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布莱克将签字笔搁在桌上,指节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他已经在这家书店的角落里坐了三个小时,面前的长队依然望不到尽头。
“布莱克先生,能签这个版本吗?”一双微微发颤的手将一本精装书推到他面前。那是《终末之罪》的首版,黑色封面上只印着一只苍白的、半张半合的眼睛。
乔纳森抬起头,礼节性地微笑,接过书翻开扉页,笔尖落下时习惯性地问了句:“写什么名字?”
“就写……阿舍尔。”
笔尖顿住了。
乔纳森重新抬起眼,打量面前这个人。三十出头,深褐色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脸上带着粉丝见到偶像时常见的局促。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这个名字不该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
阿舍尔是他整个系列的核心人物——一个在制药巨头黑幕中失去亲人的年轻人,选择用极端手段向体制复仇。在过去的五年里,乔纳森在打字机上赋予了这个角色血肉、呼吸、以及一条通往毁灭的道路。他是乔纳森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真实存在的虚构人物。
“这个名字选的,”乔纳森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签名,“很少有人会在签名环节要一个角色的名字,尤其是阿舍尔。你知道他在最后一章做了什么吗?”
“知道。”那个人用一种奇异的平静语调回答,“他和雷明顿工厂一起炸成了碎片。”
乔纳森签好字,合上书,双手递回去:“谢谢你的阅读,陪伴这个系列走到了最后。”
“不是陪伴,布莱克先生。”那个人接过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那双褐色的眼睛直直望进乔纳森的瞳孔深处,“阿舍尔不会就此结束。真正的结局,由他亲手书写。”
不等乔纳森反应,那个人转身融进了等候区的人潮里,像一滴水落进池塘,转瞬不见。
旁边的书店助理凑过来,小声问:“布莱克先生,需要休息一下吗?”
乔纳森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将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没事。下一位。”
他继续签书,签名从“乔纳森·布莱克”变成缩写“J.B.”,最后几乎成了随意勾画的一条波浪线。到了晚上九点半,最后一位读者离去,书店的铁闸门吱吱嘎嘎地拉下。乔纳森靠在墙角喝着冷掉的咖啡,柠檬色的灯光把书架的影子切割成整齐的长条,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来自陌生号码。他划开屏幕,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只倒在暗巷中的人体,上半身隐在阴影里,下半身被一束斜射的路灯照亮。腹股沟处的衣物被血迹浸成深褐色,而右手——那只摊开的右手掌心朝上,放着一枚硬币。
一枚铜色硬币,反光面上隐约刻着字母R。
咖啡杯从乔纳森手指间脱落,棕色的液体泼在书店的灰色地砖上,他却毫无所觉。
那是《暗黑疗程》第四章的杀人手法。
但这段情节,他只在尚未交稿的草稿里写过。没有读过的人,连编辑都没有读过的人。他杀人的方式,他留下的标记,每一个细节都与他的草稿完全吻合。
乔纳森调出文档——文档里描述的场景与照片如出一辙,连受害者掌心那枚刻有字母R的古旧硬币都一模一样。
整个打字过程,他都是在小阁楼里独自完成的,没有联网,没有口述,没有任何暴露途径。
而现在,草稿中的谋杀场景,精确到每一个细节,正被人复刻进现实。
他立刻开车回家。一路上,油门几乎踩到了底,红绿灯在他眼中成了模糊的光斑。
推开公寓的门时,走廊的空气里有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烟草和消毒水的混合物,像是某个刚从废弃工厂钻出来的人留下的气息。
书房的门半开着。
乔纳森慢慢推开门。一台二十七寸的iMac亮着屏幕,桌面被打开了一个文本窗口,光标正停在一行字后面闪烁。他早上离开时,这台电脑是关着的。
文本内容只有三句话——
“我从未死去,只是在暗中等待。现在,帷幕拉开,灯光亮起,让我来给你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终末之罪。签名,阿舍尔。”
乔纳森跌坐在转椅上,指尖冰凉。
阿舍尔。
他凝视着屏幕上的光标,仿佛透过那小小的光点,可以看到文本背后那个正在浮现的人形。他从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真正的鬼魂,但此刻,一种更深的恐惧击中了他——如果阿舍尔并非鬼魂,而是某种远比文字更具体、更坚固的存在,那自己的创作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闲置多年的钢笔,用笔尖抵住掌心,刺疼让他冷静了些许。然后他坐回电脑前,打开那张照片重新审视。
他把照片放大,逐一检查每一个像素。
尸体姿势——与第四章第三页的描述吻合。
硬币位置——与第四章第十二页的插图注解吻合。
血迹的延伸方向——
手机再次震动。
又是一条信息,同样是陌生号码,同样没有文字,但这次不是照片。
是一段三十七秒的视频。
视频里,那个签书会上自称“阿舍尔”的人正对着镜头整理衣领。他站在一间密闭房间里,背后是斑驳的灰色水泥墙,头顶只有一盏裸露的灯泡来回晃动,投下动荡不定的影子。
