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传来的铜铃声只响了一声便停了。
阿昆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砍刀横在胸前,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谨慎。洞道在这里骤然收窄,从两人并行宽变成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缝。洞壁上渗出的水珠在火光下闪着幽光,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回响。陈明跟在他身后,一手提着装满木匣的布袋,一手扶着湿冷的石壁,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黏腻光滑的附着物——是经年累月凝结的油脂,混着洞壁渗出的矿物质,形成了这层滑腻的壳。
空气越来越稠。不是那种山间瘴气的稠,而是一种更浓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每吸一口气都要花更多的力气。陈明辨别着这股气味的成分:腐败的脂肪、干涸的血液、还有一股刺鼻的硝石味。他在邕州见过土官私设的硝石矿坑,矿洞里就是这种气味——硝石用来防腐,但过量之后反而会烧灼人的鼻腔。
“有光。”阿昆忽然停住,压低了声音。
前面洞道的拐角处,果然透出一团微弱的光晕。不是火光,也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冷光,像是萤火聚集,又像是朽木腐烂时发出的磷光。阿昆回头看了陈明一眼,陈明点了点头。两人熄灭火把,摸黑贴着石壁向前挪动。
转过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人工开凿的石室,四壁凿痕清晰,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室中央搁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摆着一盏青铜油灯,灯芯还在烧,发出微弱的黄绿色火苗。油灯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文书。
陈明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纸是上好的益州麻纸,纸质坚韧,墨迹清晰,没有虫蛀也没有受潮。纸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年月日和编号,下面列着一排名字——不是汉字,而是僚人姓氏的音译:依、罗、阿、那、侬。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写明这个人的年岁、体格、来历,以及最后的“去处”和“经手人”。
第一份:依南,年十五,西原峒依氏,体长四尺二寸,右足微跛。去处:猎苑围猎,丙申日,经手人卢公。备注:三箭方毙,箭回。
第二份:罗山,年十七,罗回峒罗氏,体长四尺五寸,无残缺。去处:猎苑围猎,丁酉日,经手人卢公。备注:犬决,骸骨收。
第三份:阿芒,年十四,不明峒口,体长三尺九寸,左耳缺。去处:猎苑围猎,戊戌日,经手人卢公。备注:烙刑后放,追猎一里,一箭毙,箭回。
陈明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纸都像一片薄薄的刀刃,从指尖划过时不痛不痒,但翻过之后才发觉已经割到了骨头。他翻到第十页时,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阿獠,年十六,不明峒口,体长四尺三寸,体无残缺。去处:猎苑围猎,癸丑日,经手人卢公。备注:未回。”
未回。
这两个字的意思,陈明现在懂了。阿獠没有死,他从猎场里逃了出来,跳进郁江,爬上岸,一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州衙。他的备注是“未回”——在卢怀仁的账本上,这个少年是个没有回收的猎物,是一笔没有划掉的欠账。而卢怀仁昨天早上亲自到州衙来要人,不是来寻找走失的孤儿,是来回收一只逃掉的猎物。
陈明把那份文书折好,单独收入袖袋,与那枚铁箭、那卷病亡簿搁在一起。然后他继续翻剩下的文书。
第十二份、第十三份、第十四份——全部一模一样,都是僚人孤儿的猎杀记录。有些备注写得格外详细,详细到陈明几乎能透过那些冷静的墨迹看到当时的情景:“雨中放犬,猎物狂奔失足,坠崖而亡,骸骨未收。”“此人善走,追猎三里方中箭,箭中股动脉,血尽而亡。”“此女年幼,不忍放犬,以弩毙之,一箭穿心。”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涂改,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写这些字的人,在记录一条条人命的时候,手是稳的。就像陈明在解剖台上的手一样稳。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格式与前面不同,不是单个人的猎杀记录,而是一份清单,抬头写着:“猎苑宾客名录。”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籍贯、官职、参与围猎的日期和次数。陈明的目光从名单上扫过去,胸口那股压抑的感觉越来越重。
邕管防御判官王承训,参与围猎七次。
容管经略推官郑元礼,参与围猎四次。
邕州押衙李思让,参与围猎五次。
郁林县令裴敬,参与围猎两次。
名字继续往下延伸,延伸到手抄纸的末端,又翻过一页继续。陈明注意到一个细节:名单上所有的名字都被墨笔划了一道横线——只有三个人的名字上没有横线。其中一个,是郁林县令裴敬。另外两个他不认识,但籍贯写的都是容管经略使驻地。他数了数名单上的总人数,四十三人,遍布邕容两管的大小官署。
这座猎场不是卢怀仁一个人的消遣。
它是整个岭南官场上层共同的消遣。
陈明把这份名单也折好,塞进袖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室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口木箱,箱子没有盖子,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他走过去,用手拂去灰尘,露出了箱子里面的东西。
满满一箱的衣服。
靛蓝色的粗布衣,衣襟上用彩线绣着僚人特有的菱形图案。有些衣服还很新,折痕整齐,似乎从未被穿过。有些衣服已经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深褐色的血渍。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其中几件衣服上的破洞——洞的边缘发硬发黑,是被凝血浸透又晾干后的状态,洞的大小刚好能容一支箭矢穿过。
陈明从箱子里捡起一件最小号的衣服。袖长不到两尺,肩宽窄得像个娃娃的衣服。衣襟上用褪色的黄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不是僚人的图腾,倒像是一个试图学写字的孩子临摹的汉字——不太像,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安”字。
他把衣服摊开在木桌上,前襟上有两个小洞,位置对应左胸和腹部。洞的边缘被血浸得发硬,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破口更大,是被箭头从体内穿出时撕裂的。
