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刘焰向老魏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看看那群人里有没有愿意跟他走的。不是全部,只需要几个——身体结实、能扛能跑、手上有点力气的。老魏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之前被低估了的东西。然后老魏说:“你自己去问。他们愿意走就走,我不拦。但有一条——你要是带着他们去送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焰点了点头。他没有保证什么。在末日里做保证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有人能预测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但他心里清楚,他需要人手。不是用来掠夺,而是用来防御。龙子岭那个隘口不会让他轻易通过,一个人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目标太明显也太脆弱。他需要一支小队,哪怕只是临时拼凑的。
他在河边转了一圈,和几个年轻人聊了聊。大部分人听完他的意图就摇头了——他们宁愿留在老魏的营地里,虽然清苦但至少安稳,不想再去闯一个可能有狱警设卡的隘口。但也有三个人犹豫了。一个叫阿豹,二十出头,以前是送外卖的,跑得快,认得城市周边每一条小路;一个叫老方,四十多岁,当过工地架子工,手上力气大,能爬高;还有一个叫程教授——他坚持让别人这么叫他——六十多岁,退休前在农科院工作,懂得分辨野生植物和寻找水源,但腿脚不太利索。
刘焰起初不想带程教授。六十多岁的人在逃亡路上是负担。但程教授说了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你知道这附近哪些水能喝,哪些喝了会死?你知道河边的野菜哪几种长得像能吃其实是毒药?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说得没错。在丛林里,知识的价值不亚于肌肉。刘焰把他也带上了。
加上刘焰自己、林雪和小鱼,一共六个人。一支微型的队伍。
出发前刘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事——他把《牙兵操典》的“束伍”篇口述给了大家。当然,他做了一些修改。他把“死士”改成了“前锋”,把“鼓”改成了“后援”,把那些冷冰冰的杀伐术语换成了一套更温和但也足够清晰的编队规则。每个人都被分配了明确的角色:阿豹负责在前方探路,老方负责背负较重的物资,程教授负责辨识水源和野生动植物,林雪负责照看小鱼和保管急救药品。至于刘焰自己——他负责判断。所有重大决定,在商量之后由他最终拍板。
“为什么是你拍板?”阿豹不服气地问。年轻人总是这样,对权力有天生的警惕。
“因为如果决定错了,”刘焰说,“我会是第一个死的人。”
阿豹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这句话不是威胁,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冷静的成本核算。它把“领导权”的定义从“可以命令别人做什么”变成了“必须比别人承担更多风险”。这种定义很奇特,也很有效。阿豹没有再反驳。
他们在正午时分走到了龙子岭的外围。刘焰让队伍停下,自己爬上一座小山坡,趴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地形。老魏说得没错,龙子岭的地势确实险要。两道陡崖夹着一条蜿蜒的窄路,最窄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隘口入口处设置了一道简易的障碍——几根横木和一辆翻倒的面包车拼成的路障,路障前面站着五个人,统一穿着深色的衣服,看起来比普通流浪者要有组织得多。他们手里有刀,有铁棍,至少有一个人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从枪套的轮廓判断,大概率是真的。
路障前面排着七八个人,看衣着都是逃难的,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正在逐一接受检查。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翻着包裹,另一个拿着本子记录。记录什么?也许就是老魏说的“库存”。刘焰注意到那些交了东西的人在路障另一侧被引导到一个指定的等待区域,没有立刻被放行。马狱警的规矩不是一锤子买卖——你交了过路费,还得等他确认收据。换句话说,你的命运在他手里,他说你走你才能走。这种掌控感对他来说也许比物资本身更有价值。
刘焰在心里默默地衡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方在隘口至少有五个人,但雷达站里肯定还有更多。具体多少不知道,但从隘口的规模来看,不可能少于十人。十人以上,有武器,占据地利。而自己这边只有六个,其中一个还是三岁的孩子。硬闯是找死。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隘口的那些人虽然统一穿着深色衣服,但气质各不相同。有两个站得笔直,动作干脆,像是在部队待过;另外三个则比较散漫,其中一个小个子不停地打哈欠,手里的铁棍都快掉了。这意味着马狱警的队伍也分核心和外围。核心是真正能打的,外围是充数的。如果能分化瓦解,未必没有机会。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闯关,而是弄清楚一件事:马狱警到底在找什么书。是碰巧喜欢收藏古籍的疯子,还是目标明确地在找某样具体的东西?如果是后者,那他找的会不会就是《牙兵操典》?
