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秽土遗秘

检修面板的螺丝有些锈住了。黑崎用多功能钳的尖端卡住十字槽,手腕一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螺丝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指尖在春夜的寒风里有些发僵,他停下来朝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重新握紧钳柄。

第三下,螺丝终于松动了。

他把拆下的三颗螺丝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掀起面板。路灯内部的结构比他想象的要简单——接线端子排、电源适配器、一块巴掌大的控制主板,以及一根从主板引出、连接到柱体顶部扬声器单元的信号线。这排路灯是新宿区去年刚换的智能型号,每个灯柱都是一个独立的网络节点,通过光纤与区役所的后台系统相连,能够根据实时人流量自动调节亮度,也能在紧急时刻统一播放避难指示广播。

黑崎从背包里取出一台巴掌大小的设备——他自己动手做的信号注入器。外壳是3D打印的哑光黑塑料,里面装着一块树莓派芯片和他自己编写的干扰模块。他用鳄鱼夹将信号注入器的输出端夹在扬声器信号线上,又从腰包里掏出一根OTG转接线,连上手机,打开了一个名叫“Mononoke”的应用。

这个应用的图标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设计,纯粹是他随手打上去的一个片假名。

界面也很简单,只有一个波形预览窗口和几个参数滑块。他调出从柊木聪服务器上窃取的数据——第一组频谱文件,文件名是“MBR-F-0027”,根据注释说明,这是秽土文明祭司对“不洁者”施咒时使用的次声波频段变体。原始频率在12赫兹到17赫兹之间,低于人类听觉范围,但与大脑α波和β波的谐振频率高度重合。

黑崎将频段参数载入信号注入器,把发射功率调到中等,然后拿出手机地图,确认了一下自己此刻的位置距离测试点的精确坐标。

地图上那个小红点,是他标注过的目标经常出没的区域。

这个目标不是二阶堂翔。他没那么蠢,不会拿最终目标做第一次实验。他选择的是一个叫“镰鼬会”的暴走族头目,真名不详,绰号叫蛇皮。蛇皮今年应该是二十岁,据说从十五岁开始就在新宿一带活动,最出名的战绩是用金属球棒把一个流浪汉的胳膊打折,原因是那个人挡了他摩托车车队的路。

金成吉见过蛇皮。有一次黑崎给老人送吃的,金成吉指着远处一群染金发穿特攻服的年轻人说,那些孩子啊,比野狗还凶。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

黑崎在网上搜索蛇皮的社交账号,发现他几乎每晚都会在中央公园东侧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聚集,和同伙喝酒、打架、骚扰路过的女性。

他在那里待了近四个小时,观察人群的流动规律。凌晨两点左右,公园的人几乎走光了,便利店门口还剩下七八个暴走族成员,蹲在台阶上喝罐装啤酒。蛇皮坐在正中间,穿一件虎纹刺绣的长外套,后脑勺剃着三道横杠,嗓门很大。

黑崎确定他今晚不会再离开这个区域。然后他回到路灯检修面板前,输入激活指令,并在心里默数:十、九、八。

他停下手指。

风从公园方向吹过来,带来一阵模糊的笑声和易拉罐被踢翻的声响。黑崎闻到了汽车尾气和雨后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几万行代码,堵过几十个零日漏洞,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他想了想金成吉那碗方便面的味道。很咸,味精很多,但很暖。

手指落下。指令发送。

信号注入器的指示灯从蓝色跳成绿色,发出轻微的蜂鸣声。超声波发射开始。

耳机里传来Mononoke应用合成的实时反馈音——一种被算法将次声波转换成人耳可闻频段之后的嗡嗡声,听起来像远方的僧侣在念诵一段被拉长扭曲的经文。黑崎调低耳机音量,退后几步,将自己藏进街对面的便利店拐角阴影里,用手机前置摄像头观察那边的情况。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便利店门口,蛇皮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正对着旁边染粉色头发的同伴吹嘘什么。粉毛男笑得前仰后合,酒沫喷了一地。

然后,蛇皮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凝固,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变化。他的表情先是空白了一瞬,像是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紧接着眉毛皱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似乎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他把易拉罐放在地上,缓慢地站了起来。

旁边的粉毛问他怎么了,蛇皮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有轻微的不协调——手指先是攥紧,然后不受控制地张开,再攥紧,再张开,节奏越来越快,像在抽搐。他的头也开始偏向一侧,幅度极小,大约只有几度,但持续不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他的后脑。

“喂,老大?”

