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詹·瓦尔玛在曼吉拉庄园躲了整整十九天。
这座庄园藏在北方邦与尼泊尔接壤的台拉山脉深处,曾经是瓦尔玛家族祖父辈的狩猎别墅,后来荒废了几十年,只剩下一对聋哑的老夫妇负责看守。从维沙尔普尔开车到曼吉拉需要五个小时,最后一段山路是碎石铺的,雨季泥泞不堪,旱季尘土飞扬。没有游客会经过这里,没有邻居,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这栋藏在层层叠叠柚木林里的老房子。
拉詹在第十九天的清晨被一个电话吵醒了。
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苏里亚·瓦尔玛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开场白,只有一句简短而冰冷的指令。
“收拾东西。今天傍晚有一辆灰色卡车会在庄园后门等你。司机会带你越过边境,进尼泊尔。从那里去加德满都,有人会接应你。不要用护照,司机帮你安排。”
拉詹还没来得及问任何问题,电话就挂断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摔在了床上。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被潮湿侵蚀出的褐色水渍图案,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他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酒吧、连洗澡水都要自己烧的破庄园里憋了将近三周。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喝酒、抽烟、对着墙壁发呆。看守他的老妇人不会说话,只会把饭放在门口,然后拖着脚步离开。他的手机被要求关机,只用一部老式功能机和他父亲保持单向联系。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而笼子的钥匙握在他父亲手里。
但现在他父亲要把这头野兽放生了——以最屈辱的方式。不是风风光光地回维沙尔普尔,不是摆平了一切之后继续做他的议员之子,而是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翻山越岭偷渡到另一个国家,换一个假名字,在一间陌生的公寓里等那些永远不会来的好消息。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窗外的柚木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山脊被云层压得很低。这里不是他的世界,但尼泊尔更不是。
他走到墙角那个临时搭的架子前,架子上放着一瓶已经喝掉一半的走私威士忌。他拧开盖子灌了两口,酒精在空腹里燃烧,让他的大脑短暂地麻痹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把散落在房间各处的私人物品往一个帆布袋里塞——衣服、钱、那只银色扁酒壶、一部存着维沙尔普尔朋友号码的老手机。他不知道到了尼泊尔之后还能不能联系那些人,但他还是把它塞进了袋子里。
他没有注意到,老手机的电量只剩不到百分之五。
傍晚七点,天色刚开始暗下来。柚木林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整座庄园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拉詹从后门溜出去,帆布袋斜挎在肩上。空气里有柚木叶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清苦气味,夹杂着远处篝火的烟味——那对聋哑老夫妇在烧枯枝。
后门外是一条被杂草半掩着的碎石路,一辆灰色卡车已经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吐出一团一团的白色尾气,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深绿色工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朝拉詹点了点头,示意他上副驾驶座。
拉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帆布袋扔在脚边,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引擎轰鸣,碎石在轮胎下嘎吱作响,卡车朝山下开去。拉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的曼吉拉庄园——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在柚木林的阴影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个急转弯彻底吞没。
卡车沿着山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伐木便道。这条路不是去尼泊尔的主路——拉詹在看守人留下的旧地图上见过这一带的地形,他知道往北走才是边境线,但车在往东北偏,越来越偏离主路,越来越深入无人地带。便道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树枝刮着车窗玻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底盘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
“这条路是去尼泊尔的?”拉詹问。
“近路。”司机说。这是他在整个车程中说的第一个词。
拉詹没有再问。他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伐木便道上,把路面上深深的车辙照得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卡车又开了一个小时,然后在一个完全不像边境口岸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是一片林间空地,中间有一间废弃的伐木工棚,四面被高耸的柚木包围。
空地上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越野车。车门上印着巴里普尔特区警署的徽章。车灯是亮着的,从两个不同角度射向那辆灰色卡车。车旁站着四个穿警察制服的男人,其中一个人手里举着一份文件,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对讲机。
拉詹盯着那辆警车的徽章,瞳孔急剧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司机,司机的双手仍然握着方向盘,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完成了任务之后的放松。他熄了火,把钥匙拔下来,放在仪表盘上,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拉詹推开车门想跑。他的运动鞋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只跑出了不到三十米就被两个人影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个人穿着便装——深色夹克,肩宽体阔,正是那个曾经在乡下庄园楼梯口点燃火柴的疤脸中年男人。他手里没有武器,但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员,手里举着一根警棍。
“拉詹·瓦尔玛。”疤脸男人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苏里亚·瓦尔玛先生让我转告你——他不是在送你出国。他是在把你交给法律。”
拉詹站在原地,呼吸急促,眼眶因为震惊而瞪得很大。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了。苏里亚·瓦尔玛在权衡了整个局面之后做出了一个冷血的计算:迪帕克的录音、马丹的清单、阿米特的证词、库尔卡尼的信、被扣押的萨哈拉——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了苏里亚本人,但唯一能直接证明他亲手分派替罪任务的人是拉詹。如果拉詹被抓,案件的重心会转移到肇事逃逸和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上,而苏里亚可以声称自己是事后才知情,是被儿子蒙蔽的父亲。他不是在救拉詹。他是在用拉詹做缓冲层,减轻自己将要承受的冲击。
阿文德·辛格从警车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逮捕令。他把逮捕令举到拉詹面前,语气公事公办:“拉詹·瓦尔玛,你涉嫌危险驾驶致人死亡、肇事逃逸、妨碍司法公正等多项罪名。你已被正式逮捕。”
拉詹没有接逮捕令。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根被连根拔起的树桩。林间空地的冷风从柚木林里穿过,吹动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夜鸟在不远处的树冠上叫了两声,然后扑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下,阿文德把逮捕令折好放进口袋,朝旁边两个警员点了点头。手铐扣在拉詹手腕上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空旷的伐木便道上弹跳了两次,然后被密林吞没。
同一时刻,维沙尔普尔老城区的那间旧报铺子里,拉文德正在把最后一捆报纸重新码好。
他的动作很慢,每弯一次腰膝盖都要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铺子里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已经连续亮了好几天了,灯丝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方桌上的搪瓷茶壶还是温的,两个杯子一个正放着一个倒扣着,和凯坦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来买旧报的顾客——这个钟点不会有顾客。不是那个戴着胶布缠腿眼镜的隔壁书摊老头——老头的脚步声更拖沓,每一步都像在蹭地板。这个脚步声是干脆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拉文德把手里那捆报纸放在方桌旁边,直起腰,转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人的头发灰白,穿着深蓝色夹克,身材偏瘦。另一个人年轻一些,穿着深色便装,站在年长者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迈进铺子,灯光照在他脸上——是苏里亚·瓦尔玛的一个心腹随从,名叫库沙尔,拉文德认识。早在专案组时期他们见过几次面,当时库沙尔还在做苏里亚的私人秘书助理。
“拉文德。”库沙尔说,语气不算敌意,更接近那种被拉长了距离的冷淡,“你最近见过凯坦·达斯吗?”
