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一通电话

伦敦的十一月总是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腐叶气息。

利亚姆·布莱克把咖啡杯放进水槽,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艾米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神奈川的夜晚比伦敦安静多了,我想你了。”发送时间是三天前,格林威治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他从解剖台上退下来的时候,尸体已经缝合完毕。作为伦敦圣托马斯医院的首席法医病理学家,利亚姆经手过太多死亡,但死亡从未让他感到不安。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那些活着的、却正在一点点消失的人。

比如现在。

艾米莉已经三天没有回复任何消息了。电话打不通,社交媒体停在她在神社前的最后一张自拍,甚至连信用卡消费记录也断在了同一天。利亚姆动用了自己在国际刑警组织的人脉,得到的回复只是新东岛国警方的一份模板传真——上面写着“外国游客可能自行改变行程,建议家属耐心等待”。

去他妈的耐心等待。

利亚姆脱下白大褂,从抽屉里取出已经办好的签证和机票。他知道艾米莉不会无缘无故失联。他们订婚三年,同居两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习惯。每天至少发一条消息,每周至少视频通话三次。这不是习惯,这是他们之间的呼吸。

起飞前,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利亚姆·布莱克先生?”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日式英语口音,“我是神奈川锦糸町警署的佐佐木。关于您的未婚妻艾米莉·温斯顿小姐,我们需要您来一趟确认一些……遗物。”

遗物。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利亚姆的心脏。

“她人呢?”利亚姆强迫自己保持声音平稳。

“我们还在寻找。但我们在港口区发现了一些属于她的东西。请您尽快前来。”

电话挂断后,利亚姆在机场候机厅坐了很久。玻璃窗外,巨大的空客A380正在被牵引车缓缓推出,机身上涂着全日空的标志。他想起艾米莉出发前在镜前试穿新买的藏青色风衣的样子,她转着圈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说你都没认真看。

他认真看了。只是现在再也看不到了。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利亚姆在昏暗的机舱里反复翻看着艾米莉的照片,那些笑容在头顶阅读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空姐送来餐食时,他摆了摆手,继续翻看手机里关于新东岛国的新闻报道。

近两年,神奈川市所在的关西地区已经有六名外国游客被报告失踪。官方数字说全部结案,要么被证实是自愿离开,要么被认定为失足坠海。但利亚姆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失踪者的血型都被标注为O型阴性。

这在法医学上是极不正常的巧合。O型阴性在人口中占比不超过百分之七,六个人全部同血型的概率,堪比被闪电劈中两次。

飞机降落在神奈川国际机场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冷雨。

利亚姆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是陌生国度的气息——混着海盐、汽车尾气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香精味道。电子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广告,穿着和服的卡通人物和银座的高楼交替闪烁,像某种过度曝光的梦境。

他没有去酒店,直接打车前往锦糸町警署。

警署建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混凝土方盒子,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大厅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烟味和消毒水味。接待台后的年轻警员看到利亚姆,先是愣了愣,然后用蹩脚的英语问他要办什么业务。

“我找佐佐木刑警。”利亚姆把护照扔在台面上。

年轻警员看了眼护照上的名字,表情微变。他打了个电话,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瘦高男人从走廊尽头走来。

佐佐木健吾大约四十五岁,头发剪得极短,两鬓已经花白。他的眼睛很小,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像两颗被削尖的铅笔头。看到利亚姆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握手。

“布莱克先生。请跟我来。”

佐佐木带他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桌上摊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祖母绿宝石的凯尔特十字架;一部屏幕碎裂的iPhone;一本英国护照,封皮上沾着暗褐色的污迹。

利亚姆认出了那条项链。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在艾米莉二十六岁生日时送给了她。

“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神奈川港第三码头附近的废弃仓库。”佐佐木坐下,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那边经常有流浪汉聚集。上周有人报警说闻到了腐臭味,我们搜查时发现了这些东西。没有发现……尸体。”

他说“尸体”这个词的时候停顿了一秒。利亚姆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护照上的血迹是谁的?”

“还在化验。”佐佐木吐出一口烟雾,“不过初步判断是O型阴性,和温斯顿小姐的血型吻合。”

利亚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正在数数,从一到十,像他做尸检时那样,用一种强制性的节奏来压制情绪。

“我需要看那个仓库。”

“那里已经被清理了。没有什么可看的。”

“清理?”利亚姆突然抬头,“如果这是案发现场,为什么要清理?”

