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被墙斩断的族谱

新丹城警局三楼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朴海镇已经听了它整整十七年。这种声音像某种官僚机器的呼吸频率,永远在运作,永远不停止,也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他把四个失踪者的档案在桌面上排成扇形,每一份的最后一页都盖着相同的蓝色长方形印章——“跨境司法互助申请不予受理”。印章下面是审查会的编号和日期,四个日期集中在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之间,时间跨度刚好两个月。

四个人的体貌数据他已经反复核对了三遍。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全部从事体力劳动,全部在永隔墙五公里范围内居住。他把这些数据和涵洞里那具无名尸做比对,发现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规律:这四个人的体格和死者高度相似,仿佛失踪者是在被某种标准筛选过之后才被允许消失的。

他拨通了法医办公室的内线电话。“指甲里水泥粉尘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法医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刚出来。死者指甲里的水泥样品和永隔墙地基使用的型号成分高度匹配,尤其是氧化镁含量和硅酸盐比例,几乎一模一样。这种配比是当年黑泽建设专为永隔墙工程定制的配方,在市场上根本买不到。”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朴队,这个人要么是在墙底下干活,要么就是在墙底下挖洞。”

朴海镇挂掉电话,把四个失踪者档案的复印件叠好塞进公文包。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时被一个年轻警员拦住,说跨境协查科那边打来电话,口气强硬地要求他停止对封存档案的调查。朴海镇看了警员一眼,平静地说:“下次他们打电话来,让他们本人来见我。”

他推门走出了警局。

永隔墙在新丹城的西边,开车过去需要四十分钟。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都能看到同样的景象:荒废的农田里长满了野草,水泥路面被重型卡车压出一道道裂缝,路边的民房窗户大多用砖块封死,墙壁上喷满了褪色的标语。有些标语写着“统一”,有些写着“防御”,两种相反的声音在墙的阴影下争夺着早已人去楼空的村庄。

他把车停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旁边。这里距离永隔墙不到三百米,地面到处是碎石和生锈的机械零件,空气中飘着细如面粉的石灰粉尘。根据失踪者档案里的信息,有四个人最后的行踪地点都在这个区域附近,其中一个人——朴正焕——曾经在这片采石场给一家小型运输公司打过工。

他绕过采石场的围栏,走进一间半塌的工棚。工棚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形光斑。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靠墙堆着一些腐烂的木箱和塑料桶。他蹲下来检查地面,发现水泥地板上有一块区域的裂缝比周围更宽,整体呈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约两米长,一米宽。这不是自然开裂,是有人用工具沿着预制的缝隙撬开过。

他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撬起一块水泥碎片,下面的土层颜色比周围深,而且松散,像是被翻动过。他继续往下挖了大约十厘米,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体。

那是一块铸铁盖板,表面涂着防锈漆,边缘刻着两个字母:K・Y。

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盖板周围的土清理干净。盖板下面是一个垂直向下的洞口,直径大约八十厘米,勉强够一个成年人蜷缩着通过。洞口的内壁用水泥加固过,表面光滑,技术相当专业,不是随便挖出来的土洞,而是经过工程设计的通道。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照,光束消融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照不到尽头。

他没有贸然下去,而是把盖板重新盖上,用浮土和碎石做了伪装,然后记下了这个地点的精确坐标。

同一天下午,扶桑共和国新京市北郊。

安藤诚在老加油站等到了他要见的人。对方开着一辆白色的冷冻货运卡车,车身涂着“山田物流”四个字,字体被风雨侵蚀得斑驳模糊。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脸型方正,眼角有一道旧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他叫山田稔,是山田家族的当家人,在扶桑这边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跨境物流公司。他同时也是安藤诚花了三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线人——不是用钱,而是用信任。三年前山田稔的侄子因走私罪被起诉,是安藤诚通过系列调查报道揭露了案件中警方伪造证据的事实,侄子最终获释。从此山田稔欠他一条人情。

两人坐在货车驾驶室里,发动机怠速运转的震动让整个车厢微微发抖。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柴油味的热风,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色尘土。

安藤诚把装着螺栓的证物袋递过去。山田稔用粗糙的手指捏着螺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K-7型通风盖螺栓,一九九二年产的,黑泽建设专门为永隔墙维修通道定制的型号。市面上早就没有了。”他把螺栓还给安藤诚,从仪表盘下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来回转动,“这东西应该是装在维修通道的通风口上的,那种维修通道当年黑泽建设修墙的时候在墙体里留了不少,官方说法是方便日后检修电缆和排水管。但是修过墙的人都知道,这些通道的深度和走向根本不合理——有些通道往地下延伸十几米,在墙基下面拐弯,一直通到辰韩那边的排水系统里去。”