刘焰从山坡上退下来,把自己的观察告诉了队伍。大家围坐在一起商量对策。程教授提出了一个办法:他年纪最大,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由他先去隘口探探虚实。他背包里有一本旧版的《齐民要术》,是退休前一直放在办公室里当装饰的,被他在逃难时顺手塞进了包里。如果马狱警收古籍,这本《齐民要术》也是一本唐代的书——虽然是现代印刷的,但封面破旧,内容古老,也许能蒙混过关。
“太危险了。”刘焰说。
“我们六个人一起闯才危险。”程教授笑了一下,笑得像个慈祥的老头,“你们在这里等我。如果我两个小时还没回来,你们就想别的办法。绕路也好,强攻也好,不用管我。”
刘焰最终同意了。他没有资格替别人做生死决定。但他把阿豹派去跟在程教授后面,藏在一百米外的石头后面接应。万一出了事,至少有个报信的。
程教授出发了。他拎着一根木杖,背着那只破旧的帆布背包,沿着山路慢慢走向隘口。刘焰用望远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和平年代可能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退休研究员,在农科院的走廊里端着茶缸走来走去,跟同事抱怨退休金涨得太慢。但此刻他一个人走向那道可能吞噬他的关卡,脚步沉稳,脊背挺直。灾难不会改变一个人,它只是把人身上原本就有的东西放大。有些人原本就有一颗坚硬的核,只是在平淡岁月里用温和的果肉包裹着它,等风霜一来,果肉剥落,那核就露出来了。
程教授走到路障前面,举起了手里的木杖,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检查的人拦住了他,开始翻他的背包。程教授说了几句什么,刘焰隔着太远听不见。但那个检查的人把《齐民要术》抽了出来,翻了几页,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谨慎、怀疑和一丝敬畏的混合物。然后他把书收走了,示意程教授在等待区等着,自己转身朝雷达站方向走去。
他在往上汇报。这就意味着这本书足够重要,重要到需要让马狱警亲自过目。
刘焰放下望远镜,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马狱警在找古籍,这是确定无疑的。但他在找的是哪一种?是只要唐代的都收,还是在找特定的某几本?如果他在找的是刘浩的遗物,那他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难道除了那卷档案和这本操典,还有别的流传下来?
那些问题的答案都不在龙子岭。
在镇江。
半个小时后,那个检查的人回来了,带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助手。他们和程教授交谈了几句,然后把《齐民要术》还给了他。不要?刘焰的心沉了一下。他们不要《齐民要术》,说明这本书不是他们要找的。但他们也没有没收它,说明他们并非见古籍就抢,有一套筛选标准。
程教授回来了。他的额头上冒着一层薄汗,但神情镇定。“他们确实在找书,但不是什么书都收。”他说,“那个戴眼镜的翻了翻我那本,说了句‘不是’,然后就没收了任何东西。不过他们问了几个问题——问我在哪里捡到的这本书,有没有看到过别的东西,特别是有没有看到过一本用皮绳装订的旧册子。”
皮绳装订的旧册子。刘焰的呼吸凝住了。他的背包里就有一本皮绳装订的旧册子——那卷唐档案。马狱警的人没有描述书的内容,没有描述墨迹的颜色,唯独提到了装订方式。这意味着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而且很可能见过类似的东西。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书是在一个农家的旧书架上找到的,别的什么都没看到。”程教授说,“但那个戴眼镜的一直盯着我看,我觉得他不信。”
阿豹从接应的石头后面跑回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表情比程教授更紧张。“我刚才躲在石头后面看到一个东西。隘口旁边有个小土坡,土坡上架着一个东西,用帆布盖着,风把帆布吹起来一角——我看到了一根天线。”
“天线?”
“对。那种电台用的天线,我在电影里见过。可太阳风暴不是已经把电子设备都烧了吗?为什么他们还有天线?”
刘焰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升上来。天线意味着通信设备,而通信设备之所以能工作,是因为它们被保护了。法拉第笼。在太阳风暴来临之前,如果有人把电子设备放进法拉第笼里——一个用导电材料包裹的封闭空间——电磁脉冲就烧不到它。这不是普通幸存者能做到的。这需要知识、预见性和资源。
马狱警不是灾后才开始行动的人。他在灾前就知道会有太阳风暴,并且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个结论太可怕了。如果马狱警拥有灾前情报,那么他收集古籍的行为就不是末日后的怪癖,而是某个更庞大计划的一部分。什么计划?谁告诉他的?他又为谁工作?
刘焰忽然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条红色预警。那是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发布的。理论上,在政府都因电网崩溃而瘫痪的情况下,预警信息应该已经停止发布了。但那条信息发出来了,而且措辞精确,时间准确。一个普通民众收到了预警,一个狱警提前准备了法拉第笼和古籍清单——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点?
