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黄巢正式入城。
李承恩没有去街上看。他把自己关在铺子二楼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墨迹早已干透,他却一页都没有翻动。窗外传来排山倒海的喧嚷声——那是长安百姓被迫上街迎接新主的动静,夹杂着马蹄声、锣鼓声,以及某种被刻意放大了的、虚弱的欢呼。
他将算盘拉过来,漫无目的地拨动了几颗珠子。珠子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空洞,像落在铜盆里的雨滴。
楼梯响了。
李承恩的手指停住。
脚步声不是赵怀瑾的。赵怀瑾走路沉稳而均匀,脚步里带着从小养成的从容。这个脚步声更轻、更快,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像一柄正在被缓缓拔出的刀。
门被推开了。
老何头站在门口,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手里攥着一封信。“东家,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信封很薄,桑皮纸,封口处没有印戳,只画了一道墨线。李承恩接过来,指尖触及纸面的那一瞬,那股冷冽的松脂与铁锈混杂的气息便从纸纹里渗了出来。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蝇头小楷,墨迹饱满而克制——
“今日申时三刻,平康坊十字街东第三间茶肆,备一壶顾渚紫笋。尚。”
李承恩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老何头还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不安,似乎想说什么。
“没事,”李承恩朝他笑了笑,“一个老朋友。”
午后的平康坊不复往日的喧嚣。这一坊本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去处,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胡姬当垆,歌女弹唱,通宵达旦。可如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檐下悬挂的灯笼被风吹落了大半,无人收拾,在积雪里被踩得稀烂。
李承恩踏进尚姓使者指定的那间茶肆时,申时的日影正斜斜地打在门楣上。茶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一个驼背的老茶博士正蹲在灶前烧水,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头继续拨弄炭火。
尚姓使者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仍旧裹着那件玄色斗篷,帽兜摘下,露出那张精瘦的脸。他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两只茶盏,一壶新沏的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迅速散成白雾。
“顾渚紫笋。”尚姓使者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这种茶在长安已经很难买到了,最后一饼还是我从兴元带来的。”
李承恩坐下,没有碰茶盏。“尚先生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尚姓使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铺在桌面上。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在长安城的住址。
李承恩的目光扫过名单,心跳猛然加速。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一人是赵怀瑾的旧交,曾在太常寺任过主簿,去年辞官后在长安城东开了一间书肆。还有一个,是赵怀瑾亡父的故友,已经致仕多年,深居简出。
“这是什么?”李承恩问,声音控制得很稳。
“这是大齐朝廷需要尽快找到的人。”尚姓使者用食指点了点名单上的名字,“有些人藏起来了,有些人还没藏起来。参军大人的意思是,在这些人逃走之前,要有可靠的人出面去劝说他们留下——告诉他们,大齐不杀人才,只要愿意为新朝效力,官复原职,既往不咎。”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尚姓使者终于露出了第一个表情——如果嘴角那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可以称为表情的话。“李先生,我就直说了。参军大人需要一个对长安城了如指掌、在各坊之间都有关系网、又懂得和不同人打交道的人。这个人不能是大齐的军官,因为军官上门只会把人吓跑;也不能是投降的唐朝官吏,因为那些人自己都还背着嫌疑。这个人,必须是一个商人。”
“长安城里不缺商人。”
“但能接触到这份名单上这些人的商人,不多。”尚姓使者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钉在李承恩脸上,“你哥哥赵怀瑾,与其中好几家都有旧。有他出面,事半功倍。”
李承恩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漫过舌根。“我兄长不会答应的。昨天你已经见识过了。”
“我知道。”尚姓使者将名单重新卷好,没有收回袖中,而是搁在了桌子靠近李承恩的那一侧,“所以我没有再去找他。我找的是你。”
茶肆里安静得只剩下灶火燃烧的噼啪声。驼背老茶博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后厨,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在布帘上。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齐整的跑步声,是大齐军队正在巡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阵没有余韵的闷雷。
“我兄长不答应的事,我也不会答应。”李承恩终于开口。
“是吗。”尚姓使者说。这两个字的语调既不是疑问,也不是肯定,更像是一种安静的、留有余地的陈述。他将名单留在桌上,站起身,将帽兜重新戴上。“参军大人不着急。三天之内,长安城各个坊门都会重新打开,市集也会恢复。到时候,李先生或许会有新的想法。”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有件事,李先生或许想知道。你们铺子里那个姓何的老伙计——他有个侄子,是你们铺子里的学徒,对吧?”
