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铁与血

扬州大牢在城西,靠着西水门的城墙根。

牢城营的围墙是用糯米灰浆砌的,足有两丈高,墙上嵌着碎瓷片和铁蒺藜。据说建这牢城的时候,光是夯土就夯了三个月,牢底打了一丈深的地基,别说挖地道,就是老鼠都钻不出去。

陆潜被押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不良领着他穿过三道铁门。每道门上都挂着巴掌大的铜锁,锁芯里灌了铅,寻常铁锤都砸不开。门后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越走越暗,越走越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是血腥、粪便和霉烂的稻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到了最底层的死牢,张不良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潜,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腰间摸出半块饼,悄悄塞进陆潜的袖子里,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死牢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头顶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透进来一丝半缕的冷风和一丁点儿微光。陆潜花了好一阵子才让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牢房不大,横竖不过七八步见方。墙角堆着一堆发了霉的稻草,上面斑斑点点全是暗褐色的痕迹。地面上铺着粗粝的石板,石板缝隙里渗出一层薄薄的脏水,不知是从哪渗进来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陆潜凑近看了一眼,全是前面那些囚犯留下的遗言。

“冤枉。”

“无人收尸。”

“娘,孩儿不孝。”

有个角落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乾符三年腊月,卖鱼的赵狗子,因顶撞高府护卫,被投入死牢。家有老母八十岁,无人奉养。”

陆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不自觉地去摸袖子里那半块饼,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张不良偷偷塞进来的。他将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很干,有股霉味,但这是他一天一夜以来吃到的第一口东西。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叶昨天早上给他盛的粥,他还没来得及喝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张不良那种软底官靴的闷响,而是硬底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脆响。有人提着灯笼走近了,橘黄色的光从门上的栅栏窗口漏进来。

“陆潜?”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客气得像一把裹着绸缎的刀。

陆潜抬起头。

栅栏窗口露出一张脸。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蓄着三缕山羊胡,戴着一顶方巾,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打扮。他的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两条缝,但眼缝里透出的光却像针尖一样锐利。

“在下姓钱,在高府做幕宾。听说陆师傅出了点误会,特来看看。”

陆潜没有说话。

钱师爷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陆师傅是打铁的,打铁的讲究火候。火候不到,铁是生的,一锤下去就碎了。火候过了,铁就烧糊了,照样废。人生在世,跟打铁一个道理。凡事都要讲个火候,你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陆潜。

“你妹妹的事,高公子确实有不当之处。但话说回来,令妹站在路中间挡了马道,也并非全无错处。公子丢下了钱袋,便是认了这桩事,你收下钱,这件事就该了了。可你呢?”

钱师爷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你跪在街心捡铜钱的样子,被不少街坊看见了。这事传到高府耳朵里,让公子心里很不痛快。公子不痛快,我便得来替他分忧。”

陆潜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们栽我通匪?”

“栽?”钱师爷摇着头笑了笑,“这个字不好听。换个说法——我们在给你一个选择。”

他将一张纸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飘飘悠悠落在陆潜脚边。

那是一份供状。上面写着陆潜如何私通黄巢贼寇,如何以铁匠铺为掩护,如何为贼兵打造箭头和刀坯。下面还附了一份认罪书,末尾盖着鲜红的官印,只差陆潜自己的画押。

“你画了押,案子就算了结。你在这牢里待上三年五载,等风头过去,我安排你出去。到时候你换个地方重新开铺子,没人知道你犯过什么事。”钱师爷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画押,后面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他将“不好说”三个字咬得很轻,却让整个牢房都冷了几分。

“我爹呢?”陆潜问。

“令尊嘛,昨日从西市回去后就中了风,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你放心,我会派人照应他。”

陆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钱师爷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他将灯笼往前提了提,让光线照在陆潜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像屠夫端详案板上的肉。

“陆师傅,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这些小老百姓,总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你想想,高家是什么人家?高令公是朝廷封疆大吏,手握重兵,连皇上的圣旨都敢讨价还价。你觉得你一条命,能翻起多大的浪?”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张供状。

“画押吧。画了押,你至少还有命在。不画押,你的命没了,你爹的命也没了,你在九泉之下见到你妹子,还得告诉她,是你害得全家死绝。”

说完这句话,钱师爷将一支蘸了墨的秃笔也塞进栅栏,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石阶尽头消失。

死牢重新陷入死寂。

陆潜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脚边那张供状和那支秃笔。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微弱的灯笼余光中泛着湿润的反光。

他没有去捡那支笔。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个拳头大的通风孔,从那里依稀可以看见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牢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墙缝里透过来:“新来的?”

陆潜没有回答。

“我听见了,姓钱的亲自来了。嘿,你面子不小。”那个声音笑了一声,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姓钱的亲自出马,说明你要么得罪了大人物,要么你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你是哪一种?”

“我妹妹被高子阳的马踩死了。”陆潜的声音很平,“他们反过来说我通匪。”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

“懂了。替罪羊。”那个声音说,“死牢里关的,十个里有八个是替罪羊。我在这儿蹲了四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了。有人偷了县令家一只鸡被说成江洋大盗,有人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被杀人灭口,还有人——”

他忽然停住,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浓痰。

“还有个比我早进来的,是个账房先生,给高府管了二十年账,知道太多秘密。高骈想让他永远闭嘴,就找人告他贪污军饷,关进来不到三个月就‘瘐死’了。”

“瘐死?”

