秀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我的祖父白敬熙生前收藏了一些高丽时期的东西。我在巴黎咨询了几位专家,但他们说,要真正鉴定这些物品的年代和出处,只有海东的几位老先生能做到。其中被提到最多的名字,就是您。”

金敏硕接过信函,但没有立即打开。他摘下老花镜,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林秀雅。

“白敬熙?这个名字我很久没听到了。七十年代的时候,他在《法国远东学院学报》上发表过一篇关于高丽青瓷釉色演变的论文。那篇论文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林秀雅的心跳平稳。崔俊浩为她准备的背景资料里包含这篇论文的细节,甚至有一张论文首页的黑白照片。她事先背下了论文的发表年份、核心观点,以及三位当时参与争论的学者姓名。

“他在世时经常提起那场争论。”林秀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他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兴奋的学术交锋。尤其是金荣泰教授对他的反驳——他认为高丽青瓷的釉色变化与景德镇窑口的交流没有直接关系,而是本土窑口独立演化的结果。”

金敏硕的眼神微微变化。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仔细端详着林秀雅。

“金荣泰教授的反驳文章是我帮忙润色的。”他缓缓说道,“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是他的研究生。”

“祖父的笔记本里提到过您的名字。”林秀雅从公文包的内袋里取出一本旧笔记本——这是崔俊浩花了两天时间制作的赝品,旧纸张的材质来自于仁寺洞另一家古董店的库存,墨水的氧化程度经过精确的化学处理。“他在1979年的一则笔记里写道:‘金敏硕,金荣泰的学生,未来可期。’”

金敏硕接过笔记本,翻到标注的那一页。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抚摸,嘴唇微微动了动。当他抬起头时,眼中的戒备已经完全被一种温暖的怀旧所取代。

“你祖父的收藏,现在在哪儿?”

“一部分在巴黎的私人仓库里。我带回来了一小部分样品——一件青瓷盏,一幅据说是恭愍王时期的书画残卷,还有几件小件。”林秀雅说,“如果您愿意过目的话,我明天可以带来。”

“明天下午两点,还是在这里。”金敏硕将笔记本还给她,“不过我要提前告诉你——如果那些东西是真的,那它们的价值可能远超你的预期。但如果是赝品,我会如实相告。在这个圈子里,我已经得罪了很多人,不差再多得罪一个。”

林秀雅微微一笑。“这正是我最需要的——一个敢说实话的人。”

走出古香斋,仁寺洞的街道已经开始亮起灯火。林秀雅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靠在路边的围栏上,慢慢喝着。她望着对面那家叫“碧山堂”的画廊——白墙青瓦,门面不大,但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用楷书刻着“碧山堂”三个字。画廊门口没有橱窗,没有宣传海报,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核验来客的邀请函。

十二月,私密展。那将是她近距离接触画师的机会。

手机震动。崔俊浩的消息:“刚截获一条俱乐部通讯。画师接到了一项新委托,内容是伪造一份法律援助中心的委托合同。委托人签名写的是——李恩雅。完成期限是三天后。”

林秀雅捏紧了咖啡罐。导师不只是在她的棋局上走子,他还在加速。三天后那份伪造合同一旦完成,就会以某种方式被公开。届时李恩雅将面临伪造法律文书和收受贿赂的双重指控——足够让她失去律师执照,甚至入狱。

“合同在制作中?”她回复。

“是的。从通讯内容判断,画师已经收到了合同的电子模板和样本签名。他正在制作一份以假乱真的实物版本,包括签字页上的墨迹仿真和纸张做旧。”

“能不能拦截交付过程?”

“可以尝试。但画师的交货方式是通过加密物流——他从来不见客户本人。物流的路径经过至少三家中转站,每次都不相同。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拦截,成功率不高。”

林秀雅盯着对面的碧山堂,脑海中飞速运转。如果无法安全拦截合同的实体交付,那就必须在合同生效之前——也就是被公开之前——先一步证明它是伪造的。而要做到这一点,她需要让画师本人留下破绽。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新的身份什么时候完全就绪?”她给崔俊浩发消息。

“白素妍的数字化档案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包括巴黎大学的校友记录、法国税务系统的身份信息、三篇发表在法语艺术期刊上的署名文章。如果需要,明天早上可以全部上线。”

“金敏硕的藏品鉴定约在明天下午。如果顺利,一周内我会向他提出对碧山堂私密展的兴趣。十二月的私密展必须拿下。”

“如果金敏硕发现你的藏品是假的怎么办?”

“不会的。”林秀雅平静地回答,“我明天带去的青瓷盏和书画残卷,都是真品。是我从之前的案子里作为证物保管的物品中调出来的。它们确实来自高丽时期,确实有清晰的来源记录——只不过来源记录上写的是另一个所有者名字。金敏硕只会看到他想看到的真实,而不会去调查这些物品是从哪个仓库里取出来的。”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空罐扔进回收箱。

“画师的合同呢?”

“继续监控。”林秀雅站起身,“同时开始准备应对方案。三天后那份合同完成时,就是我们必须做出反应的时候。我需要在画师面前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让他对我产生兴趣。如果顺利,他会主动来接触我,而不是我找他。”

“你有什么计划?”

“画师在艺术品圈子里活跃了至少八年。如果他看到市场上突然出现一位从未露面但藏品惊人的收藏家后代,他会怎么做?”

崔俊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是的。”林秀雅说,“因为他不是普通的造假者。他是俱乐部的核心成员。他对自己圈子的监控程度,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更高。当白素妍这个名字开始在仁寺洞流传时,他就会注意到。”

林秀雅挂掉电话,转身走向地铁站。

明天要见金敏硕。一周内要进入碧山堂的会员审查流程。三天后画师将完成那份伪造的李恩雅委托合同——她必须在那个时间点上,同时解决两条战线的危机。

她下了地铁站的台阶,在地铁车厢的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窗上的女人穿着风衣,表情平静,眼神专注而冷峻。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次深呼吸时,胸腔里都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导师的视线。

即使他不在场,他的存在也如影随形。她在白板上画出的每一条线,她在加密频道里说出的每一句话,她在崔俊浩面前表现出的每一次自信——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他不知道具体的事情会怎么发展,但他知道她正在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前进。

除非——她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

地铁到站。她走出车厢,混入换乘通道的人潮中。在涌动的人群里,她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每一个面孔都在某个瞬间变成了尹正浩笔记本中描述的那张模糊的脸。导师没有面孔,只有轮廓,一个在黑暗中安静等待的轮廓。

她走出地铁站,站在瑞草洞街头的冷风中。

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来同时完成两件事:让金敏硕相信白素妍是一个值得推荐的收藏家后代,以及为画师的伪造合同准备一个反向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进了事务所所在的商业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消息,内容比她预想的更短。

“三天后的合同交付地点:新京中央邮局,3号寄存柜。密码:1987。”

她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导师知道她在监控俱乐部的通讯。所以他不再通过加密网络传递关键信息——他直接发给她。这不是泄露,这是邀请。他在对她说:我知道你在追,我知道你想拦截。来吧。我在终点等你。

林秀雅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出电梯,推开事务所的门。

白板上,李恩雅和画师的名字之间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连线。她在“画师”旁边写下了新的时间节点——“三天后,中央邮局,3号柜。”然后在“导师”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你想看我怎么做。”她对着白板低声说道,“那我就让你看看。”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新京。仁寺洞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棋盘上未落的棋子。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