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金哲民的崩溃

崔美京被带到松亭宪兵队的时候,嘴唇上的玫红色口红已经花了一半。

她坐在审讯室里的一张木椅上,面前是一张铁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烟灰缸。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十五分。她已经被晾在这里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人进来,没有水,也没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走廊里偶尔传来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某种缓慢的、反复的拷问。

她开始后悔今早跟朴顺子说的那些话。

不,她开始后悔的是今天中午做的事。

中午十二点左右,她趁着洗衣房生意清淡的时段,跑到公寓对面的小吃店买了一份辣炒年糕。排队的时候遇到了五号楼的家庭主妇姜美妍。姜美妍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她就把金哲民偷药的事说了,添油加醋地——说金哲民不止偷杜冷丁,还偷过手术刀和缝合线,说他在黑市上有一个固定的客户名单,说那些药物可能已经流进了附近的中学校园。

姜美妍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到下午三点,整个松亭东区的廉租公寓群里,至少有五十个人听说了某个版本的“金哲民贩毒案”。

到下午五点,消息传到了世宗综合病院行政科。行政科长一个电话打到了宪兵队,语气严厉地质问为什么宪兵队已经介入调查却不对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要求立即拘留金哲民以维护医院声誉。

于是宪兵队不得不把崔美京也“请”过来——因为有人举报她“散布未经证实的谣言,涉嫌扰乱公共秩序”。

审讯室的门终于开了。具本成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进来,在崔美京对面坐下。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推给她,也没有给自己拿一杯。

“崔美京女士,”他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在绿光公寓四号楼经营洗衣房,对吗?”

“对。”

“今天下午,你向多名公寓住户传播了关于金哲民偷药的言论,对吗?”

崔美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是传播,我只是——”

“你从哪里知道金哲民偷药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出卖朴顺子并不在她的道德清单上排在前列,但宪兵队审讯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自从她坐下就一直盯着那块水渍看,越看越觉得心慌。

“101室的朴顺子告诉我的。”她终于说。

“朴顺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收到了一封信。有人把信塞到她家门缝底下。”

具本成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一笔一划都极其工整,像是练过很多年书法的人。崔美京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苍白,不像拿枪的宪兵,倒像教书先生。

“信上还写了什么?”

“她没细说。就说了金哲民偷药。其他的她没说。”

“没说,还是你不敢说?”

崔美京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具本成抬起头看她,眼神并不凶,但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耐心,仿佛他可以这样坐一整个晚上,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下去,直到把她心里所有藏着的角落都照亮。

“她真的只说了这些。”崔美京的声音变得有些尖,“我就跟她喝了一杯咖啡的工夫,她能说多少?你们为什么不去问她本人?”

“我们会的。”具本成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今晚辛苦你了。我的同事会送你回去。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在你传播金哲民偷药的消息之前,全公寓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只有两个:收信人朴顺子和写信人。从现在开始,如果公寓里再出现任何新的匿名信或者新的谣言,我会第一个来找你。不是因为你犯了罪,而是因为你可能是下一个收信人。”

崔美京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具本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写信的人选中的第一个人是朴顺子。第二个可能就是你了。”

门关上。崔美京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忽然觉得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起来更像一张脸了。

金哲民在医院的值班室里躺了一整天。吴主任没有停他的职——因为急诊科今晚缺人手,停不起。但他被暂时禁止进入药品库,每班必须有一名同事陪同才能进入治疗区。

深夜十一点,具本成独自开车回到世宗综合病院。他没有去急诊科,而是绕过主楼,走进了后院的病理楼。

病理楼是一栋三层旧建筑,平时很少有人来。太平间在地下一层,一楼是病理检验室,二楼是废弃的病历档案库。具本成顺着楼梯上到二楼,推开一扇防火门,打开手电筒,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旧病历中翻找。

他要找的不是金哲民的档案,而是另一个人。

十年前,崔善的尸体从绿光公寓地下蓄水池被打捞出来后,法医鉴定是由世宗综合病院病理科出具的。那份鉴定结论他记得很清楚——“溺死,排除他杀可能”。但那份鉴定的完整档案里,附带了尸体被发现时的现场照片和法医的原始检查笔记。这些东西在当时的案卷里只被引用了一部分,原始记录应该还留在医院档案库的某个角落里。

他在积满灰尘的铁架上翻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三排标记着“十年以上旧档”的铁皮柜里找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贴着褪色的标签——

“海东住宅公社 松亭分社 出纳员崔善(女,38岁)溺死案 法医鉴定档案 编号 S-0891”。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法医鉴定书的正本,盖着病理科的公章,鉴定结论确实写着“溺死,排除他杀可能”。下面附着一叠现场照片——黑白照,已经严重泛黄。他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蓄水池边缘是水泥砌的,池壁长满青苔,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尸体的照片有三张,他只看了一眼就翻了过去,目光停留在第四张上。

第四张是蓄水池周围地面的特写。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从池边向外延伸出大约一米,像是有人用手指甲或者某种硬物在水泥上拼命刮擦留下的痕迹。

如果一个人是自己跳进蓄水池的,为什么要在地面上留下这种划痕?