“就是死在牢里。病死的,饿死的,被老鼠咬死的,反正最后都是一具尸首抬出去,扔到城西乱葬岗上喂野狗。”隔壁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你要是不想死在牢里,要么画押,要么——”

他压低了声音。

“要么,你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陆潜将身体往墙边挪了挪。

“怎么出去?”

隔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认识字吗?”

“认得一些。”

“好。你往墙角那边看,就你右手边,石板上数起第三块砖。对对对,就是那块松动的。你把它撬开。”

陆潜伸出手摸向墙角。第三块砖果然有些松动,他用指甲扣住砖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从墙体里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小截磨得锋利的铁片,还有一根生锈的铁钉。

“这是什么?”

“我攒了三年攒出来的东西。”隔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铁片是吃饭的时候从碗底磨出来的,铁钉是从门框上拔下来的。你拿着,别让狱卒看见。”

陆潜将那两样东西握在手心,铁片冰凉,铁钉粗糙,却是他进入这间牢房以来触碰到的最实在的东西。

“你叫什么?”陆潜问。

隔壁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姓赵,在家排行老四。原先在漕渠上撑船,后来得罪了高府的管事,被送进来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进来之前,我有个相好的在绣坊做工,答应等我攒够钱就嫁给我。现在嘛,她大概以为我早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问怎么从这里出去。”赵老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了,低得像耳语,“我告诉你,死牢里有三条路。第一条是画押认罪,指望那些大老爷发善心。第二条是等死,等到哪天朝廷大赦,或者等到自己变成一具尸体。第三条——”

他顿住了。

“第三条是什么?”陆潜问。

“第三条路,我见过一个人走过。”赵老四的呼吸声变得粗重,“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也是个铁匠,长得跟你差不多结实。他在死牢里关了半年,每天坚持在石板上磨他那根铁钉,磨得比针还尖。有一天夜里,正赶上外头下暴雨,雷打得跟天塌了似的。他趁狱卒换班的空档,用那根铁钉捅开了手铐,然后——”

“然后怎么?”

“然后他杀了两个狱卒,抢了钥匙,趁着暴雨从通风口爬出去了。”赵老四顿了顿,“不过后来他被抓回来了。被抓回来的时候,两条腿都被打断了,放在囚车里游街示众,最后在西市口凌迟处死。我在人缝里看见了,剐了三百多刀,到最后只剩下骨头架子还在动。”

死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潜将铁片和铁钉握得更紧了。

“你怕了?”赵老四问。

“不怕。”陆潜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他一个人能杀两个狱卒,如果多一个人,能杀几个。”

这一次轮到赵老四沉默了。

过了很久,墙缝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欢乐,只有一种在深渊底部浸泡了太久才会生出的、近乎癫狂的东西。

“有意思。”赵老四说,“你有种。老子在这里关了四年,你是头一个让老子觉得有点意思的人。”

黑暗里,两只手通过墙缝碰到了一起。粗糙,冰凉,满是老茧。

然后他们各自收回了手。

头顶的通风孔里,那一片小小的夜空渐渐变得灰白。天快亮了。

陆潜将铁片和铁钉藏进稻草堆里,然后捡起了地上那张供状。他将纸展开,借着通风口漏下来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上面的内容。

然后他将纸叠好,塞进怀里。

钱师爷送来的那支秃笔,被他折成了两截,也塞进了稻草深处。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是五更了。扬州城的坊门应该已经打开了,永平坊的街道上大概又有了卖菜的吆喝声和驴蹄声。王婶大概正端着粥碗坐在布庄门口,跟街坊们说着昨天发生的事。里正大概正坐在家里翻着户籍册,盘算着下一笔税收该从哪里压榨。

至于陆老蔫,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中风的身子动弹不得,身边再也没有人给他熬药、端粥、掖被角。

陆潜将后背靠在粗糙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钱师爷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高骈是朝廷的封疆大吏,手握重兵,连皇帝都动他不得。而陆潜不过是一个打铁的,一没有功名,二没有靠山,三没有金银,他拿什么去跟高家抗衡?

可钱师爷忘了一件事。

打铁的和别人不一样。

打铁的人,一辈子都在跟火打交道。他知道铁是怎么烧红的,知道钢是怎么淬出来的,知道一把刀要经过多少锤才能从一块生铁变成杀人的利器。

而且他知道最重要的一件事——

再硬的铁,也有它的火候。

陆潜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个拳头大的孔洞。晨光从那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苍白的光斑。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如果有人在旁边侧耳细听,或许能分辨出那几个字的形状。

“青叶,哥不会让你白死。”

牢门外的过道里传来脚步声,是送早饭的狱卒来了。木桶碰撞的声响,馊粥倒进破碗里的声响,狱卒不耐烦的骂声,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幽暗的长廊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潜从稻草堆里翻出那个铁片,在石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铁片和石头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火花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一闪就灭了。

但火花毕竟是火花。

哪怕只有一瞬,它也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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