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
惨白,刺目,两根灯管中的一根在不停地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这种声音正好卡在让人烦躁却无法忽视的频率上。马可·维森特坐在金属椅子上,手腕上没有手铐——对于一个智力年龄只有七岁的人来说,逃跑是件过于复杂的事。
霍夫曼透过单面镜看着他。
流浪汉的身形蜷缩成一团,像是试图在空气中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缝隙。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有罪,求上帝原谅。我有罪,求上帝原谅。”
“已经录了四个小时了。”苏亚雷斯站在霍夫曼旁边,双臂交叉,“从昨晚被抓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我们问他细节——时间、地点、怎么做的——他都说不清楚。但只要问他‘是不是你干的’,他就点头。”
“审讯录像呢?”
“从凌晨两点开始录的。”苏亚雷斯指了指角落的摄像头,“但有意思的是,录像里有一段二十分钟的空白。”
霍夫曼转过头。
“设备故障,”苏亚雷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技术科说是电压不稳导致的。偏偏那二十分钟过后,马可就开始‘认罪’了。”
霍夫曼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马可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眼泪和鼻涕糊满的脸。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浑浊中带着某种动物般的茫然。
“马可,你还记得我吗?”
流浪汉眨了眨眼,过了很久才迟疑地点点头:“你是……以前给我买过三明治的警察。”
“对。我现在不做警察了,但我还是想问你几件事。”
马可的肩膀缩得更紧了:“我做了坏事。他们说我做了坏事。魔鬼钻进我的脑子,让我做了坏事。”
“你做了什么坏事?”
流浪汉张了张嘴,然后愣住了。他的眼神在审讯室的墙壁上游移,像是在寻找提词板。霍夫曼注意到这个细节,心跳快了半拍。
“我……我伤害了一个小女孩。”
“怎么伤害的?”
“用……用手。”
“哪只手?”
马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犹豫了很久,最终举起了右手。霍夫曼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查看。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陈年污垢,虎口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
“这伤口怎么弄的?”
“捡铁丝的时候划的。”
“什么时候?”
“前天。”
霍夫曼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女童脖子上的精钢十字架,法医在拍照时特意放了一枚硬币作为比例尺。
“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马可凑近了看,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十字架。上帝的儿子挂在上面。”
“这是你的吗?”
“不是。我有一个。”他伸手在脖子上摸索,然后困惑地皱眉,“我的呢?他们拿走了我的。”
“你的十字架是什么样子的?”
“铁的。绳子串着的。神父给我的。”
霍夫曼收起手机。他转身看了一眼单面镜,知道苏亚雷斯正在另一侧观看。
“马可,你再跟我说一次,你是怎么遇到那个小女孩的。”
流浪汉的嘴唇又开始翕动。这一次,霍夫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是随意的敲击,而是有节奏的,像是某种信号。
“我在教堂门口坐着。她路过。我给她一颗糖。她说谢谢。然后魔鬼就进来了。”
“那颗糖是什么颜色?”
“……”
“什么颜色的糖,马可?”
流浪汉的眼睛急速转动,像是在检索一个不存在的记忆文件。最终他小声说:“红色。”
霍夫曼站起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马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然后霍夫曼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苏亚雷斯正在点第三根烟。打火机依然不好使,火苗跳了三次才点燃。
“发现什么了?”
“他在重复别人教他的话,”霍夫曼说,“但教他的人不知道几件事。第一,马可对颜色没有概念,他有色盲,分不清红色和绿色。第二,马可不会说谢谢。他只会说‘上帝保佑你’——那是神父教他的唯一一句礼貌用语。”
苏亚雷斯沉默地吐出一口烟。
“他手上的伤口是前天捡铁丝弄的,可指甲缝里那些污垢是经年累月的。如果他在昨天下午跟一个孩子搏斗过,指甲缝里应该有皮屑或衣物纤维。但法医报告里什么都没提。”
“也许他戴了手套。”
“一个连颜色都分不清的流浪汉,在强奸杀害一个孩子之后,把手套脱下来藏好,然后回到自己的窝棚里睡觉,等着警察找上门?”
苏亚雷斯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印子。
“所以你相信他不是凶手。”
“我相信有人在事发后三个小时内,完成了三件事:一、杀害莉娜·科雷亚;二、布置了一个带有宗教仪式感的现场;三、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把台词和十字架都准备好了。”霍夫曼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对警察办案流程很熟悉。”
“你想说凶手是警察?”
“不一定是警察,但一定是能够接触到内部信息的人。知道警局今晚会搜查那片区域的流浪汉聚居点,知道马可的智力缺陷可以让他被轻易操控,知道审讯录像什么时间会出‘技术故障’。”
苏亚雷斯盯着墙上的烟痕,像是在辨认某种隐秘的图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埃利亚斯?”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能停下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朝他们走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苏亚雷斯看到来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霍夫曼先生?”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我是检察长办公室的菲利克斯·莫雷诺。久仰大名。”
霍夫曼没有握他的手。
莫雷诺收回手,笑容未减:“我来是为了通知各位,鉴于嫌疑人已经认罪,检方决定明天上午正式提起公诉。案件将由快速审判法庭审理,预计一周内宣判。”
“认罪?”霍夫曼冷冷地说,“你听过那份认罪录音吗?”