佐佐木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找到温斯顿小姐本人之前,我们不能定性为案件。这只是失联事件。那些物品是失联者遗弃的物品。”

“遗弃?”利亚姆指着证物袋里的凯尔特十字架项链,“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艾米莉永远不会遗弃它。她洗澡都不会摘下来。”

佐佐木没有接话。会议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声响。

“我可以看看你说的那个仓库的档案吗?”利亚姆换了一种策略,“我是法医,也许我能提供一些专业帮助。”

“您的专业我们尊重。但这里不是英国,布莱克先生。”佐佐木把烟蒂按进烟灰缸,“新东岛国有自己的司法程序。我们会按照程序办事。”

“那需要多久?”

“无法确定。”

利亚姆意识到自己遇到了第一堵墙。这堵墙是用客气的措辞和程序性的推诿砌成的,坚不可摧,又无缝可钻。

他拿起证物袋,把项链取出来攥在手心。金属是冷的,比伦敦十一月的雨还冷。

“我可以保留这个吗?”

“暂时不行。这是证物。”

“你刚才说这不算案件。”

佐佐木的眼镜片反射着惨白的光,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说:“您可以先找住处。有进展我会通知您。”

利亚姆走出警署时,雨已经停了。神奈川的夜晚正在降临,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大片大片的彩色光斑。商店街的喇叭里播放着轻快的流行歌曲,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斑马线,便利店的自动门不停开合。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发指。

而他的艾米莉,就消失在这片正常的表象之下。

利亚姆在附近的商务酒店开了房间。他把行李扔在地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登陆了自己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内部权限账号。

佐佐木健吾的档案很干净。从业二十二年,没有任何处分记录,参与过几起大案的侦破。但利亚姆注意到一个细节——过去两年,佐佐木经手了四起外国游客失踪案,全部以“自愿失联”结案。四个案件,四个不同的游客,四个O型阴性血。

这不是巧合。

这是模式。

利亚姆继续深入搜索,进入了新东岛国法院的公开判例数据库。他检索“外国人伤害致死”关键词,跳出了十几份判决书。其中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案件编号“弘和五年刑第996号”。

被告叫松田龙也,被控在神奈川港区杀害一名澳大利亚籍游客。判决书显示,松田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被判处十五年惩役。但利亚姆翻到法医鉴定的附件时,瞳孔骤然收缩。

死者肝脏、肾脏和心脏,在尸检时均已被摘除。

判决书对此的解释只有一句话:“器官在案发过程中损毁严重,无法完整保存。”

这不可能。利亚姆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做了十五年法医,从未见过所谓“案发过程中损毁”会同时导致三个主要器官被精准摘除的情况。这不叫损毁,这叫手术。

外面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声,整栋楼都在微微颤动。

利亚姆关上电脑,从证物袋的照片里调出那部碎屏的iPhone。他注意到屏幕上有一个未发送成功的语音留言草稿。佐佐木大概没有发现,或者懒得去恢复。

他打开手机内置的音频修复软件,将那个残缺的声纹文件导入。三十秒后,艾米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他们跟着我,利,有三个人,白色的厢型车。我看到了他们做的事,那个男人,他们切开……哦上帝,我要去第三号码头的仓库躲一躲,如果你听到这个——”

语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利亚姆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七遍。

他拨通了佐佐木的电话。

“第三号码头。你找到遗物的那个仓库,就在第三号码头附近,对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布莱克先生,我建议您明天坐最早的航班回伦敦。”

“你早就知道她去第三号码头了。”利亚姆的声音低得像砂纸摩擦金属,“你甚至可能找到了那个仓库的监控录像。但你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按照程序——”

“去他妈的程序。你们在保护谁?”

佐佐木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利亚姆站在窗前,看着神奈川的夜景。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像一锅煮沸的霓虹。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把项链交给他时的样子,想起艾米莉在机场最后一次回头微笑的样子。

他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在伦敦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一本国际法医的临时执业执照,外加一套便携式解剖工具。银色的手术刀在酒店房间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利亚姆将手术刀收进外套内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导航地图。从酒店到第三号码头,打车需要二十分钟。

他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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