他没有时间继续深思。因为就在这时,隘口方向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响。是警报。有人发现了他们。
“撤。”刘焰说。
所有人抓起了自己的背包。小鱼被惊醒了,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没有哭,只是安静地趴在林雪的肩膀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刘焰带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穿过来时的那片灌木丛,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躲进了一条被杂草遮掩的沟壑里。他们蹲在沟底,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从声音判断,他们正在山脊上搜索,没有固定的方向,只是到处看看。刘焰把一只手按在林雪的肩膀上,示意她别动。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不觉地握住了那根从光头手里缴获的钢管。
脚步声走近了,停在他们头顶上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刘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粗重而带痰,这人大概有慢性支气管炎。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那个患支气管炎的人,是另一个,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跑了。往山脊那边去了。追不追?”
“不用。”第三个声音说,“马哥说了,他们还会来的。隘口是往西的必经之路。他们绕不过去。”
“那几本书呢?”
“在刚才那个人的背包里。但刚才那个人和之前走散的不是同一拨。这一拨人更多,带头的个子偏高,三十多岁。可能是个麻烦。”
马哥知道他们的存在,知道他们的规模和领头的特征。而他认识刘焰不过才两天。这意味着要么有人给他报了信,要么他的耳目比刘焰预想的要多得多。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现在处于明处,而马狱警在暗处。
刘焰把一行人带到了离龙子岭大约三公里外的一片废弃采石场。这里地势复杂,到处是碎石堆和废弃的矿坑,适合隐蔽。他们在矿坑深处找到了一个半塌的工棚,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程教授检查了周围的水源,说矿坑底部那洼积水虽然不是太干净,但烧开了可以喝。阿豹爬到最高处放哨。老方用工地上的废钢筋加固了工棚的顶棚。林雪给大家煮了一锅野菜粥。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命令。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刘焰把林雪叫到了一边。
“明天我一个人去隘口。”他说。
林雪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新捡来的树枝,听到这话,手停住了。“你去送死?”
“我去跟他谈谈。”
“一个把隘口变成私人监狱的人,你跟他谈什么?”
刘焰沉默了片刻。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他看着火焰,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东西,然后开口说:“他在灾前就知道太阳风暴要来了。他有法拉第笼,有古籍清单。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如果他找的书跟刘浩有关,那么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线索。也许他能告诉我,刘浩的儿子去了哪里。也许他能告诉我,刘家这一千年来还出过什么人。也许他能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林雪没有说话。她把削好的树枝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水果糖的糖纸。小鱼白天把糖吃了,糖纸还留着,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兔子的图案。林雪把糖纸抚平,折了一个小小的纸鹤,放在石头上。
“你不怕变成他?”她问。
“谁?”
“那个马狱警。他也曾经是个普通人对吧?公务员,有工资,有规章制度,有上下班。现在呢?他把人当库存。”林雪的声音很低,“你和他有什么区别?你们都读过书,都懂什么叫秩序。唯一的区别是他比你早走了几步。但你现在也在走。读那本书,背那些条令,组建队伍——你正在成为他。”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一个刘焰一直在逃避的事实。他组建队伍,分配角色,背诵操典,在每一次危机的时刻调取刘浩的记忆。他不是在抗拒血脉的召唤——他是在拥抱它。他以“保护弱者”为理由,说服自己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必要的。但马狱警何尝不是这样?他大概也有一套理由,关于效率,关于纪律,关于在混乱中建立新秩序的必要性。恶行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恶行。恶行总是穿着必要性的外衣。
“我跟他不一样。”刘焰说。
“哪里不一样?”
“我还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林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纸鹤捡起来,塞进了刘焰的外套口袋里。“那你就继续问。”她说,“等你哪天不问的时候,记得看看这只纸鹤。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已经变了。”
刘焰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只纸鹤。纸鹤很小,很轻,像小鱼揪他头发时的那种重量。
那天深夜,阿豹从高处下来,说看到隘口方向有灯光。不是篝火,是那种稳定冷白的LED光。用电池的。他们不但有法拉第笼里的电台,还有能用电池的照明设备。那远不是普通幸存者能搞到的。
刘焰让他们把火堆灭了,所有人进入警戒状态。他没有睡,坐在工棚的入口处,把那根钢管横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个不该出现在末日里的白色光点。那个光点在山脊上移动,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也许是他们。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只纸鹤,也碰到了《牙兵操典》卷起来的那一头。两样东西在他的手指下并肩而卧——一个代表着刘浩的猛虎,一个代表着小鱼和她母亲的人间烟火。
他还有资格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吗?
白色的光点在山脊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转向,朝采石场的方向移过来。速度不快,但路线很直,像是有明确目标的。
不是巡逻。是搜索。
他们被发现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