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崎诚几乎彻夜未眠。
他从稻荷神社回到家中已是凌晨两点,妻子千夏在卧室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女儿萌绘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夜灯微弱的蓝光。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任由黑暗裹挟自己。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的缩略图像一根刺扎在视网膜上——三年前的深夜,他坐在编辑部的电脑前,一行行修改着那段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影像。他记得那天窗外的雨声,记得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的频率,记得保存文件时跳出的确认对话框:“是否覆盖原始文件?”他点了“是”。
此刻他在厨房里倒了一杯威士忌,没加冰。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盯着冰箱门上萌绘贴的蜡笔画——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每个人的嘴都咧成夸张的弧形。萌绘今年八岁,她不知道父亲的婚姻是用伪证换来的,不知道母亲那辆黑色商务车曾经撞向一个青年的命运。
凌晨四点,木崎终于打开手机,重新翻看那些消息。发信人依然是“未知”,号码显示为加密虚拟号段,无法回拨。他试着截图保存证据,但图片在相册里自动变成一片漆黑——对方使用了防截图技术。他想起三岛柊生前对数字技术嗤之以鼻的态度。那位老作家坚持用钢笔写作,从不使用电子邮件,连手机都是只能打电话的老式翻盖机。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三岛策划的,他一定找了精通技术的帮手。
不对。三岛已经死了。木崎亲眼看到他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看到烟囱里冒出的青烟。死人不会杀人,更不会发消息。除非——
他把杯中酒一口喝干。除非三岛留下了执行者。
天蒙蒙亮时,木崎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衬衫。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刚学会呼吸的尸体。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活该。”然后穿上外套,出门。
云海市立中央图书馆位于港区旧街,是一栋大正时期建造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常春藤,在晨光中像一座绿色的坟墓。木崎走进去时,管理员老太太正在给盆栽浇水,看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木崎先生,这么早?”
“查点资料。”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三岛柊的遗稿里那些“舞台”——罗生门、雪国、金阁寺——是否真的是对文学作品的模仿,还是仅仅是巧合。丹羽义行的尸体在废弃神社被发现,而《罗生门》的场景正是设在破败的城门楼。如果这个模式成立,那么下一个人会在类似《雪国》的场景中死亡。
木崎借了三岛柊的全集,又借了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的作品集——这是东和联邦最负盛名的几位近代作家。他坐在角落的阅览区,把书摊开,一页页对比。
九点刚过,手机震动了。他以为是新消息,结果是一条新闻推送。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北山温泉‘白糸’发生命案,一名女性住客被发现死于客房内,警方正在现场调查。”
北山温泉。白糸。
他昨天在第二张和纸上看到的正是这个地点。西川怜子,三十八岁,事故鉴定医。她本该在那里,以《雪国》中驹子的姿态被缢亡。
木崎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他翻出昨天用手机偷拍的和纸照片,放大看第二张。执行日一栏写的是“待定”。昨天是十月十二日,丹羽义行死亡。今天十月十三日,西川怜子死亡。这不是待定。凶手在加速。
他必须去北山温泉。
云海市到北山温泉开车需要两个小时。木崎没去出版社,直接给助手宇佐美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适。他在租车行租了一辆白色轿车——特意选了与当年事故车不同的颜色——沿着海岸公路向北驶去。
秋日的东和联邦海是铅灰色的,浪花拍打礁石,溅起的飞沫被海风吹到车窗上。木崎握紧方向盘,脑海里不断闪回三年前的画面。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坐在副驾驶,千夏开着公司的黑色商务车,刚参加完出版社的酒会。她喝了酒,但坚持要自己开车。在一个弯道处,车尾擦到了后方驶来的轿车。千夏慌了,猛打方向盘,商务车冲向路边后又急刹停下。他们听到了身后的撞击声。
千夏想下车查看,木崎拉住了她。他说:“你喝酒了。无证驾驶加酒驾,你会坐牢的。”千夏哭了。木崎说:“我来处理。”
他所谓的处理,就是让雾岛佑介承担了一切。
那时雾岛的轿车为了躲避他们的商务车,失控冲上了人行道,撞倒了一位正在散步的老人。事故调查时,木崎利用自己在媒体界的关系,拿到了行车记录仪的原始数据。他连夜修改,删除了商务车追尾的片段,让画面显示为雾岛独自失控。唯一的目击证人丹羽义行最初向警方说“好像有一辆黑车先撞了他”,但后来不知为何改口,说“什么都没看见”。
鉴定医西川怜子出具的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车辆后侧可能有被撞击的痕迹。
木崎后来才知道,佐久间庆三——千夏的父亲,出版社的社长——在案件开庭前分别见了丹羽义行和西川怜子。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木崎也从未问过。他那时只想保护千夏,保护自己的婚约,保护刚刚到手的主编职位。
北山温泉坐落在山谷之中,沿着溪流建了一排木造旅馆。“白糸”是最老的那家,门前挂着的暖帘已经泛黄,上面的毛笔字褪成淡灰色。木崎到达时,警车已经堵住了狭窄的山路。他认出了其中一辆黑色轿车——县警搜查一课的配车。
桐生鸣海在这里。
木崎的心沉下去。他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走近旅馆。外围照例拉了黄色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在维持秩序,围观的多是附近的旅馆从业者和零星的游客。木崎试图混入人群,但桐生的目光仿佛装了雷达,隔着二十米就锁住了他。
“木崎主编。”桐生穿过人群走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又见面了。”
木崎勉强笑笑:“真巧。”
“不太巧。”桐生说,眼睛像鹰隼一样审视着他,“昨天你在稻荷神社,今天你在北山温泉。木崎主编对犯罪现场有特别的兴趣?”