安藤诚问他这些通道现在还有多少在使用。

山田稔把没有点燃的香烟叼在嘴里,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笑了一声。“你觉得呢?三十年了,这些通道从来没有被封死过,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人来检修,但是检修记录从来不在官方档案里。走这些通道的人不叫走私犯,叫‘地下物流从业者’,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自己的价格体系、自己的账本。黑泽安保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些通道,他们是不想知道。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他们要收过路费。”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把上面的内容展示给安藤诚看。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用铅笔写满了数字和人名,像是一份流水账,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货物内容、路线编号和分成比例。最后一笔记录的日期是今年一月份,涉及金额高达一千二百万扶桑圆,旁边标注着“K线通行费”。

黑泽安保每个月从这些通道里抽取的通行费,数额相当于一家中型企业一年的营收。

安藤诚问山田稔知不知道一个叫田中胜的人。

山田稔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头皱了一下,把嘴里的香烟取下来,认真地看了安藤诚一眼。“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知道什么。”

山田稔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把烟放回烟盒里,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田中胜是黑泽安保特殊勤务组的组长,去年十一月刚刚上任。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保安。他在孤儿院长大,成年后一直在社会底层游荡,做过搬运工、夜店保安、收债人。在街头混了很多年,以暴力倾向闻名,有三次因伤害罪被抓,但三次都没有被判刑——每次都有人帮他脱罪。他有一批手下,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家庭,没有牵挂,对社会充满愤怒。黑泽安保把他们招进来之后只做了一件事:给他们灌输仇恨。”

“什么样的仇恨?”

“对辰韩人的仇恨。墙那边的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是渗透者、是威胁、是必须清除的垃圾。”山田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复述某种他听过无数次的教条,“把这种话灌进一群没有家庭、没有退路的年轻人脑子里,再给他们一把刀和一张写着‘合理确信’四个字的授权证书,结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安藤诚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他问山田稔是否知道特殊勤务组具体的行动模式。

山田稔转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永隔墙灰暗的轮廓上。他的侧脸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刻。“他们不写在纸上。所有行动都是口头传达,没有书面记录,没有正式授权。但我知道的是,自从田中胜上任以来,特殊勤务组的夜间巡逻次数增加了三倍,而他们的巡逻区域全部集中在地下维修通道的入口附近。”

安藤诚合上笔记本,整理着散落在脑海中的碎片。黑泽安保、特殊勤务组、田中胜、地下通道、通行费、仇恨灌输——这些元素开始隐隐地拼接出一个轮廓,像一个庞大机器的齿轮正在缓慢咬合。但机器的心脏在哪里?它被谁驱动?它的运转逻辑是什么?

他还需要一个关键的证据,一个能把所有齿轮串联起来的轴心。

山田稔重新发动引擎,准备离开。在挂挡之前,他忽然转头对安藤诚说了一句让整个调查方向发生偏移的话。“你刚才问的那个螺栓——K-7型——它不是从墙的维修通道里掉出来的。那种螺栓只用于一种结构:垂直入口的密封盖板。就是那种通往地下深层的暗门。而这片区域里,只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那种结构的通道。”

安藤诚握着车门把手停下来。“哪里?”

“山田物流的一号仓库地下一层。”山田稔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混合着愧疚和某种积压多年的无奈,“那条通道的入口就在我公司下面,是当年我父亲留给我的。我没有用过它,但是我也没有封掉它。因为通道的另一头——”他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是我表姐的家。她叫朴明玉,住在墙那边的新丹城。”

安藤诚感到自己手心里的汗渗进了笔记本的封皮。他想起朴海镇在新丹城涵洞里发现的那具无面尸体,想起死者指甲缝里那些荧光绿的阴隧藓,想起朴明玉儿子手腕上那条红绳。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接到了一起,像一道闪电照亮了黑暗中的版图。

被永隔墙劈开的两个家族,用一条地道重新连接。

地道不是走私的工具,地道是被割断的血脉在泥土里长出的另一种血管。有人在三十年的黑暗里,用一把铁锹在地下反复挖掘,只是为了能在被隔离的夜晚见一眼母亲,把一坛亲手腌制的泡菜送过那道世界上最荒谬的边界线。

而田中胜和他的特殊勤务组,就在那些血管里巡逻。

安藤诚推开车门,站在废弃加油站的水泥地面上,看着山田稔的白色货车消失在公路尽头的雾霭里。海风从墙的方向吹过来,咸腥的空气里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泥土味,那是从他脚下看不见的深处透过土壤的缝隙升上来的气息——地道的气息,阴隧藓的气息,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亲情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需要在暗网上才能查到的号码。响了五声之后,一个女人接了起来。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

“第三条隧道有人受伤了,需要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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