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丈夫的尸体

卢卡斯·韦伯有一个习惯,他从不在自己的公司加班。

他的合伙人米夏埃尔·伯格曼曾经为此抱怨过很多次。“你是老板,”伯格曼说这话的时候总是一边抖着手里的烟灰一边摇头,“老板应该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这是卡尔塔商业圈的规矩。”卢卡斯每次都是笑着点头,然后准时在下午五点半拿起外套,推开玻璃门,走进停车场的暮色里。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从不加班。同事们猜测是因为玛尔塔——那位在社交媒体上拥有四百多万粉丝的妻子,必定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要求丈夫每天准时回家报到。这个猜测让卢卡斯在公司的茶水间里获得了不少同情的目光。他的秘书甚至有一次暗示,如果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她认识一位不错的婚姻咨询师。

卢卡斯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玛尔塔今晚在《霍夫曼面对面》节目的回放。他已经把那段关于“玫瑰花该种哪个品种”的部分反复看了四遍。每看一遍,他的嘴角都会浮现出一种难以归类的微笑——不是嘲讽,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鉴赏家审视一件被低估的艺术品时的表情。

玛尔塔在屏幕里说:“卢卡斯最后妥协了。他总说,让我赢是婚姻长久的第一秘诀。”

观众席的笑声从音响里涌出来,填满了整间书房。卢卡斯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玛尔塔的笑容上——那个笑容精准、温暖、无懈可击,像一颗被打磨到完美的钻石。但卢卡斯知道,钻石的本质是碳。在足够高的温度和足够大的压力下,碳可以变成钻石,也可以变成灰烬。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是埃利亚斯·沃斯发来的消息。

“我看到玛尔塔的节目了。她看起来很好。”

卢卡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微小的冷焰。他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笼罩在冬夜的薄雾中,路灯的光晕被雾气晕染成模糊的球体,悬浮在距离地面三米高的空中,像一排排列整齐的月亮。

埃利亚斯·沃斯。

这个名字在卢卡斯的脑海中浮现时,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是舌尖上含着的一块冰,最初是刺骨的凉,然后逐渐变暖,最后化成一滩毫无味道的水。

他们认识已经十七年了。大学时代,埃利亚斯住在卢卡斯隔壁的宿舍,隔着一堵薄得像纸板的墙。那堵墙薄到什么程度呢?薄到卢卡斯半夜翻身时膝盖碰到墙壁,埃利亚斯会在隔壁喊一声“别踢了”。薄到埃利亚斯失恋那晚,卢卡斯能清楚听到他把枕头捂在脸上时发出的沉闷的哭声。

那时候埃利亚斯的女朋友问他:“你爱我有多少?”埃利亚斯想了半天,说:“像从我们宿舍到食堂那么远。”那女孩扭头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卢卡斯后来告诉他,如果她再问,你应该说“像光从太阳到地球那么远”。埃利亚斯认真地记了下来,但从此再也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想到这里,卢卡斯的嘴角又浮起了那种微笑。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埃利亚斯回了一条消息。

“她确实很好。晚安。”

发出之后,他删除了对话记录。

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藏在书架后面的墙里。卢卡斯推开书架——那是个轻巧的装置,装了静音滑轨,移动时只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擦声——然后输入密码。保险柜的门打开时,里面没有钞票,没有珠宝,只有一叠文件,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把钥匙。

他把文件和信封拿出来,在桌上摊开。

那份“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变更申请书”放在最上面。申请人签名处依然空白。卢卡斯拿出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在文件旁边,没有签字。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他把照片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排在桌上,像是在排列一场棋局的开局。

第一张照片:玛尔塔和埃利亚斯,坐在大学城附近的那家旧咖啡馆里。照片是从窗外拍的,玻璃的反光遮住了玛尔塔的半张脸,但埃利亚斯的侧脸清晰可见——年轻、紧张,手指不安地抠着咖啡杯的杯沿。

第二张照片:同样两个人,站在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上。玛尔塔在笑,埃利亚斯在看着她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精心掩饰过的贪婪,那种贪婪不属于肉体,属于灵魂——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边的眼神。

第三张照片:玛尔塔一个人,站在婚纱店的橱窗前。橱窗里陈列着一件白色婚纱,模特人台的手上戴着白色手套,手指间夹着一束假花。玛尔塔的倒影和模特人台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两种命运被快门冻结在同一个瞬间。