粉毛站起来,伸手去搭他的肩膀。蛇皮没有反应。他的瞳孔开始失焦,眼球表面的光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一样,变得混浊。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前后摇晃,幅度像地震时的吊灯。

黑崎屏住呼吸。他看见蛇皮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从口型看,似乎是“谁”。这个词被重复了三四遍,然后蛇皮的膝盖猛地软下去,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砸在便利店的自动门滑轨上,发出一声闷响。

暴走族成员炸开了锅。有人喊打急救电话,有人破口大骂说喝了几罐啤酒怎么就倒了,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蛇皮躺在那里浑身抽搐,嘴角溢出白沫,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天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赶到。蛇皮被抬上担架,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心电图监控仪的导线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晃荡。

黑崎关掉信号注入器。蜂鸣声停了。

他靠在小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他不确定自己是激动还是恐惧,也许两者都有。他知道蛇皮不会死,至少这次不会——他设定的功率只有理论致死剂量的三分之一。但效果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台便携设备真的起作用了。秽土文明的咒术,被转化为超声波频段后,通过智能路灯的扬声器发射,在目标区域内形成了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共振场。

这简直比任何零日漏洞都要恐怖一万倍。因为漏洞总有一天会被打上补丁,而这套攻击方式没有已知的防御手段,也没有任何一个网络安全专家会想到去检查城市路灯的扬声器是否存在次声波漏洞。

二十四小时后,一条新闻被三大门户网站推送。标题是《新宿暴走族头目深夜突发不明原因脑功能障碍》。

黑崎在地铁车厢里看到了这条新闻。他戴着口罩,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珠里。新闻内容很短——蛇皮被送医后诊断为急性脑功能障碍,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平稳,但恢复概率极低。主治医师对记者表示,病因尚未查明,初步怀疑是某种罕见的自发性脑干病变。

没有人怀疑这是袭击,更没有人联想到那排路灯。这座城市在吞噬异常信号方面有着惊人的消化能力,会把所有不合常理的东西都解释成偶然、巧合、不幸。

黑崎锁上手机屏幕。地铁窗外,广告牌的光影在隧道墙壁上飞速倒退。他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像是在漫长的迷失之后,忽然找到了一条路。这条路有多黑暗,他并不在乎。

但安静下来之后,另一个念头浮出来。蛇皮倒下之前,嘴唇翕动说出的那个字。

“谁。”

他在叫谁?

黑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秽土文明的咒术是一种对大脑特定区域进行干扰的物理攻击,按照常理来说,受害者的意识应该在被击中的瞬间就进入混乱或空白状态。但蛇皮在失去意识之前的反应,并不像一个纯粹失去意识的人。他在畏惧,他在盯着某个方向,他在跟什么东西对视。

什么东西。

黑崎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推到大脑的某个角落,暂时不去处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生理反应的不确定性,个体的差异而已。但那个细小的、不规则的疑点,已经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碎玻璃一样,停在了那里。

当晚,他花了六个小时优化Mononoke应用的频率校准算法。他将蛇皮的实验数据与柊木论文中的理论模型做对比,调整了三个关键参数。测试版有一个bug——频谱在12赫兹附近的相位偏差达到了零点三微秒,这会导致共振场出现局部衰减。他重新编写了相位补偿模块,把偏差控制在零点零三微秒以内。