他把这张照片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法医检查笔记的第二页,有一段被划掉的内容。划掉的笔迹很用力,几乎把纸戳破了,但透过手电筒的背光依然能辨认出原文——

“左侧颞骨触及凹陷性骨折,右前臂可见防御性损伤。建议进一步调查。”

具本成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防御性损伤。凹陷性骨折。这些伤不是一个人跳进蓄水池能造成的。这是被人攻击后留下的痕迹。但正式的鉴定书上完全没有提及这些内容。那个当年做检查的法医,或者某个更高层级的人,命令把这些关键证据从报告中删除了。

他把档案袋整个装进公文包,熄灭了手电筒,走下楼梯。病理楼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而锈蚀的呻吟。

凌晨一点,尹在熙合上最后一本账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四笔“特别入金”——八万五千元——的入账日期,全部集中在每年的十二月下旬。而每一笔对应的“维修支出”,合同签署日期都是次年一月上旬。钱先进来,再花出去。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年底冲账,但如果是正常的年度结算,为什么要把收入伪装成“特别入金”,又为什么要把支出伪装成“维修费”?

她翻开笔记本,重新审视那条时间轴。六年前的第一笔,五年前的第二笔,四年前、三年前各一笔。每年八万五千元。这个数字如果乘以公寓的住户总数——绿光公寓四栋楼加起来大约两百户——再乘以十二个月,就和两亿四千万的大致口径对得上。

也就是说,当年崔善被指控贪污的那笔钱,很可能不是一次被盗走的,而是通过这种“特别入金——维修支出”的模式,年复一年地从租金收入中拆借挪腾,最终在两亿四千万的账面上露出马脚。

崔善自己就是那个记账的人。她一定发现了这些异常入账,所以才成了必须被处理掉的障碍。

但如果是这样,那些钱现在去哪了?谁拿到了它们?

尹在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一个“崔”字,然后在圆圈外面画了五个箭头,箭头末端分别打上问号。五个问号。五个可能的去向。

她把笔记本合上,熄了灯,离开档案室。

夜色中的松亭东区安静得反常。台风已经彻底过境,天空放晴,月光照在绿光公寓四号楼的外墙上,把那栋七层旧建筑的墙面照得惨白,像一张失血过多的脸。

就在这同一片月光下,朴顺子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了。

声音来自壁橱里。不是老鼠。老鼠的爪子是连续的、细碎的。而这个声音是间断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轻轻敲击着铁皮。

她下了床,赤脚走到壁橱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好几秒钟没有动。壁橱里除了被褥、旧衣服和那个铁皮饼干盒之外,什么都没有。

铁皮饼干盒。

她猛地拉开壁橱门。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盖子紧闭,上面压着那本旧相册。她打开盒子——两封信还在,亡夫的半身照也在。但照片的位置变了,原本压在信下面的,现在跑到了信的上面。

她不记得自己换过照片的位置。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第一封信的边缘依然带着烧焦的痕迹,第二封信依然写着“第二”两个字。但她的目光突然被信封上的一个细节抓住了。

两封信的信封左下角,都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印记太小了,颜色也太淡了,只有在月光下以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

那是一个手绘的图案,墨水是深褐色的,笔触极其精细:

一只鸟。

一只蹲在枝头的鸟,歪着脑袋,仿佛正在聆听着什么。鸟的胸腔是敞开的,里面没有画心脏,而是画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齿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祖母讲过的一个外国故事——有个国家的矿工会养一种鸟来预警毒气。那种鸟对空气中的毒素比人类敏感得多,一旦感到不适就会停止歌唱。如果鸟死了,矿工就知道该逃命了。

那种鸟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很久。

知更鸟。

壁橱深处突然又响了一声。不是从盒子里传来的,而是从壁橱最里面的那面墙后面。那面墙的另一侧是102室——金哲民的房间。

有人在隔壁。

在敲墙。

不是求救。三声短,三声长,三声短。重复,再重复。

那是国际通用的摩斯码求救信号。

朴顺子的手开始发抖。金哲民没有被拘留,他今晚在值夜班,这是她亲耳听他出门的。那么此刻在他房间里敲墙的人是谁?

她慢慢贴到墙边,把耳朵凑上去。敲击声停了。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不像是敲墙,更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侧用指甲轻轻刮着水泥面。

像十年前那个死在蓄水池里的女人,用最后的力气在水池边缘留下划痕一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