“布莱克先生,”他说,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旁白,“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你或许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遭遇了某个拙劣的恶作剧。请放心,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这种单向叙述的快感。
“四年前,你把我的故事写进第一本书的时候,你以为那只是想象。不,那是记忆。你遗忘的记忆。现在我只是把记忆还给你。我还会再来。我们的故事还没完。”
“迟早有一天,你会记起自己在其中扮演的真正角色。”
视频戛然而止。
乔纳森重复播放了三遍,第四遍时他停在了视频第十六秒——那个人的衣领微微翻起,从角度看,领口下方隐约有一个疤痕。
他自己脖子上,在同一个位置,也有同样的疤痕。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来由的、像被什么东西刺穿过的圆形疤痕。
凌晨一点,他拨通了凯瑟琳·莫罗的电话。
凯瑟琳是他的责任编辑,也是为数不多了解他私人联系方式的人。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那头是她睡意惺忪的声音:“乔纳森,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我两小时前刚把我们三个月的心血送进印厂。”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乔纳森说完就顿住了,发现这个说法不够准确。他改口说:“不,我收到了来自阿舍尔的死亡通知。现实中。”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
“你听好,”她终于说,“这几天你可能太累了。签售会太多,压力太大。你不是第一个在完结后出现幻觉的作者——我记得斯蒂芬·金说过,他把《闪灵》完结后整整一周都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
“凯瑟琳,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查一件事。”乔纳森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帮我查清楚,《终末之罪》在去年大纲阶段的时候,有谁看过完整手稿?”
“除了我,只有印刷部门的两个校对。他们签了保密协议。而且你还不清楚吗——第三章的暗杀手法,是你后来在大结局修改阶段才加上去的,那时候打印校对已经结束了。理论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个细节。”
只有他一个人。
电话挂断后,公寓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天空泛起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远处隐约传来第一班地铁从隧道里钻出来的轰隆声。乔纳森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扭曲,像另一个自己正从暗处凝视着他。
他回到书桌前,盯着那张照片,又打开四年前写下的第一稿第一章。
在第一章的题词页上,他曾经用斜体写下一句话,当时只觉得那是一个漂亮的文学修辞,不值一提。
此刻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底。
“所有伟大的虚构,都是你曾经经历却不敢面对的真实。”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脸。从签书会到现在,他总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但一直无法准确捕捉到这种熟悉感的来源。此刻他突然明白了。
那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每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在每一次从药物试验室逃出生天的噩梦里,都会有一张模糊的脸挡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有时候是拉他一把,有时候是推他坠落。
阿舍尔。不是虚构。是记忆。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天已经亮了。乔纳森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已经完成。明天,去见第二个。如果你想阻止我,就来找我。你心里知道去哪里找。”
乔纳森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地名,像诅咒一样自动跳了出来。
雷明顿精神病院旧址。
十五年前,他曾在那里醒来,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他曾以为那是创伤性失忆的开始。
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或许是遗忘的开始。
而遗忘的终点——一个从未被写进书里的、真实的终点——正等着他回去。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