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墙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伊莎贝尔坐在不锈钢桌子的一侧,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和一份空白审讯记录。玻璃另一侧,卡勒布·达文波特坐在同样的桌子前,手铐已经被取下,手腕上留下一圈浅红色的压痕。他看起来很平静,像是一个终于到达终点的人。
“姓名。”坐在他对面的审讯官是马丁内斯。他的声音公式化,但伊莎贝尔听出了那层薄薄的沙哑——他整夜没睡,可能还在消化自己无意中成了罗南棋子的真相。
“卡勒布·达文波特。”
“职业。”
“造船匠。”
马丁内斯在记录上敲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卡勒布,你被指控在卡尔德隆峡湾地区对三名海神号幸存者实施了谋杀。基里安·莫兰,罗莎·林德伯格,埃利亚斯·瓦尔德。你是否承认这些指控?”
“承认。”
马丁内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他显然没预料到会这么顺利。“你是否愿意详细供述你的作案过程?”
“愿意。但我有一个条件。”卡勒布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伊莎贝尔·格雷夫警探必须在场。”
马丁内斯转向玻璃墙。伊莎贝尔能看到他眼中的犹豫——让一个与嫌疑人有私下接触的警探参与审讯,这本身就是内部调查组会抓住的把柄。但她也知道,卡勒布不会对任何人开口。除了她。
她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卡勒布没有转头看她,但他在她坐下的瞬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我在这里。”她说。“说吧。”
卡勒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他的供述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是一般的供述——不是那种为了减轻刑期而仓促组织的认罪陈述,而是一种近乎文献级别的精确叙述。他说出了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住址、死亡时间、死亡方式。他说出了每一个决定背后的逻辑——莫兰如何销毁了货运清单,林德伯格如何在救生筏上踩了莉维亚的手指,瓦尔德如何在听证会上作伪证。他说出了每一次选择的犹豫和确认。他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凿出的窟窿。
马丁内斯在审讯结束前终于问了一个超出程序的问题。“你后悔吗?”
卡勒布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填补着这个沉默。然后他说:“我后悔他们不值得我动手。我后悔用了十年去恨一些不值得恨的人。但我不后悔恨过。”
马丁内斯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他把审讯记录的打印版放在卡勒布面前。“签字。”
卡勒布签了字。字迹和他在艾莉诺收藏的信纸上写的一样工整。他把笔放下,然后第一次转头看向伊莎贝尔。“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
“罗南给你的U盘。你需要在法庭上展示证据。”
伊莎贝尔站起身,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U盘的轮廓。“我知道。”
“不只是作为证据。”卡勒布说。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重新变回了那种压缩的冰蓝色。“作为证人。作为伊莎多拉的妹妹。你需要站在证人席上,说出她的名字,说出那块碎片的故事。法庭会听证据,但陪审团会听人的声音。他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个审讯官不应该做的动作——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按在那圈浅红色的压痕上,停留了一瞬间。他的皮肤很冷,但脉搏在她指尖下稳定地跳动。
“我会的。”她说。
四十八小时后,卡尔德隆港地区法院的预审听证会在一间能容纳六十人的法庭里召开。旁听席坐满了一半以上——媒体记者、遇难者家属代表、港口工会的观察员,以及几个她不想去辨认的便衣调查员。法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头发灰白,戴着无框眼镜,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本案涉及对已故海神号遇难者家属的重大影响。控方提出对北角航运控股董事会的刑事起诉。辩方提出证据已过十年追诉期。本院需要裁定证据是否有效。”
伊莎贝尔站在证人席上,右手举起,左手按在圣经上。她的手指能感觉到皮革封面的纹理。她发过誓了。现在她只需要说话。
控方律师是一个叫林霍尔姆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语速极快。“格雷夫警探,请向法庭说明你在警署封存室找到的证物。”
她从证物袋里取出那两块金属碎片,放在投影仪下。法庭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序列号的完整拼接图。NAC-4471-OMEGA。
“这是海神号沉没当晚,由影子货船装载的走私货物集装箱的编号。左边这一半,是我的姐姐——伊莎多拉·格雷夫——在死亡前握在手里的证据。右边这一半,是从幸存者拉斯穆斯·赫勒的胃中取出的证据。两块碎片来自同一个集装箱。集装箱属于北角航运控股。”
“你怎么确定右边这一半来自赫勒?”
