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在当晚七点把车停在了马库斯家两条街外的空地上。
她从车里出来时换了衣服——不是缉毒署探员的西装,而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从紧实的发髻里放了下来,披在肩上,让她看起来像是镇上社区大学的夜校生。马库斯从自家后门出来,沿着篱笆的阴影走到她车旁。妻子在屋里给女儿辅导数学作业,客厅窗户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和车里仪表盘的冷蓝色形成了两个互不交融的世界。
“你说穆勒最后出现在分局,”马库斯压低声音,“有什么证据?”
莉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电子地图,阿什顿维尔镇区的街道被简化成灰白色的线条,上面叠着一串红色的小圆点,每一个圆点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时间。
“这是穆勒手机的基站定位记录,”莉娜说,“缉毒署标配的加密通讯软件会自动记录信号切换。失踪前十二天,他还在首府。前十天,信号开始沿县道向西移动。前九天,他到达阿什顿维尔镇区。前八天——信号进入分局大楼,停留了四小时十七分钟。然后信号离开分局,沿七号公路向北移动,最后消失在河湾区域。”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屏幕上最后那个红点。那个点孤零零地浮在卢比孔河的蓝色曲线上,周围没有任何道路标记。
“四小时十七分钟,”马库斯重复道,“他在分局待了整个下午。”
“对。我现在需要知道他在那四个小时里做了什么。”
马库斯靠在车身上,夜风吹过后颈,带着卢比孔河永恒的潮湿和腐烂的气味。他想到分局里每一间办公室的位置——一楼大厅、档案室、装备室、拘留室;二楼巡逻调度、分局长办公室、会议室;三楼人事行政、财务、麦卡锡的办公室。一个缉毒署探员进了这栋楼,待了一个下午,然后就在同一条河边变成了淤泥里的尸体。
“你要我查分局的内部记录。”他说。
“你是代理分局长,”莉娜说,“你有权限调阅所有内部监控和门禁记录。”
“哈兰德今天回来了。我已经不是代理了。”
“但你还有钥匙。物理钥匙。门禁系统的记录可以改,但钥匙开锁的痕迹改不了。”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妻子在屋里喊女儿去洗澡的声音隐约传来,隔着墙壁和篱笆,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家门钥匙,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
“明天,”他说,“明天早上我去查。”
莉娜点了点头,把平板收进公文包。她转身要上车时停了一下,背对着马库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担心被风吹到别处去。
“穆勒有一个习惯。他去任何地方都会先查访客登记簿。他说那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也是唯一会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
马库斯回到家里时,女儿已经洗完澡,穿着那件印有宇航员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绘本。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女儿的数学作业本。“她今天应用题全对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当天的最后一缕力气,“你吃饭了吗?”
“吃了。”马库斯说。他在勒梅的厨房吃过一个汉堡,但那已经是六个小时前的事了。他不饿。他坐在女儿旁边,看她翻绘本,那些色彩鲜艳的星球和火箭在纸面上安静地排列着,每一页都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想到哈兰德下午说的那句话——“你女儿今天下午有钢琴课吧?”语气像一个关心下属的叔叔。他想到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照片,紫色的书包,和那行字——“她的书包很漂亮。祝今天愉快。”
他握着女儿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女儿抬起头,皱着眉头说“爸爸你弄疼我了”,他松开手,说对不起,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
妻子在洗盘子。水流声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
“如果有一天,”马库斯说,“我需要你带孩子去你妈妈家住几天。你会问为什么吗?”
妻子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多久?”
“不知道。”
“有危险?”
马库斯没有回答。妻子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和十二年前在县集市上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浅棕色的,直接而不闪避。
“你不是个会惹事的人,”她说,“所以如果你问这种问题,一定是事情来找你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带孩子走。”她说,“然后我会在第三天开始打电话找你。如果你不接,我会一直打到有人接为止。”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这就是我的回答。”
马库斯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足够久,久到不需要这些词。
星期五早上六点半,马库斯在分局停车场等玛格丽特开门。她每天第一个到,六点四十五分准时出现在侧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马库斯看着她走过来,钥匙串在她手指间叮当作响,步伐不快不慢。
“拉金警官,这么早。”她在门口停下,把钥匙插进锁孔。
“睡不着。”
“我也是。年纪大了,觉就浅。”玛格丽特推开门,走进去,打开走廊的灯。日光灯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照亮了擦得锃亮的瓷砖地面。
马库斯跟着她走进档案室。玛格丽特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是精确的重复。
“玛格丽特,”马库斯说,“我想查一下访客登记簿。”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哪一天的?”
