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三封信

跨部门协调会安排在市政厅二层的会议厅,一个没有窗户的长方形房间,中央一张橡木长桌,围坐着十二把高背椅。克罗斯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坐在靠门一侧,视线覆盖整个入口。他把伊莱恩·帕克的发言顺序改到了最后一项,并且在内部系统的会议议程上保留了原版排序,只在口头通知环节做了调整。如果凶手的信息来源是系统内部,那么他看到的应该仍是旧顺序。

九点整,参会人员陆续入场。劳工部的代表、邮局信访处的副主管、市警局的联络官、还有三名来自不同维权组织的民间代表。伊莱恩·帕克是最后到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拢成低马尾,手里捧着一只半旧的皮革公文包。她进门时扫了一眼会议桌,目光在克罗斯脸上短暂停留了半秒,然后坐到了长桌的远端——按原议程,那是她应该在的位置。

会议按照标准流程推进。劳工部代表先做了四十分钟的陈述,用幻灯片展示了过去三个季度的失业救济审核速度"有所提升"的数据;邮局信访处副主管接着汇报了"邮件延迟率同比下降"的统计表格。与会者脸上的表情都在礼貌和疲惫之间徘徊,没有人提出尖锐的问题,没有人质疑那些百分号后面的小数点是如何被计算出来的。

克罗斯一直在观察伊莱恩·帕克。她坐在座位上,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神情安静得近乎冷淡。每当有人提到"效率改善"或"流程优化"时,她的嘴角会微微动一下——不是笑,只是一道极浅的纹路,像纸张被折过后留下的压痕。她没有在轮到发言前开口,也没有翻看任何文件。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数秒的人。

轮到第六位发言人时,主席按原议程将目光投向帕克的方向。克罗斯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是他和玛莎约定的信号,提示"轮到最后一轮"。主席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们调整一下顺序,把伊莱恩女士的发言放在最后。先进行自由讨论环节。"

这个插曲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劳工部代表甚至松了口气,因为他可以有更多时间准备回应。

自由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克罗斯注意到,每当讨论涉及到"申请人等待天数是否应计入救济时效"时,邮局的那位副主管就会低头翻看笔记本,而劳工部代表则会用"这属于立法范畴"来礼貌地回避。桌面上没有人直接反对延长等待期,但也没有人提出缩短它的具体方案。决策在看似中立的措辞中被不断推后,就像一张便签在几个办公室之间被传递,每次都被加上"待讨论"的附注。

最后,主席敲了敲桌上的铜铃,示意帕克发言。

伊莱恩·帕克站起来。她没有拿讲稿,没有打开公文包,只是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长桌一侧扫到另一侧。"我今天不是来提交数据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单独拣选过。"我来是想告诉各位一件事。上个月,我所在的维权组织收到了七十三份新的求助申请。每一份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真实的名字,真实的等待天数——最长的一例是四百一十九天。四百一十九天,一个人可以完成一整个学期的课程、生一个孩子、做三次手术、或者——像我认识的一位申请人那样——在等待期间写完遗书,然后因为药费逾期无法就诊而离世。"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邮局副主管停止了翻笔记本的动作。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谁愧疚。"帕克直起身,目光落在克罗斯身上,但更像是对所有人说话,"我只是想让各位知道,你们今天讨论的所有指标、百分比、流程优化,对于那些在系统里等待的人来说,只是一串数字。而数字不会痛。但人会。"

她说完,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没有人立刻接话。主席看了看手表,宣布休会十五分钟。与会者陆续起身走向茶水间,只有克罗斯和帕克还留在座位上。

克罗斯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收到过匿名信?"

帕克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审慎的清明。"你是克罗斯警探。我知道你。你也在查那些案子。"她没有说"情书"两个字,但她的语气表明了这点。"那封信我收到了。写得很漂亮。字迹工整,措辞礼貌。但它的意思是——'如果你继续推动诉讼,你也会变成等待的那个人。'"

"信还在吗?"

