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贾拉尔普尔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芒果与潮湿牛粪混合的气味。
凌晨五点四十分,拾荒者拉姆·帕尔萨德推着他那辆掉了两个轮子、用铁丝勉强固定的板车,沿着通往废弃神庙的泥泞小路缓缓前行。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每一处坑洼。但今天,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乌鸦。至少上百只乌鸦蹲在神庙坍塌了一半的穹顶上,黑压压一片,却一声不吭。
拉姆停下车,用搭在肩上的破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和雨水。他本想绕道,但板车陷进了泥里,非得卸掉几袋废品才能拖出来。他骂骂咧咧地弯腰捡石头,朝乌鸦群扔去。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穹顶边缘,滚了两下,掉进墙缝。
乌鸦纹丝不动。
拉姆的后脊梁蹿过一股凉意。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犹豫片刻,还是从侧门钻进了神庙。这座神庙供奉的是湿婆,二十年前被一场洪水冲毁了主殿,祭司跑了,香火断了,只剩下几堵墙和一个勉强算完整的圣所。雨水顺着石缝渗下来,在墙角积成一滩黑色的水洼。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
拉姆小心翼翼地绕过倒地的石柱,掀开垂落在圣所入口的半幅帆布。帆布发硬,像死人的皮肤。他眯起眼睛往里看。光太暗,只能看见一堆破布和旧麻袋堆在神龛下面。他正要转身离开,一道手电筒光束从外面照进来,打在墙上,刚好反射到神龛的方向,拉姆看清了。
那不是破布。那是一条腿。一条小小的、人的腿。
贾拉尔普尔市警察局探长维克拉姆·辛格在三十分钟后抵达现场。他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花白,但身体仍然结实,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冲锋的斗牛犬。他站在神庙入口处,接过下属递来的雨衣和橡胶手套,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警戒线。
“多久了?”他问。
法医萨希尔·卡普尔正蹲在尸体旁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窒息而死,颈部有明显的勒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被强奸了,维克拉姆。她最多十岁。”
维克拉姆没有接话。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那具小小的尸体,然后一寸一寸地扫过现场。女孩仰面躺着,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但勉强遮盖着身体,说明凶手在施暴后试图“整理”过她。她皮肤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但分布得很有规律,像是被刻意擦拭过。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摆放得端端正正,手指蜷曲着,像握住什么东西。
“她手里有东西吗?”维克拉姆问。
萨希尔小心翼翼地掰开女孩僵硬的手指,用镊子夹出一根头发。一根卷曲的、深棕色的头发,在女孩十指间攥得极紧,像是从凶手头上硬生生扯下来的。萨希尔把它装进透明证据袋,举到光线下看了看,“不像是她自己的。她的头发是直的,黑色。”
维克拉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根头发还带着毛囊,保存得很完整,DNA检测应该不会太困难。他点点头,把证据袋交给旁边的助手登记。
“绳子呢?”他继续问。女孩脖子上勒痕的纹理很特别,不是一般的麻绳或者电线,看起来更复杂一些。萨希尔拍了一张照片递给他,“你看,这种花纹。我见过不少绞杀现场,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它不像勒痕,更像某种编织物的压印。而且你看这个结,”他把照片放大,指着女孩脖子侧面一个明显的凸起,“这个结的压痕非常清晰,纹路是交叉螺旋状的。查一下海事法庭的档案,这种打结法在渔船和海军舰艇上很常见。”
维克拉姆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直起身来,环顾整个现场。神庙的地面是石板铺的,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按理说,在这种环境下作案,凶手一定会留下脚印。但他找遍了前后十米,只发现了三种足印:女孩自己的塑料凉鞋印、拉姆的赤脚和警察们的鞋印。没有第四种。凶手要么铺了东西垫脚,要么在离开时把脚印擦得干干净净。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个人的心思极其缜密。
更令他不解的是现场其余部分的“干净”。凶手明显有过清理动作,但她身下的灰尘却被保留得非常完整。这意味着凶手在移动尸体时是轻轻放上去的,而不是抛掷。他甚至在放置好之后,还用手抹平了她衣角周围的浮土。现场井然得如同一场展览。
这种秩序感让维克拉姆在三十五度的高温里打了个冷颤。
中午时分,女孩的身份被确认了。阿尼卡·维什瓦斯,十岁,住在距离神庙约两公里的达利特聚居区。父亲是建筑工人,母亲在食品加工厂打工,她还有两个弟弟。前天下午放学后,阿尼卡去街口的小卖部给弟弟买棒棒糖,之后再也没有回家。她的父母当晚报了警,但辖区内失踪人员的积压案卷足够填满两个柜子,巡警只是简单记录了一下,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消息来了,但比他们等待的要糟一千倍。
维克拉姆站在阿尼卡家那间铁皮搭成的棚屋前,看着她的母亲跪在地上嚎哭。那是一种他听过无数次却永远无法习惯的声音。女人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领,指甲在脸上划出道道血痕,哭到最后只剩下喉咙深处的嘶嘶声,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丈夫僵直地站在一旁,嘴唇发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干得像两团烧过的炭。
维克拉姆转过头去,吩咐手下开始搜寻阿尼卡从学校到小卖部的路线。这条路不长,穿过两条主街和三个巷口,沿途有七家店铺、两座庙、一个加油站。他要求调取所有能用的监控录像,市政的、商店自装的、甚至加油站洗车棚里的都要。
转机在下午两点到来。一家卖槟榔和香烟的小摊贩在铺子侧窗装了一个廉价摄像头,镜头刚好扫到巷口的砖墙。画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黄油,但维克拉姆还是能从像素团里辨认出阿尼卡的身影。她穿着黄色碎花裙子,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钞,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