这一次,二阶堂翔不会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他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完成了全部部署。新宿站东口、六本木夜店集中区和二阶堂翔居住的千代田区高级公寓楼下——整整七个测试点被他串联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只要二阶堂翔出现在任意一个覆盖区域内,他可以在三十秒内启动攻击。

但二阶堂翔没有出现。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黑崎每天盯着社交网络上光菱集团的动态,发现对方的公开行程被全部取消了。随即他通过一条加密渠道——一个挂在光菱集团内网里的小木马——发现了一封二阶堂翔的私人行程单邮件。收件人是他的私人秘书和两名保镖,标题里写着“海外静养”,目的地是北海道的二世谷度假村,出发时间是昨天下午。

黑崎把手机拍在桌上。这个混蛋跑得比兔子还快。

海外静养这个由头他见得多了。每当财阀的子女惹出事端,静养就成了万能挡箭牌。在滑雪场的私人别墅里喝着威士忌,滑完雪再泡个露天温泉,过几个月回镜京的时候,公众已经忘记了死去的流浪老人。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可能还会在自传里写一章“年少轻狂”。

他重新打开Mononoke应用,翻出第二阶段部署计划。事情已经变了。杀死一个二阶堂翔太便宜他们了。如果这个系统真的能运作,那它就不该只对准一个人。

他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光菱集团的全部高管及其直系亲属。在暗网上,他用比特币购买了一份“企业家族关联网络分析报告”——专门卖给敲诈勒索者的数据服务,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董事会成员的住址、社交习惯、日常路线和安保配置。

看着这份报告,黑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在所有需要惩戒的目标清单里,有个名字反复出现在边缘位置,像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异常数据点。

柊木聪。

国立镜京文化人类学研究所的教授,秽土文明研究的唯一权威,以及那个把咒术资料留在联网服务器里让他能轻而易举黑进去的人。

黑崎想不通的是,柊木的服务器安全措施弱得离谱。一个拥有如此敏感资料的人,防火墙配置和密码策略竟然相当于一个中型企业的实习生水平。他甚至没有对核心数据做任何加密处理,就好像那些文件被放在那里,是在等着什么人来拿走。

黑崎翻开柊木的个人网站。页面是二十年前的网页设计风格,白底黑字,没有任何排版可言。主页上挂着柊木最近的一篇文章标题——《秽土文明咒术对人类意识的精确调制:声波与神经系统的同频干扰机制》。

文章的摘要里有一句话被加粗显示。

“本研究所涉及的音频频谱已成功通过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审批,现公开招募第三期临床实验志愿者。参与条件:无严重基础疾病、能接受为期一周的隔离观察。实验报酬:每人二十五万日元。”

黑崎盯着“临床实验”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柊木不是在研究历史,他已经在做人体实验了。那些频谱资料不是被别人盗用的风险,而是柊木故意放在服务器上的。

这是公开的诱饵。黑崎用力捏着桌沿,指节发白。他到底是在自己行动,还是在按照柊木预定的剧本走?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右上角跳出通知。Mononoke应用弹出了一条红色警报。

目标检测:二阶堂翔,坐标:新宿区·神蚀夜总会。

黑崎猛地站起来。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刷新了一下数据流,结果确认无误。二阶堂翔没有去二世谷,所谓的海外静养只是障眼法。他现在就在镜京,就在新宿,就在那家名为“神蚀”的夜总会里,喝着香槟,搂着女人,活得好好的。

咒杀代码的七个测试点中,正好有一个部署在神蚀夜总会的后巷。黑崎打开那个节点的控制界面,将发射功率直接拉满,同时载入了他优化过的最终版频谱数据。

光标悬停在“执行”按钮上方。

整个屏幕泛着一层幽幽的绿色荧光,照得他的脸像一具冰冷的雕像。窗外是镜京深邃的夜色,霓虹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像这座巨大城市的神经元正在苏醒。

他点击了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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