李承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孩子今早被巡街的军士带走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盘查坊籍的时候发现他的过所文书少了一个章。眼下关在永宁坊的临时营地里,倒也没受什么苦。”尚姓使者顿了顿,“当然,我可以打个招呼,让他今晚就回家。但我想,像这样的小事,以后还会有很多。到时候——是有人帮你们解决,还是有人给你们制造麻烦,全看李先生的意思。”
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尚姓使者跨出门槛,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平康坊冷清的街巷深处。
李承恩独自坐在茶肆里,面前是两只没喝完的茶盏,和一卷薄薄的名单。
他展开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其中那个开书肆的前太常寺主簿,名叫郑元规——他记得这个人,矮胖身材,说话喜欢引经据典,每次来铺子里找赵怀瑾喝酒,总要喝到深夜才肯离去。赵怀瑾与他交情极深,曾说过“元规是我在官场上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李承恩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郑元规的名字,墨迹在他的指腹下渐渐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痕。
他把名单折好,收入袖中,起身离开了茶肆。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铺子里亮着灯。赵怀瑾正站在柜台后面翻看账本,苏婉也在,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缝补一件旧袍子,翠儿在一旁举着灯为她照明。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一下午没见你人影,去哪儿了?”赵怀瑾合上账本,目光里带着关切,而非质问。
“去东市转了转,”李承恩脱下外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看看市面上有什么新动向。有几家铺子已经悄悄开了门,估计过两天市令就会出告示,让各坊恢复营业。”
赵怀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从柜台后走出来,朝李承恩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
桌上摊着一幅长安城的坊市地图,绢本,墨线绘制,边角已经被磨出了毛边。赵怀瑾的手指落在城东南角的一处标记上——那是曲江池南岸的一片宅院,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崔相——崔沆,”赵怀瑾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李承恩能听见,“可能藏在这一带。张直方将军虽然自己也在逃,但他手下几个旧部还在长安,各自守着几处私宅。崔相和豆卢相,应该就在其中一处。”
李承恩感到袖中那份名单像是在发烫,烫得他的手臂几乎要颤抖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郑元规下午来过了。”赵怀瑾说,“他从一个以前的同僚那里得到的消息。那人目前藏在大慈恩寺里,靠僧人接济度日。消息应该是可靠的。”
“他告诉你这个做什么?”
“他想让我帮忙——送些银钱和药品过去。两位相爷被困在宅子里,周围的街巷都被大齐的探子盯着,出入极为不便。元规自己不方便出面,他的体貌太容易被人认出来。”赵怀瑾抬头看着李承恩,眼神里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你觉得,我该不该帮?”
李承恩迎着赵怀瑾的目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犹豫、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信任。赵怀瑾在征求他的意见,真心实意地,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与他分享。
“这种事,”李承恩缓缓说道,“一旦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
“你不在乎自己的命,总该在乎苏婉和孩子的命。”
赵怀瑾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那句李承恩预料之中的话:“所以我才问你。要是你拦我,我就不做。”
后堂里安静极了。苏婉的针线还在布料上发出细碎的穿透声,那声音很轻,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李承恩低头看着桌上那幅地图,看着那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地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看不见的独木桥上——桥下不是水,是深渊。
“帮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但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铺子参与其中。”
赵怀瑾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用力握了一下李承恩的手臂,力道大得近乎有些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我明天就让元规把具体路线送过来,到时候咱们商量个稳妥的法子。”
李承恩点了点头,也笑了笑。
他在心里数着:郑元规,赵怀瑾,崔沆,豆卢瑑。
四个名字,像四枚棋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心中那张正在慢慢铺开的棋盘上。
夜深人散。赵怀瑾和苏婉回了家,铺子里又只剩下李承恩一个人。他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从袖中取出那份尚姓使者留下的名单,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取出笔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一字一句地写下了郑元规的名字、住址,以及此人近日与赵怀瑾有过来往的简要记录。
墨迹未干,他将纸折好,压在枕下。
他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袖中那份名单上还有二十几个名字。而赵怀瑾今晚提到的那两位藏匿的宰相,倒不在名单之上——他们太重要了,重要到尚姓使者那一级别的人还不够资格过问。
但李承恩知道,只要能拿出那两个人的藏身之处,他在黄谔面前的价值,就再也不是一个跑腿说客的商贾。
那将是一份足够换命的投名状。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过坊墙,像有什么人在黑暗中低声哭泣。李承恩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下午在茶肆里,尚姓使者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是有人帮你们解决,还是有人给你们制造麻烦。”
他忽然笑了。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笑得浑身发抖。
尚姓使者不知道的是,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解决麻烦,也不需要任何人帮他制造麻烦。他只需要一样东西。
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从赵怀瑾的影子里,彻底走出来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正藏在那幅地图上被朱砂圈起的地方,藏在两位逃亡宰相的藏身之处里,藏在赵怀瑾毫无保留的信任中,藏在袖中那份冰冷的名单上。
李承恩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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