“上个月的。具体日期我不确定,大概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
“访客登记簿在柜台后面,凯勒姆的抽屉里。钥匙在值班室。”玛格丽特站起来,从墙上挂钩上取下一把银色的小钥匙递给他,“用完之后放回原处。”
马库斯接过钥匙。太容易了。容易到他不确定这是信任还是不设防——或者是不需要设防。
他打开值班室的抽屉,翻出那本蓝色的访客登记簿。登记簿的封面和档案室里的那本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标签上写的是“访客”。他按照日期索引翻到十月底。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三。来访人数:三人。两个是镇上居民,来报失窃的猎枪。登记信息完整——姓名、身份证号、来访时间、离开时间、被访人。第三个人写在登记簿的最下面一行,字体和上面两个不一样,更小,更紧凑,是那种习惯写很多字但纸张有限的人练出来的笔迹。
姓名栏写的是:“D. Mueller”。身份栏写的是:“联邦缉毒署”。被访人栏写的是:“人事主管 麦卡锡”。
来访时间:14:10。离开时间:18:27。停留四小时十七分钟。和莉娜基站定位的时间完全吻合。
马库斯盯着那个名字和那个时间。他翻到下一页,十月二十九日。访客名单里没有穆勒。十月三十日,没有。十月三十一日,穆勒的名字又出现了。这一次,被访人栏写的是:“分局长 哈兰德”。来访时间:10:15。离开时间:11:05。
十一月一日。穆勒的名字再次出现。被访人栏写的是:“档案管理员 玛格丽特·图恩”。来访时间:09:30。离开时间:12:15。
马库斯把登记簿合上,放回抽屉,把钥匙还给了玛格丽特。她接过钥匙时看了他一眼。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玛格丽特转过身,继续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份正在整理的装备申领表,每一行都被她格式化成标准的十二点字体。
马库斯走出档案室,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他的脑子里反复滚动的只有一个画面——一个缉毒署探员,走进这栋楼,在三天之内分别见了三个人,然后去了河湾,再也没有回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给莉娜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清醒,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穆勒在失踪前三天来了分局三次。”马库斯压低声音,“第一天见麦卡锡,四个多小时。第二天见哈兰德,不到一小时。第三天见玛格丽特,两个多小时。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登记簿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他见了所有人。”
“三个人。分局的核心。”
“不是所有人,”莉娜说,“他没见你。”
马库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确实没有在登记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穆勒见了麦卡锡、哈兰德、玛格丽特,没有见他。为什么?因为他只是一个巡警,不掌握任何核心信息?还是因为有人告诉穆勒,不要去见马库斯·拉金?
“我需要查一件事,”莉娜说,“穆勒在分局那几天调阅过什么。如果玛格丽特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她应该给了他一些东西。给我一点时间。”
“你去哪查?”
“缉毒署的内部调查系统有交叉索引权限。我可以在线申请调阅他失踪前发出的所有邮件和文件请求。”她顿了一下,“不过这会在系统里留下记录。如果有人盯着这个案子,他们会知道我在挖。”
“然后呢?”
“然后我的调查权限可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冻结。”莉娜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好的风险。
“那你还做?”
“我已经开了那扇小门。”莉娜的声音穿过电话线,穿过镇区上空正在升起的太阳,“不差这一扇。”
电话挂断。马库斯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麦卡锡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礼貌的温和。
“早,马库斯。”他说,“这么早打电话,有急事?”
马库斯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休息室的门一直是开着的,走廊里的声音会传得很远。“没什么。家里的事。”
麦卡锡点了点头,走到咖啡机旁倒了杯咖啡。“家里的总是重要。”他啜了一口,靠在台面上,“我听说缉毒署的科尔特斯探员昨天又来了。她想查什么?”
“还是那些日志。”
“她挺执着的。”麦卡锡微笑,“不过我看了她写的调阅记录,每一步都合规。合规就好。”他端着马克杯走出休息室,在门口回头看了马库斯一眼。“合规是这栋楼里最重要的事。”
上午十点,马库斯接到莉娜发来的加密信息。内容很短,只有几行,但每一行都像一枚钉进木板里的钉子:
“穆勒在失踪前向缉毒署档案馆调阅过一份文件,编号DEA-ARCH-2023-0987。文件名:《圣安塞尔慈善基金会与圣灵物流的关联调查报告》。报告撰写人是一名已在两年前调离缉毒署的分析师,名叫埃洛伊丝·福斯特。报告结论被标记为‘未证实——终止调查’。我查了福斯特现在的工作单位——她在圣灵物流的母公司‘卡戎控股’担任法务顾问。”
马库斯把这条信息读了四遍。
一个缉毒署分析员写了一份报告,说慈善基金会和物流公司有关联。报告被打上“未证实”的标签然后终止。两年后,她在那家物流公司的母公司工作。而调阅这份报告的人,在拿到报告后,死在卢比孔河的泥滩里。
他把手机放进杯架,发动巡逻车,朝老渡口方向开去。今天是星期五,今晚十一点,第四批货会到。他需要在天黑前把地形再走一遍。
车子经过七号公路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了大约两百码。他减速,那辆车也减速。他转弯,那辆车继续直行。但直行的那条路绕不过去——它是朝河湾仓库的唯一岔道。
马库斯踩下油门,冲过一段砂石路的起伏,然后突然拐进松林里的小路,熄了引擎,等在那里。大约三十秒后,那辆深蓝色轿车从主路上缓缓驶过,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开车的人是凯勒姆。
前台执勤的警员凯勒姆,每天在分局大厅吃甜甜圈、说话带着糖粉和傻气的凯勒姆。他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车速稳定。他朝着马库斯刚才要去的方向开了过去。
马库斯坐在熄火的巡逻车里,看着那辆蓝色轿车逐渐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林子深处传来啄木鸟叩击树干的笃笃声,节奏均匀,像一个从不停止的计时器。
他的手机又震了。未知号码,没有署名。
“你的搭档不可靠。分局里每个人都不可靠。但你可以相信勒梅厨房后巷的垃圾桶——里面总有被撕碎的东西。去找今天早上的那一个。”
马库斯发动引擎,没有继续往渡口开。他调转车头,朝勒梅厨房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松林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每一棵树都直直地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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