"烧了。我不需要留着一封恐吓信来提醒我自己正在做什么。"帕克放下水杯,"但我在烧掉它之前,注意到了信封上的邮戳。日期是十二月一日。邮戳编号是六分局的终端机。也就是说,那封信是从救济分局内部的邮递系统发出的。"

克罗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中央救济第六分局——伊丽莎白·沃特斯被害的地方。罗伯特·莫罗被害的地方。那个分局内部的邮政终端,与外界邮局系统物理隔离,只有内部职员有权使用。这意味着发出恐吓信的人,要么是救济分局的在职人员,要么是能够接触内部终端的人。

"你怀疑过谁?"

帕克微微眯起眼睛。"怀疑过。但我不会在这里说名字。"她压低声音,"我有一份名单,是我们组织内部整理过的——在最近两年内,经手过'延迟审批'且随后发生异常离职的职员名单。这份名单上有六个人。其中两个已经死了——罗伯特·莫罗和伊丽莎白·沃特斯。还有四个,下落不明。"

"你说的是'异常离职',具体指什么?"

"突然退休、主动辞职且未领遣散费、长期病假后失联。"帕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过的打印纸,迅速推给克罗斯,"这是我带来准备今天发言的附录,但我没用上。你可以留着。上面第四个人——克拉伦斯·莫罗——是我们最后一条线索。他在退休前一个月,曾经向我组织的一名调查员透露过一句话。他说:'你们以为延迟是你们在对抗的那个系统。但延迟本身已经有了一具身体。它住在五楼。'"

克罗斯接过那张纸,迅速扫了一眼。名单上的四个名字他认识三个——克拉伦斯·莫罗、霍华德·韦斯特、多洛雷斯·哈特。最后一个名字,他从未见过:朱利安·柯林斯,原P.L.O.T.清洁工,九个月前因"健康原因"离职,离职前最后的工作日是——二月二十一日。

克罗斯抬起头。"朱利安·柯林斯的住址有吗?"

帕克从公文包侧面抽出一张手写的便签递过来,上面是一个街道门牌号。"我们的调查员在柯林斯离职后第二天去他的出租屋找他,发现他已经搬走了。但邻居说,他离开前在门口的信箱里放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下一个来找我的人'。"

克罗斯收好那张便签和名单。他站起来时,帕克忽然叫住了他:"警探。你不会是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我正在排除那个选项。"克罗斯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虚伪。但帕克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二月二十一日,"她说,"我会继续提交我们的诉讼材料。无论发生什么。"

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橡胶地板吸收成一种沉闷的顿点。

克罗斯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厅里站了一会儿。长桌上散落着用过的纸杯、未开封的矿泉水瓶、几份被翻到一半的幻灯片打印件。他走到邮局副主管刚才坐的位置,伸手拿起对方留下的一支钢笔,转了一圈。笔杆上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他用指尖触摸出了几个凸起的字母——"H.W."。

霍华德·韦斯特的笔。这支笔出现在邮局副主管的桌上,而他并不是韦斯特。这意味着它被借过、递过、或者遗忘在这里过。而借走它的人,上一个人,正是持它书写过那些信的人。

克罗斯把那支笔装进证物袋,走出了会议厅。

走到市政厅一楼大厅时,他经过信息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告示,其中一张是行政大楼东翼五楼的"消防安全通道示意图"。他停下来,仔细看图。在五楼的平面图上,原P.L.O.T.办公室的位置被标注为"已腾空",但隔壁紧邻的一间房间仍然标着"使用中"——用途写着"内部信件中转站"。而那个房间的门,根据图纸,与V室共用同一堵墙壁。

那堵墙上的第三块墙板。

克罗斯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张示意图。然后他走出市政厅,站在台阶上,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下午一点零七分。距离二月二十一日,还有四十一天。而朱利安·柯林斯,那个清洁工,他留下的信封,正等着"下一个来找他的人"。

克罗斯朝停车场走去,步子比来时更快。雪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窄窄的蓝色缝隙——像是旧信封口处被撕开时露出的内衬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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