“当然听过。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表现出深刻的忏悔。考虑到他的智力状况,我们已经在为他申请心理鉴定——当然,这不会影响定罪。”
“录音里有二十分钟的空白。”
莫雷诺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技术科的人已经向我解释了,那是一起不幸的设备故障。但嫌疑人认罪的核心内容是在故障前后都有记录的。”
“故障前后的内容完全不同,”霍夫曼往前迈了一步,“故障之前他一直在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故障之后突然开始背诵忏悔词。你不觉得奇怪吗?”
“霍夫曼先生,”莫雷诺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你不是执法人员,你没有资格过问检方的办案流程。我理解你对这个案子的关心,但正义需要效率。外面的民众已经在街头站了整整一夜,每拖一个小时,社会秩序就多一分风险。”
“所以你们打算用一个无辜的智障流浪汉去平息暴民的怒火。”
莫雷诺没有回答。他转向苏亚雷斯,递过文件袋:“这是移交手续,麻烦签个字。嫌疑人今天下午转送看守所。”
然后他凑近霍夫曼,声音压得很低:“老霍夫曼,你是个好警察。但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有些事情,不如让它过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在走廊的地板上敲出一串规律的回音。
苏亚雷斯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文件。他快速翻阅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回事?”霍夫曼问。
“文件里附了一份新的证物清单。”苏亚雷斯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愤怒,“他们在马可的窝棚里搜到了一个日记本,据称里面有他‘跟踪并幻想侵害儿童’的记录。但这个日记本在昨晚的初步搜查中并不存在。”
“谁搜到的?”
“签名是——警员拉蒙·贝拉斯克斯。”
霍夫曼认识这个人。贝拉斯克斯,绰号“锤子”,三年前因为暴力逼供被投诉过六次,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
“还有一件事。”苏亚雷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法医那边出了补充报告。女童体内的DNA样本初步比对,与马可的唾液样本不排除同一来源。”
霍夫曼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们加速了DNA比对流程,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三天。今天的这份报告只做了一部分位点的比对,严格来说不具备法律效力,但检方把它写进了卷宗。”
“马可的唾液样本是怎么取的?”
“昨晚带回警局时按程序采集的。”苏亚雷斯顿了顿,“但采样记录显示,操作员也是贝拉斯克斯。”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小窗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斜的方格。霍夫曼站在阴影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某种精密而冷静的方式,将真相一层一层地封死。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苍老但干练的女声:“埃利亚斯,我是维罗妮卡。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
“说。”
“神恩之桥在纽哈芬共有七个援助点。圣抹大拉教堂附近确实有一个,就在教堂后面那条巷子的拐角处,挂着‘圣约瑟粮食救济站’的牌子。有意思的是,这个救济站三年前突然关停了,理由是资金不足。但同一年,神恩之桥在首都金融区购置了一栋写字楼,交易价格是一千二百万萨赫拉比索。”
“救济站的负责人是谁?”
“官方登记的是一个叫加布里埃尔的神父。但我查了他的任职记录,他在救济站关停的第二天就被调走了,目前在高地区的圣方济各教堂。”
霍夫曼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地是纽哈芬最高级的住宅区,那里的神父住宅配有恒温酒窖和私人花园。
“还有一件事,”维罗妮卡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你让我查的那个拉丁单词——misericordia——我顺便查了一下神恩之桥的公开资料。他们的记账凭证上有一行微缩印刷的水印,用放大镜才能看到。内容就是这个词。Misericordia。慈悲。”
电话挂断后,霍夫曼站在原地,很久没有移动。
圣抹大拉教堂的偏门,有人从里面往外撬锁。淡蓝色的特种纸纤维。精钢十字架上刻着的葡萄与麦穗。女童指甲里不属于她的DNA。流浪汉被灌输的虚假记忆。在短短一夜之间被补齐的证据链。
以及那个在贫民窟关停救济站、却在同一年买下千万写字楼的慈善组织。
每一个单独看,都像是一枚普通的拼图碎片。但把它们放在一起——
霍夫曼抬头望向审讯室的方向。透过单面镜,马可依旧蜷缩在椅子上,嘴唇翕动,重复着那句不属于他自己的忏悔。他的脖子上空荡荡的,那枚廉价的铁十字架已经被人摘走了。
在某个地方,在纽哈芬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人正在把真正的证据销毁,把虚假的证据补上,把每一道缝隙都用金钱和权力填得严严实实。
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名字。
神恩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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