“因为法医报告显示,这块碎片在赫勒体内存在了至少十年。他的胃壁组织已经完全包裹住了碎片的边缘。他吞下它,然后拿了十年封口费。”
旁听席上传出一阵低语。林霍尔姆等声音平息后继续提问。“你在罗南警督的证物封存柜里找到了什么?”
“另一半碎片。以及北角航运控股董事会的内部通讯记录。记录显示,董事会成员在事故发生后四十八小时内召开了紧急会议,投票决定向调查委员会提供伪证,将事故归咎于天气和已故船长。”
“这些证据是否过了追诉期?”
“不。因为封存证据的行为本身构成了持续性妨碍司法。追诉期应从证据被发现的那一天——也就是四天前——重新起算。”
辩方律师站起来,是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态度圆滑。“格雷夫警探,你是否承认你在获取这些证据的过程中,与连环杀手卡勒布·达文波特进行了未经授权的私下接触?”
“是的。”
“你是否承认你协助了一个连环杀手?”
“我没有协助他杀人。我在他供述之后调查了他提供的证据链。这些证据的获取方式可能需要接受审查,但证据本身是真实的。”
“谁可以证实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罗南警督的完整供述。”伊莎贝尔说,她的目光转向旁听席,看到罗南坐在那里,双手被铐在身前,旁边站着两名法警。“他在四十八小时前签署了完整供词,承认他作为调查委员会联络人收受贿赂、篡改证据、封存真相。这份供词已提交法庭。”
法庭再次陷入骚动。法官敲了两下法槌。伊莎贝尔站在证人席上,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她想起了卡勒布说的那句话——“你会在法庭上念出我妹妹的名字。还有你姐姐的名字。还有三百一十九个名字。你会念出来。一个都不会少。”
“法官大人。”她说。“我想宣读遇难者名单。”
辩方律师立即起身。“反对。这不符合程序——”
“这不是证据。”伊莎贝尔打断他,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这是陈述。是三百一十九条命。他们从来没有被允许进入这间法庭。现在我想让他们进来。”
法庭安静下来。法官透过无框眼镜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放下法槌。“允许。继续。”
伊莎贝尔从口袋里拿出那份折叠的名单。不是卡勒布给她的幸存者名单。是遇难者名单。她在警署档案室里用一整个下午打印出来的,三百一十九个名字,每一个都配有年龄和登船港口。她打开名单,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阿格妮塔·福斯,十九岁,斯特兰德港登船。她本来要去对岸上大学。”
“伊萨克·阿尔姆格伦,十二岁,卡尔德隆港登船。他在这艘船上度过了最后一个生日。”
“艾拉·林斯特罗姆,七十三岁,斯特兰德港登船。她是船上最年长的乘客。”
“莉维亚·达文波特,二十四岁,卡尔德隆港登船。她是卡勒布·达文波特的妹妹。她在撞击发生后返回客舱取回母亲的戒指。她在那艘船上多活了八分钟。”
“伊莎多拉·格雷夫,二十九岁,卡尔德隆港登船。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她的右手握着一块金属碎片,直到死亡也没有松开。”
她的声音在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出现了第一道裂纹。她停下来,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法庭里的低语声消失了。记者们停止了敲击键盘。旁听席上,有人在哭。
法官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本院裁定,北角航运控股董事会的刑事起诉不受十年追诉期的限制。证据有效。正式庭审将于三个月后开始。休庭。”
法槌落下。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伊莎贝尔从证人席上走下来。她的腿在发抖。她走过旁听席,记者们涌上来,但她没有停下。她走过走廊,走过法院大厅的旋转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
马丁内斯站在台阶下等她。他的眼睛下面有严重的黑眼圈,但他的站姿比过去几天挺直了许多。“内部调查组刚才发布了初步结论。你的行为——与嫌疑人私下接触、绕过上级调阅档案——被认定为违纪,但不构成犯罪。停职三十天。保留警衔。”
“罗南呢?”
