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老劳工的双面人生

东京地方裁判所第417号法庭的门是橡木做的,双开,高约三米,推门时需要用到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崔秀英每次推开这扇门都会想起导师说过的话——法律的大门永远沉重,因为门后面压着的是无数人的命运。

但今天,她觉得这扇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上午九点四十分,离开庭还有二十分钟。秀英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朴成镐的日记副本、1944年筑丰煤矿的用工名册复印件,以及一份连夜起草的诉讼要点摘要。她的手边还有第四样东西,用牛皮纸袋密封着——那是父亲崔明洙昭和十九年从筑丰寄出的那封信。她没有拆开。她不敢。

被告席还空着。龙造寺重工的律师团通常会踩着点进来,这是大企业法律顾问的标准做派——用迟到宣示对法庭节奏的掌控。旁听席上零星坐着几个记者,看名牌是《朝日新闻》和《韩国日报》的法务线记者。这种跨国历史索赔案在东京都一年总有几起,但被告是龙造寺重工这个级别的财阀,还是第一次。

秀英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领带夹在荧光灯下反射出一点金色的光。三叶葵纹。他和秀英的目光短暂相接,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秀英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全体起立。”

法官古川忠信从侧门走进来。他年近七十,白发整齐地向后梳,法令纹深如刀刻。在东京都法律界,古川法官以“程序至上”著称——他曾在判决书里写过一句话,被法学院的教授们反复引用:“法庭不是追求真理的地方,是适用规则的地方。”

这句话此刻像一根针,扎在秀英的太阳穴上。

“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古川推了推老花镜。

秀英站起来。“原告朴美贞,韩国釜山广域市居民,已故劳工朴成镐之女,依据《日本国宪法》第十七条及民法第七百零九条,请求被告龙造寺重工株式会社就其前身龙造寺矿业在1944年至1945年间非法强制征用原告之父从事煤矿劳动的行为,支付损害赔偿金共计两亿日元。”

她的话音刚落,被告席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一个律师,而是一整个律师团。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银框眼镜,深蓝色定制西装,皮鞋擦得能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律师,每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厚得像砖头。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低调的灰色西装,没有拿任何文件,只在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秀英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

那是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光洁,下颌线条分明,眼角几乎没有皱纹。但那双眼睛不属于四十岁的面孔——那双眼睛太沉了,像看过太多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礼貌还是讽刺的弧度。

“被告方代表,请登记出庭。”书记官递过登记表。

银框眼镜的律师接过表格签了字,然后侧身让出位置。“敝姓松本,龙造寺重工法务部长。这位是本公司常务执行董事——”

“龙造寺孝平。”灰西装的男人自己报了名字。

法庭里出现了几秒钟的死寂。连古川法官都放下了手中的笔,透过老花镜上沿审视着这个站在被告席前的男人。龙造寺孝平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更不用说亲自出庭。这种级别的财阀掌门人,通常会把诉讼事务全权委托给律师团,自己连判决书都懒得看。

但今天他来了。

秀英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想起朴成镐日记里的那句话——“龙造寺孝平来了。他又带走了三个人。”那个在1944年的筑丰煤矿写下这行字的十六岁少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八十年后的龙造寺孝平会穿着同样质地的西装,站在开着中央空调的法庭里,脸上挂着同样质地的微笑,面对他的女儿。

“被告方,对原告诉讼请求的意见是?”古川问。

松本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被告方申请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理由有三。第一,本案所涉事实发生在1944年至1945年,距今已逾七十年,远超民法规定的二十年除斥期间。第二,根据1965年大日本帝国与大韩民国签订的《海日基本条约》及附属协定,两国及国民间的所有财产及请求权问题已获得完全且最终的解决。原告的个人损害赔偿请求权已被该条约所消灭。第三——”

松本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精心设计的怜悯目光看了秀英一眼。

“第三,原告所依据的所谓‘强制征用’事实,缺乏原始证据支持。原告提交的日记属于私人文件,不具备客观证明力。用工名册为复印件,无法确认其真实性。综上,本案应当驳回。”

古川法官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原告方,对被告的程序性质疑有何回应?”