“见过。”拉文德没有请他坐,也没有给他倒茶,“他把我的调查报告原稿拿走了。”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什么?”
库沙尔走进铺子两步,打量着四周堆到天花板的旧报纸。他的目光从报纸捆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方桌和两个茶杯上。
“你那通电话,”他说,“就在我们从码头回去之后,你给那个人打了一个电话。”
拉文德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他只是一个在旧报纸堆里坐了十几年的老人,早已不再属于任何一方。他既不是苏里亚的人——如果还是,他不会交出调查报告原稿;但也不是苏里亚的敌人——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他也不会打那通电话把仓库的地址漏出去。
“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拉文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不知道谁才是该接我电话的人。库尔卡尼死后第十年我给他妻子写过一封信,石沉大海。我想也许这辈子没有人会来问我了,但那个钟表匠来了。他问我库尔卡尼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他了。他也问我仓库在哪里,我也告诉他了。”
他顿了顿,把搪瓷茶壶端起来,给那个空杯子斟满茶,放在方桌对面。
“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你可能在仓库。如果这种矛盾让你觉得不好理解——那是因为你还在棋盘上,而我早已不在。我已经被从棋盘上拿下来了。我告诉钟表匠仓库的位置,也让你知道他在那里。你们谁先到,谁后到,我管不了。我不欠你了,也不欠他。”
库沙尔看着那杯茶,没有动。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下巴。
“苏里亚·瓦尔玛的人已经准备好重新打开旧案调查了。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法院逼得太紧。如果你在这几天内被人发现死在这间铺子里,调查会提前启动,并且按照你那份报告的指控方向推进。如果你活着,你会被以证人或共犯的身份传唤,你自己选。”
然后他走出铺子,消失在歪脖子菩提树的阴影后面。
拉文德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从里面插上。他回到方桌前,端起那杯没人喝的茶,慢慢地喝完。然后他坐在藤椅上,拉上窗帘,只留下那条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缝隙。
天快亮了。
阿米特·辛格在作证后的第三天,站在维沙尔普尔海滨长廊的边缘。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盐味和远处渔港的腥气。太阳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水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海鸥在防波堤上空盘旋,叫声尖锐而悠长。远处的货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像一只巨大的海兽在深水中翻身。
阿米特站了很久。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都是他父亲打来的。他没有接。第一个未接来电之后,他父亲发了一条短信:“如果你不出庭作证,你在家族企业的股份不会动。你仍然姓辛格。”第二个未接来电之后,又一条短信:“你母亲住院了。”第三个未接来电之后,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未接来电的通知。他的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上的通知消失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海滨长廊朝新城区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包庇罪的起诉,家族的彻底决裂,也许还有一段不短的刑期。但他也知道,在过去二十四天里,他的体重下降了将近七公斤,但每次他从证人休息室走出来,站在阳光下面,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顺畅地呼吸了。
维沙尔普尔警察局的拘留室里,迪帕克·夏尔马仰面躺在一张铁架床上。
他的帽子被摘掉了,警徽被收走,腰带和鞋带也被暂时没收——这是所有被停职的警察在拘留期间的标准待遇。拘留室的墙壁是浅灰色的,高处有一扇装了铁栅栏的气窗。阳光从气窗里斜射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沉默的日晷。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判决。他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名在刑法中对应的最低刑期是两年,最高可能是七年。他也知道,如果他在庭审中提供完整的证词,也许能换取一定的减刑。但减不减刑不是他此刻想的事情。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他妻子托人带进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而有力,是她一贯的风格。
“胎位已经正了。等你。”
迪帕克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铁门上的小窗忽然开了,一个狱警把一盘早餐推进来——两片吐司,一小盒黄油,一杯微温的奶茶。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觉得这是他十二年来喝过的最好喝的奶茶。
在距离维沙尔普尔市中心不到两公里的地方,苏里亚纳加尔贫民区的居民们正在自发地清理那块被涂鸦喷满口号的水泥墙。那面墙上曾经写满了对不公的愤怒和对死者的哀悼,现在有人用白漆重新粉刷了一层。新漆还没干,又有人用蓝漆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幅壁画——一个钟表,表盘上的数字从1到12按照正常的顺序排列,指针指向十点。
那是新证据听证会开始的时刻。
壁画还没有干透,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用手指在钟表下面画了一个小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蓝色的裙子。他没有画她的脸,只画了她的轮廓。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站在这幅画前的人群忽然安静了。没有人说话。只有从滨海公路方向传来的货车喇叭声,和海风吹过铁皮屋顶时发出的低沉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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