“我是三岛柊的责任编辑。”木崎说,这是他准备好的台词,“他的作品常以这些地方为背景,我在做相关的资料收集。”
桐生点了点头,仿佛相信了。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木崎的血都凉了。
“死者西川怜子,三十八岁,中央法医院的鉴定医师。奇怪的是,她生前参与的最后一起重大鉴定,就是三年前的那桩过失致死案。丹羽义行是那桩案子的目击证人。这算不算巧合?”
木崎的喉咙发干。“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桐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但有人不这么认为。这是在死者枕头下发现的。上面写了三个字——”
他顿了一下,盯着木崎的眼睛。
“‘徒劳’。这是三岛柊老师的某部作品里反复出现的词,对吧?”
木崎说不出话。他知道那部作品。三岛柊的《徒劳之海》,写的是一对男女在旅馆里殉情的故事,贯穿全书的主题就是“一切努力皆是徒劳”。那本书曾入围东和联邦文学大奖,是三岛生前最受赞誉的作品。
“木崎主编,”桐生收起证物袋,语气变得平缓但更有压迫感,“你昨晚去稻荷神社之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木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现极其可疑——两次出现在谋杀现场,与死者有间接关联,还是三岛柊的编辑。桐生不是傻瓜,他在等待木崎露出破绽。
“我什么都不知道。”木崎说,“我只是——”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桐生的视线立刻落在他的口袋里。木崎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行新消息。
“别告诉警察。否则第三幕会提前上演,演员将是你认识的人。”
木崎迅速把手机翻过去,但桐生已经看到了他脸色的变化。
“谁的消息?”桐生问。
“垃圾短信。”
“让我看看。”
“这是隐私。”
两人对视。秋风吹过山谷,溪水在石缝间发出冰冷的响声。桐生先移开了视线,他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木崎主编,如果你想起了什么,随时联系我。”他递过一张名片,“有些事,说出来比藏着轻松。”
木崎接过名片,手指冰凉。他转身离开时,感觉桐生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后背,像一枚图钉。
回到车上,他才敢重新打开手机。消息下方多了一条附件。他点开,是一张照片——萌绘穿着校服站在小学门口,照片拍摄角度是从一辆车内,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木崎的世界在一瞬间塌缩成手机屏幕的大小。
他拨通家里的电话,没人接。拨千夏的手机,忙音。最后他拨打了萌绘那部儿童手机,响了六声后接通了。
“爸爸?”萌绘的声音清脆如常。
木崎几乎哭出来。“萌绘,你在哪儿?”
“在学校啊。今天有美术课,我正在画猫。”
“妈妈呢?”
“妈妈送我到学校就去公司了。”
木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还来得及。萌绘还安全。但那张照片意味着凶手随时可以接近他的女儿。这不再是威胁,这是围猎。
“萌绘,听爸爸说。放学后等爸爸来接你,不要跟任何人走,听到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咬着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因为爸爸想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挂断电话后,木崎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起伏。车窗外的北山温泉笼罩在秋雾中,山影如墨。远处有警笛声渐渐远去,溪水依旧流淌,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改变。
他再次打开手机,找到那条消息,打字回复:
“你想要什么?”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想要你承认你所做的一切。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继续看那部稿子。你会发现里面不止有你的罪,还有你的救赎。在最后一页之前,保持沉默。记住,每一个沉默的人都有一张入场券。你已经有座位了。好好坐着,等剧终。”
木崎发动了汽车。引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什么巨大的生物发出的喘息。他踩下油门,白色轿车驶上来时的路。后视镜里,北山温泉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与山色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桐生鸣海站在旅馆二楼的窗户边,用长焦相机拍下了他的车牌号。
桐生放下相机,对身后的年轻刑警说:“查一下这辆车,以及木崎诚这个人。所有记录,包括三年前那起过失致死案的全部卷宗。”
年轻刑警点头离开。桐生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山谷间弥漫的雾气。他喃喃自语:“三岛老师,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山谷无言,只有溪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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