秀英站起来。她能感觉到旁听席上那些记者的目光,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灰西装男人领带夹上的三叶葵纹正在灼烧她的后颈,能感觉到公文包里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她大腿上。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松本的答辩是教科书级别的“程序防御”。不和你纠缠事实,不和你辩论是非,只在你还没来得及张嘴之前,用时效、条约、证据规则三道铁闸把你的路全部封死。这是大和法庭上对付历史索赔案的标准打法,过去三十年里,没有一个原告能突破这三道铁闸。

“关于第一点。”秀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原告主张的并非一般侵权行为,而是强迫劳动构成的对人道法的违反。根据国际习惯法及日本国批准的国际人权公约,奴役罪及反人道罪不受国内法时效限制。关于第二点,《海日基本条约》第二条第一项所解决的‘请求权’系指国家间外交保护层面的财产请求权,而非个人基于尊严权享有的损害赔偿请求权。2018年韩国大法院就同类案件作出的判决已明确指出这一点。关于第三点——”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据袋,举到胸前。

“关于第三点,除日记副本及名册复印件外,原告现向法庭提交一份新增证据:龙造寺矿业1944年12月的坑道作业日志原件,其中记载了当月第三坑道塌方事故及伤亡情况。该原件由筑丰煤矿旧址附近的居民于三年前从废矿遗址中发现,经福冈大学碳素研究所进行纸张年代鉴定,确认为昭和十九年所制。”

法庭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松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龙造寺孝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信封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这份证据的提交不符合民事诉讼规则。”松本站起来,“原告方在开庭当日提交新证据,剥夺了被告方的质证准备时间。我方申请延期审理。”

古川法官看了看秀英手上的证据袋,又看了看松本。“被告方的申请合理。本庭决定——”

“不必延期。”

说话的是龙造寺孝平。

他站起来,扣上了西装的第一颗纽扣。整个法庭安静下来,连书记官打字的手指都停在了键盘上方。龙造寺孝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打磨的滚珠,光滑而沉重。

“既然是坑道作业日志,想必记载详尽。我方同意当庭质证。”他转向松本,语气像是在吩咐下属,“松本部长,请法务部调出我方保存的同期作业记录,与原告方证据进行比对。如果确系龙造寺矿业的原始文件,我方愿意承认其真实性。”

秀英愣住了。松本也愣住了。

龙造寺孝平在主动放弃自己的程序优势。这完全不合逻辑——一个被告如果拥有时效、条约、证据规则三重防御,他没有理由自愿解除其中任何一重。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那份作业日志不但不会伤害他,反而会证明他的立场。

或者,除非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赢这场官司。

秀英看着龙造寺孝平的眼睛。那双苍老而光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让她想起父亲崔明洙在餐桌上的表情——明明心脏在狂跳,却能让面部每一块肌肉都保持静止。

“既然被告同意质证,本庭决定继续审理。”古川敲了一下法槌,“原告方,请出示证据。”

秀英打开证据袋,将作业日志平铺在投影仪下。泛黄的纸张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对应一个坑道编号,每一列对应一天的工作记录。11月30日的页面右下角有一行用钢笔加注的小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

“第三坑道,东侧回采面,12月3日凌晨3时许发生顶板塌落。当班劳工九人中,六人脱出,三人被困。经二十四小时挖掘救援,被困者金浩哲死亡,另两人重伤。事故原因:支护木材质量不合规。”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

“这份日志记载了一起发生在1944年12月3日的矿难事故。”秀英说,“死者金浩哲,大韩民国釜山广域市居民,1928年生,殁年十六岁。被告前身龙造寺矿业使用不合规的支护材料,直接导致坑道塌方,构成重大过失。”

松本翻阅着法务部紧急调出的同期作业记录副本,眉头越皱越紧。两分钟后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不是败诉的沮丧,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困惑。

“原告提交的日志,与我方保存的同期记录在坑道编号、人员配置、出煤量方面完全吻合。”松本缓缓说,“但是——”

“但是什么?”古川问。

“但是我方记录中,1944年12月3日第三坑道没有发生任何塌方事故。当天的工作记录显示,第三坑道正常作业,出煤量四十二吨,无人伤亡。”

法庭炸开了锅。记者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字,其中一个甚至站起来用手机偷拍投影屏幕,被法警制止。秀英盯着松本手里的那份作业记录副本,脑海中飞速运转——两份日志,相同的日期,相同的坑道,一个记载了死亡事故,另一个记载了正常作业。必有一份是伪造的。但松本刚才说了,原告提交的日志在技术数据上与被告的记录“完全吻合”。

这说明两种可能性。要么龙造寺矿业在事发当天就制作了两份日志——一份真的,记录事故;一份假的,用于应付检查。要么有人篡改了其中一份日志。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有人试图掩盖金浩哲的死亡。

“原告方,你的证据来源是?”古川问。

“福冈县嘉麻市的一位名叫田中义雄的居民。他在清理祖父遗物时发现了这份日志,并于三年前提交给福冈大学历史研究室。原告通过釜山市民团体辗转获得该文件的复印件。”

龙造寺孝平在被告席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低,旁人也许根本没有注意到。但秀英注意到了。那声笑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等待了很久的消息。

“田中义雄。”龙造寺孝平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某种久违的味道,“他的祖父是不是叫田中重雄?”