“他被正式起诉。妨碍司法。受贿。伪证。数罪并罚。检察官说最少十五年。”
伊莎贝尔点点头。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把法院门口旗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她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走去。
“你要去哪里?”马丁内斯在身后喊道。
“去看一个人。”
拘留所的探访室和她记忆中一样,白墙,不锈钢桌子,玻璃隔板。卡勒布坐在玻璃另一侧,穿着橙色囚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嘴角浮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念了。”
“全部。”
“三百一十九个?”
“三百一十九个。”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寒冰。它们看起来更像峡湾的晨雾——冷,但正在散去。
“审判还要三个月。”她说。
“我知道。”
“我会出庭。每次听证会。每次传唤。作为证人。作为家属。”
“你会很累。”
“我已经累了十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卡勒布把手贴在玻璃上。那只手曾经勒死过三个人,也曾经在冰海的风暴中握住她的手,也曾经在审讯室的不锈钢桌上轻轻点一下,作为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伊莎贝尔把自己的手贴在玻璃另一侧,两个人的手掌隔着冰冷的玻璃重合。
“你在外面做什么?”他问。
“等审判。写报告。看海。”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是诚实的。她真的不知道。她没有规划过逮捕卡勒布之后的生活。她甚至没有规划过真相曝光之后的生活。她的整个过去十年都被姐姐的死和这艘船占据着。现在,那艘船终于浮上了水面。而她还站在码头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你不必等我。”卡勒布说,这是他在灯塔里说过的同一句话。“但如果你回来,我会在这里。”
“监狱里。”
“监狱里。”
她的手在玻璃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探访证还给看守,走出拘留所。车门关上时,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拘留所的铁灰色建筑在傍晚的海风中沉默地矗立着。她发动引擎,朝着渔村的方向驶去。她需要收拾艾莉诺的房子。她需要还回那些信件。她需要关上那扇被海风吹了三个月没有锁的门。
但她没有去渔村。她在沿海公路上开了一半,然后突然打转方向盘,转向了老码头的方向。灯塔在暮色中耸立,灯室的灯光还没有亮起。她停好车,沿着礁石通道走到灯塔门前。铁门仍然虚掩着,里面还残留着煤油灯的气味和两个人喝过的咖啡杯。她走到旋转楼梯的第三级台阶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卡勒布留给她的那张纸条。
“告诉卡勒布,对不起,我拿不回戒指了。别怪自己。爱你的莉维亚。”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莉维亚潦草的字迹下面,有一行她不记得见过的字。卡勒布在审讯之前,用铅笔在纸背写下的。字迹很轻,像是怕戳破纸面。
“伊莎贝尔——你不知道的是,在灯塔那晚,我本来的计划是杀你。因为你假扮了艾莉诺。因为你是幸存者。因为你是下一个。但我看到你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枪,眼睛却不敢看我。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你自己。从那一刻起,你不是猎物了。你是灯塔。”
她的手指压在最后那两个字上。灯塔。他把这个词写在妹妹的遗书背面,放在她的口袋里,然后走进警署地下室里为她挡掉泰瑟枪的瞄准。他在每一件她以为他会被仇恨吞没的事情上,选择了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灯塔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峡湾。海平线上,那艘渡轮仍然在按时运行。灯塔的灯在傍晚七点自动亮起,光束旋转着扫过海面,每十秒一次。她在光束的节奏里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输入了一个新的加密频道号码。埃利亚斯·诺德斯特伦给她的。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收到信息,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字。
“审判在三个月后。你不需要再寄信了。谢谢。”
发送。她关上手机,在灯塔的铁门内侧看到了一行用粉笔写的字。不是卡勒布的笔迹。是埃利亚斯——那个模仿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曾经也站在这间灯塔里,用同样的白色粉笔,在同样的铁门上,留下了他的潮汐符号和一行字。
“真相从不溺死。它只是等待有人愿意潜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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