灯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石室里的光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陈仵作。”阿昆从洞道的另一端传来低沉的声音,“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明放下衣服,循声走向石室的另一侧。阿昆蹲在一面石壁前,手里的火把重新点燃了,火光将石壁照得通亮。这面石壁不像其余三面那样粗糙,而是被刻意打磨过,壁面平整得像一面碑。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青石上那种“正”字,而是完整的人名。
阿、依、罗、那、侬、莫——全是僚人的姓氏。每个姓氏下面跟着不同的名字,有些名字后面刻着一道竖线,有些刻着两道,有些已经刻了满壁,看不出尽头在哪里。陈明顺着石壁往下看,手指不由自主地触到了那些冰凉的刻痕。有些刻痕已经很旧了,边缘被水汽侵蚀得圆润光滑,像是几年前的旧作。有些刻痕还是新的,石屑还嵌在缝隙里,没有被潮气浸润过。
阿昆把火把举得更高些,照亮了石壁的最顶端。那里刻着一行大字,用的是僚人地区常见的土俗字,笔画粗犷,深嵌石中。陈明不认识僚人的文字,但他认出了那些字旁边的汉文注脚,是有人后来用刀尖划上去的,字迹潦草却有力。
“郁山猎苑,僚人猎获簿。”
石壁上这些名字,不是什么“叛僚”,也不是什么“匪首”。他们是被猎获的猎物的名字。青石上刻着猎人的“正”字,矿洞里刻着猎物的名字。猎人的账本记在石头上,猎物的坟墓写在石壁上。
陈明从石壁上找到那个叫“依南”的名字。刻痕很新,石屑还嵌在缝隙里。名字后面刻着三道竖线——三箭方毙,和文书记录一致。他又找了很久,终于在石壁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让他胸口发紧的名字。
阿獠。
名字后面没有竖线。刻痕很浅,有些笔画还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仓促中草草刻上去的。因为阿獠还活着,猎人还没来得及在他的名字后面划下那道最终的竖线。
陈明转过头,望向石室中央那张木桌。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照得桌上那些文书明灭不定。他把手中那件带血的小号衣服叠好,与文书记录和猎获簿一起,全部装进了带来的布袋里。布袋很快装满了,鼓鼓囊囊地压在肩头,沉得像装了一袋石头。
“天快黑了。”赵头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陈仵作,咱们得趁天黑之前下山。山里的瘴气酉时就要起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明没有回头。他站在石室的中央,缓缓地转了一圈,用目光把这里的一切扫过最后一遍——木桌上的文书、墙角的衣服箱子、石壁上的名字、壁龛里的木匣。他做仵作九年,验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但他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见过如此密集的死亡。这间石室不是停尸房,却比任何停尸房都更加寒冷。
“走。”他背起布袋,朝洞口走去。
出了矿洞,暮色已经从天边压过来了。山里的暮色比平地来得更早更沉,太阳还挂在山脊线上,山谷里已经暗成了一片墨蓝。猎场围栏上的铜铃铛在晚风中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穿过来时的路,像一群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阿昆走在最前面带路,砍刀劈开拦路的藤蔓。四个民壮扛着装满证物的布袋,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身后。陈明走在队伍的末尾,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那座黑漆漆的矿洞口。洞口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缩小,最后缩成了一只眼睛的大小,然后是针尖,然后被树影吞没。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暮色越压越低,脚下的路已经看不太清楚了。阿昆点起了松明火把,昏黄的光晕在密林间晃动着,将树影扯成各种奇形怪状的轮廓。夜鸟在林深处发出三两声啼叫,叫声尖锐短促,像什么东西被踩断了骨头。
走到半山腰时,阿昆忽然停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的火把慢慢放低,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陈明顺着阿昆的目光望向前方,山道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因为今晚没有风。也不是野兽——野兽的眼睛在夜里会反射火光,而灌木丛里没有那样的光点。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是铜铃。
极轻极细的铜铃声,从他们前方传来,又从他们后方传来,从左边传来,又从右边传来。四面八方都是铜铃的声音,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拢。
阿昆猛地转身,将火把高高举起。火光照亮了后方的山道——山道上站着一个人。青衫,布履,手持一张乌木弯弓,弓弦已经搭上了箭。那张圆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笑容在摇曳的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面被人反复晃动的面具。
卢怀仁的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家丁,每一个都穿着短打劲装,手持弓弩或猎叉,腰间系着一串铜铃。他们站得比猎苑围栏上的木桩还要密。
“陈仵作,”卢怀仁把弓弦拉满,瞄准了陈明的胸口,声音里依然带着那股子温和的腔调,“这么晚了还在山里,让人怪担心的。山路不好走,万一跌下去,或是被什么野兽叼了去,我这个当善人的,岂不是要担责?”
陈明没有动。他肩上背着装满证物的布袋,袖袋里搁着铁箭、病亡簿和那份猎杀记录。他身后的民壮们已经吓得腿软了,赵头的牙齿在咯咯地响。只有阿昆还举着砍刀,挡在陈明身前,手是稳的。
“卢员外,”陈明看着那支对准自己胸口的箭矢,忽然笑了一下,“你来回收猎物?”
卢怀仁的笑脸僵了一瞬。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加开怀,好像在听一个老朋友讲笑话。
“陈仵作果然是聪明人。”他把弓弦又拉紧了几分,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山进去容易,出来难。有些账,翻不得。”
松明火把爆了一下,火花溅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嗞的一声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一片铜铃的响声,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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