松本快速翻阅着一份文件,然后抬起头,脸色变了。

“田中重雄,昭和十五年至二十年任筑丰煤矿第三坑道工务主任。1945年8月因矿场事故身亡。”

龙造寺孝平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他看着秀英,目光平和而专注,像是在端详一件值得尊重的对手的作品。

“崔律师,你提交的这份日志,恰巧印证了被告方的立场——如果存在事故隐瞒,那也是战后混乱期的个别现场人员的失职行为,与企业决策层无关。田中重雄作为工务主任,完全可能伪造记录以逃避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你的证据非但不能证明龙造寺家族的过失,反而证明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证明了过去七十年来,一直有人在用谎言掩盖谎言。而这个谎言的起点,恐怕不是龙造寺矿业。”

秀英感到一阵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龙造寺孝平的话里有话。他刚才释放的所有善意,放弃的所有程序优势,此刻全部变成了一个巨大陷阱的组成部分。他让秀英当庭出示那份日志,然后当众指出日志的来源人是工务主任的孙子。工务主任,就是最有可能伪造记录的人。而这个逻辑链条一旦成立,原告的核心证据就自动失效。

程序。他用的还是程序。只不过不是消极防御的程序,而是主动进攻的程序。他把秀英的武器变成了自己的盾牌。

“本庭需要时间审核两份矛盾日志的真实性。”古川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本案延期至三周后继续审理。在此期间,双方可提交补充证据。”

退庭后,秀英收拾文件时发现手心全是汗。她抬起头,发现龙造寺孝平还站在被告席前,正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她。

“崔律师。”他说,“令尊近来可好?”

秀英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的。”龙造寺孝平把那个薄薄的信封放在被告席的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过来,“这是当年令尊留在筑丰的一份私人手记。我觉得,应该物归原主。”

信封是旧的,纸质泛黄,边缘有折痕。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只在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三叶葵纹。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秀英的声音在发颤。

“从第三坑道。”龙造寺孝平拿起公文包,朝法庭门口走去。经过秀英身边时,他稍稍放慢了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三日,第三坑道确实塌方了。但困在里面的不是九个人,是十二个。多出来的那三个,不是劳工。”

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语调。

“期待三周后再见,崔律师。”

他走了。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消失在橡木门后面。秀英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手里捏着那个发黄的信封,指腹能感觉到里面有厚厚一沓纸。她把信封翻过来,看见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

“给明洙。”

是韩文。字迹和朴成镐日记里的笔迹如出一辙,但墨水要深得多,像是最近几年才写上去的。

秀英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页是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筑丰煤矿第三坑道的内部结构。每个分叉点都画了符号,符号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人名——全都是朝鲜劳工的名字。地图的最深处,在“东侧回采面”的位置,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粗重的圆圈。

圆圈里写着四个字。

“此处未掘。”

然后是一行更小的字,墨水不同,笔迹也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未掘——却埋了东西。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三日夜,我和明洙一起埋的。如果有人在八十年后读到这张图,请去找它。它在等你们。——朴成镐,2019年10月。”

秀英将地图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韩文和日文混杂的记录,详细的数字,具体的人名,精确的时间。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文字,最后停在最下面的一段话上。

“金浩哲不是死于塌方。顶板塌落只困住了劳工,浩哲在塌方前一个钟头就已经死了。他是被宪兵队翻译官推进竖井里摔死的。我看见了。明洙也看见了。我们没有说。龙造寺孝平拿走了我们的舌头。现在我要把它拿回来。”

秀英手里的纸张滑落在地。法庭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像一个持续了半个世纪的问题,终于等到了被问出口的这一刻。

她弯腰去捡纸,看见自己在法庭地板上的倒影。那个倒影和三十年前在父亲旧箱子里看到的照片重叠在一起——宪兵队制服,笔直的腰板,还有那双和龙造寺孝平一模一样的、过于平静的眼睛。

有些人沉默,是因为不知道。有些人沉默,是因为说不出口。而她的父亲,沉默是因为一旦开口,镜子就会碎掉。

秀英把地图折好,放回信封。她推开那扇橡木大门走进走廊时,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电梯门上倒映着她的影子,身后空无一人。但她知道,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还在某处看着她。

他只是暂时退出了法庭。

而真正的审判,还远远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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