第四张照片——

卢卡斯的目光在第四张照片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这张照片拍摄于他和玛尔塔的婚礼当天。埃利亚斯作为伴郎站在教堂的侧廊里,身上的西装不太合身,领带打得有点歪。照片的构图没有对他偏心——他只是画面边缘一个模糊的、即将被裁掉的人影。但他看向祭坛方向的那种眼神,被镜头奇迹般地捕获了。

那个眼神,卢卡斯在心里给它取了一个名字:被抛弃者的虔诚。

他把四张照片按照这个顺序排好,然后从笔筒里拿起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空气里,在三百万卡尔塔克朗的保额上方微微震颤。

然后他放下笔,把所有东西收回了保险柜,关上柜门,把书架推回原位。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卢卡斯站起来,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个过程花了他大约一秒半。他把嘴角调整到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弧度,把眉毛调整到比自然状态略低一点的位置,让眼睛里有足够的关切但又不至于显得过分紧张。这些微调已经做了很多年,流畅得像是呼吸。

“你还没睡?”

玛尔塔站在书房门口,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那双高跟鞋。她的妆已经卸掉了,脸上的皮肤在没有粉底遮盖时显得略微发红,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若隐若现,像一幅被过度擦洗的壁画底下透出的草稿线条。

“在等你。”卢卡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节目我看了。你说得很好。特别是关于玫瑰的那段——观众反响很好,我看到社交媒体上都在讨论。”

玛尔塔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谢谢”。她赤着脚走过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双手环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的身形看起来比电视上小了一号,像是某种缩水效应——镜头从她的生命里抽走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今天在电视台,节目结束后,”玛尔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膝盖说话,“我看到了一个人。我以为——我以为是埃利亚斯。”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看卢卡斯的表情。

“埃利亚斯?”卢卡斯的声音平稳如常,“他不是还在欧斯登州吗?上次他跟我联系的时候说那边的项目要到明年春天才结束。”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看错了。”

“你是不是太累了?”卢卡斯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他的手指温度适中,力道刚好,一切都无可挑剔,“最近签售会的行程排得太满了。要不要我跟出版社那边说,把下周的安排减掉几场?”

“不用。”玛尔塔说,“我真的没事。”

她站起来,说要去洗澡,然后走进了浴室。门关上的时候,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淹没了其他所有的声音。卢卡斯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水声穿过墙壁,忽大忽小,忽冷忽热。

他知道她没有看错。

埃利亚斯的确已经回到了这座城市,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半年。卢卡斯知道这件事,因为埃利亚斯回来的第二天就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里埃利亚斯的声音很轻快,说欧斯登州的项目提前完工,他想回来休息一阵。

卢卡斯在电话里说:“欢迎回来。玛尔塔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

埃利亚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再说吧。我得先安顿下来。”

那两秒的沉默里装着什么,卢卡斯很清楚。他从来不点破。点破就不好玩了。点破就像在魔术表演开始之前把箱子里的鸽子放走——观众会失望,而魔术师会失业。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静音。屏幕上正在播放深夜新闻,女主播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个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新闻的画面切换到了最高法院,然后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检察官制服的身影——康拉德·艾森伯格。画面下的标题写着:“网红杀夫案结案陈词在即,首席检察官呼吁死刑判决。”

卢卡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艾森伯格。那个男人站在法庭中央,姿态笔挺得像一柄收鞘的剑,表情冷峻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他正在说话——卢卡斯读了他的唇语,大概是在说“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卢卡斯把电视关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雾气中明灭,像一片被稀释的星河。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穿着居家服,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没有一丝白。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表面。

然后他对着自己倒影的耳朵,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几乎是情话般温柔的话。

“到时候了。”

窗外,卡尔塔的冬夜正在加深。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晕被彻底吞没,整座城市像沉入了一个没有底的容器。

而在距离韦伯家不到十公里的卡尔塔国家监狱里,一名值夜班的狱警正打着手电筒走过空无一人的行刑准备室。他的手电光扫过墙壁时,照亮了一块被塑料布盖着的金属装置——那是卡尔塔共和国自恢复死刑以来建造的第一张注射死刑床。塑料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狱警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混凝土建筑的深处。

那张床静默地等待着,在黑暗中,在被塑料布覆盖的沉默中,像一个尚未被使用的道具,安静地等待着属于它的演员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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