一辆深灰色的旧款塞兰轿车从她身后驶过,速度很慢,在她身侧停了三秒左右,然后加速离开。三秒。镜头太糊,看不清车牌。但维克拉姆记下了车型和车身上的几处特征:右前轮轮毂盖缺失,左后车窗贴着深色膜,后保险杠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凹陷。
他把监控逐帧截图,发给交通管理局比对注册数据,同时发布了全市协查通告。
晚上七点,他带着搜查令站在了城市北郊一栋老旧公寓楼的四楼。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机械表走动的滴答声,均匀、稳定。他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三下,还是没有。他用肩膀顶开门,拔出配枪,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亮着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所有家具都贴着墙壁摆放,书籍按书脊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椅子与桌面的距离正好是十五厘米,枕头边缘到床沿的距离是十厘米,水杯把手统一朝向东北方向。
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用蓝色墨水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着当天的起床时间、进食分量、工作进度、步行步数和自我评估分数。每一项后面都有备注,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没有一处涂改。
后面一页的内容让他停住了呼吸。凌晨两点十三分,标注为自我规训的一次记录。备注栏只有一行字:力道略轻,予以补罚。
卧室门开着,床上一个男人正背对他坐着,盘腿挺背,双手放在膝上,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男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来得比我预估的晚了九分钟,探长。交通堵塞吗?”
维克拉姆举起枪,示意他慢慢站起来。男人顺从地起身,把手举过头顶,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穿着灰色的纯棉长袖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西裤熨得没有半点褶皱。床头的衣架上挂着他的手表,表面还在亮着,心率数值刚刚从72跳到了69,稳定得像死人的心电图。
维克拉姆注意到他右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红色擦痕。不是被指甲划破的那种,而是一排三四条平行的痕迹,间距均匀。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琼·梅赫拉。注册会计师。独居,无犯罪记录。”他说得极快,像念一串已经准备好的台词。“我不抽烟不饮酒,每天五点二十三分起床,晚上十一点零四分入睡。所有行动都有记录。如果有任何问题需要我配合调查,请让我带上我的手账本。”
维克拉姆把他交给手下搜身,自己走进卫生间。洗手池擦得一尘不染,肥皂是方形纯白色的,被削掉了一个很小的角。他弯腰拉开洗手台下的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条毛巾和两把不同型号的刷子。他往下翻了翻,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瓶。他抽出来,是一瓶工业级漂白剂,已经用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放下漂白剂,重新回到客厅。阿尔琼已经被押到门口,但他还在回头,看的是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他的目光专注而平静,像园丁在检查一排刚刚修剪过的树篱。
助手凑过来,低声说:“车找到了,就在楼下。灰色塞兰,右前轮没轮毂盖,后保险杠有凹陷,和监控里的一模一样。后备箱的纤维正在送检。”
维克拉姆点点头,走到窗边朝下看了一眼。雨又下起来了,警灯把积水染成红蓝交替的颜色。他想起萨希尔打来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尸体上的泥土被刻意清理过,但清理的方向是从右往左,凶手可能是个右撇子。”他转头看着阿尔琼的手。右手。手背上的红痕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血光。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拉上了窗帘。
凌晨一点,法医实验室传来初步比对结果。女孩手中那根头发的毛囊线粒体DNA,与阿尔琼·梅赫拉在搜查中被采集的头发样本完全一致。同时,塞兰轿车后备箱中的灰色纤维与女孩裙子面料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四,座垫缝隙中检出了与阿尼卡血型相同的微量血迹残留。
逮捕令被批下来了。维克拉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审讯室单面镜后那个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他没有像别的嫌疑人那样抖腿、咬指甲或者反复调整姿势。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铁椅上,双手平放于膝盖,眼神盯着前方墙壁正中央的某一点,像一尊被精准摆放的雕像。
维克拉姆身边的老警员摇了摇头,咕哝道:“这家伙要么是个圣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维克拉姆没有回答。他盯着玻璃另一侧那双平静到不正常的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是阿尼卡手中那根头发。证据太快了,快得像一条笔直、毫无遮挡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墙,还是门?
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到底。
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像一只巨型飞蛾在撞击灯罩。阿尔琼忽然抬头看向单面镜,眼睛停在维克拉姆所站的那片反光上。他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也知道有人在对面站着。他唇角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弯了弯。
那不是微笑。那是一个完成了第一步计划的人,静待第二步开始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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