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休假令

艾伦·克罗斯的联邦探员证件被收走的那个下午,威尔明顿下着冻雨。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在听证会上拍桌子。主管副局长把厚厚一沓内部调查文件推到他面前时,他只是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案件编号——Greene v. Fisher,联邦人身保护令申诉案,他作为数字取证专家提交了一份未经法庭批准的社交网络元数据分析报告,违反了证据链规定。副局长说,你休假四周,回来之后调岗到培训部。

艾伦走出联邦调查局驻地大楼时,雨夹雪打在脸上,他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证件已经被收走了。口袋里只剩下一部手机和一张祖母老宅的门禁卡。那张门禁卡是他三年前祖母硬塞给他的,那时她说,迟早有一天你会需要回来。

他从来没回去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不是同事的告别短信,而是一个陌生的加密邮件通知。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服务器节点路由经过了至少六个国家,标题栏只有三个字母:V.H.

维维安·哈罗盖特。他祖母。

艾伦坐进车里,打开加密客户端。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我死了。遗产的事找斯通。别删这封邮件。”下面附带一个自动播放的视频文件,缩略图上是他祖母的脸,背景是那栋坐落在切萨皮克湾西岸的老宅书房,壁炉架上摆着祖父菲利普的黑白照片。艾伦点开视频。

“我亲爱的艾伦。”视频里的维维安靠在书桌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那条从没摘下来过的黑玛瑙项链,声音平静得好像只是在嘱咐他给花园浇水,“你继承的不是财富,是一个机会。别让我失望。”

视频结束。时长十一秒。

艾伦把这段视频反复播放了四遍。他注意到细节:祖母身后书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上面烫着哈罗盖特家族的黑蛇与权杖纹章。还有她的眼睛——她说话时不是看着镜头正中,而是微微偏向镜头的右侧,那是她在看第二块屏幕的习惯。她在录这段话的时候,同时在看别的东西。什么东西?艾伦按下手机返回键,发现视频文件附带着一个隐藏的元数据层。他三年前教过新探员怎么发现这种隐藏层,没想到今天要用在祖母的遗言上。

元数据解压后是一组坐标。坐标指向哈罗盖特老宅。

艾伦没有启动车子。他坐在熄火的车里看着冻雨在挡风玻璃上结成一层冰膜,思考了两件事。

第一,他的祖母维维安·哈罗盖特是卫盾网络安全公司的创始人,拥有七项加密算法专利,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做过三次闭门听证,她名下信托基金的规模足以左右三个州的债券市场。这样一个人死后只给唯一的孙子留了一条十一秒的视频,这份遗嘱不会简单。

第二,Greene v. Fisher案中他提交的那份元数据分析报告,是他在调查一起证人身份泄露事件时顺带挖出来的。那份报告本不该出现在任何案件里——是有人把它植入他的工作服务器,然后向内部调查科匿名举报。有人花了大半年时间布局,就是为了让他在这个时间点上被停职。那个举报者留下的数字指纹,他后来在FBI内网里追溯了三层跳板,最后查到的出口节点来自一个他无法继续往下查的地址——哈罗盖特家族信托基金的加密服务器。

祖母在他被停职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出事。或者说,她安排了这个时间点。

艾伦拔下车钥匙,发动引擎。轮胎碾过停车场的雪泥,朝南驶向湾岸公路。

三个小时后,他站在哈罗盖特老宅的大厅里。律师雅各布·斯通已经到了,坐在壁炉对面的高背椅上等他。斯通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三件套西装,满头银发,眼睛的颜色像被稀释过的墨水。他看着艾伦走进来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说:“你比视频里看起来矮一点。”

“你见过我的视频?”艾伦问。

“你祖母录遗嘱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她不允许我见你本人,只允许我看监控画面。”斯通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皮质文件夹,“哈罗盖特家族信托基金,当前估值四十七亿美元。根据维维安·哈罗盖特生前签署的最后一份遗嘱修正案,这笔遗产的唯一指定继承人是你,艾伦·克罗斯。前提是——”

“前提是我完成她设置的条件。”艾伦打断他。

“前提是你完成七项任务。”斯通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把一张照片推到艾伦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深棕色头发,绿色眼睛,脸上有雀斑。“第一项任务:入侵这个女人的所有社交媒体账户,包括但不限于图片分享平台、即时通讯记录、云端存储中的私人日记。获取她最近三年内以任何形式记录下来的文字和影像。”

艾伦拿起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个名字:莉娜·莫里森。

“她是谁?”

“一个普通人。”斯通说,“独立插画师,住在费城南区,养一只猫,社交账号粉丝不到两千,每天发她的画和一杯拿铁的照片。你祖母指定她作为第一项任务的目标。”

“如果我拒绝呢?”

斯通没有回答。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播放了第二段视频。维维安坐在同样的位置,壁炉的火光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留在阴影里。她这次没有看镜头,而是直接看着画面右侧的那个看不见的屏幕,说:“你不做,会有别人做。这个人接受遗产的条件和你的不同——他只需要完成一项任务。这项任务的目标,是莉娜·莫里森本人。”

视频停止。

艾伦把手里的照片捏出了折痕。他的指关节按在照片上莉娜·莫里森的脸旁边,那个女孩正对着镜头笑,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四十七亿美元的博弈筹码。

“维维安说的‘别人’是谁?”艾伦问。

“遗嘱里没有写。我只负责等你回答:接受,还是放弃。”斯通合上文件夹,“你有二十四小时。”

斯通走后,艾伦一个人坐在老宅大厅里。壁炉的火还在烧,但大厅的角落都堆满了影子。他给FBI的老搭档玛雅·陈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查莉娜·莫里森的背景。玛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你祖母刚死,你就在查一个无辜女孩?”

“我祖母死之前就在查她了。”

挂掉电话后,艾伦打开手机,用斯通离开前给他的临时密码连上了老宅的无线网络。他登录到自己的社交平台,想看看有没有工作邮件需要处理。然后他看到了异常。

他的账号在六分钟前发布了一条动态。

内容是一张老宅外观的照片,配文是“回到老地方”。他从来没有拍过这张照片,也从来没有写过这句话。艾伦立刻检查登录记录,发现有一个来自费城的IP地址在六分钟前登录了他的社交账号。登录方式不是密码破解——对方用的是他本人的认证令牌。这意味着有人克隆了他的手机SIM卡,或者入侵了他的云端密钥存储。无论哪种方式,都说明对方的技术水平远在普通黑客之上。

艾伦反手追踪这个IP地址。对方似乎故意留下了痕迹,他只用了四十二秒就锁定了物理地址。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和斯通留给他的照片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莉娜·莫里森。

那个他需要去入侵的女孩,那个“只需要被入侵社交账号”的插画师,此时此刻正在尝试入侵他的社交账号。

艾伦关掉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冻雨打在老宅的彩绘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祖母在视频里没有告诉他的事情很多。比如她为什么选择莉娜·莫里森作为第一项任务。比如那个“别人”是谁。比如这七项任务完成之后会发生什么。比如她在遗嘱里有没有留下第八个秘密。

但有一件事艾伦现在知道了。

这份遗嘱不是关于遗产的。四十七亿美元只是一个计量单位,一个用来计算他愿意付出多少代价的单位。真正的问题是:他的祖母维维安——那个花了二十年时间追杀丈夫犯罪同伙的女人——在死后仍然设下了一个局。这个局足够大,大到可以把任何一个走进来的人吞噬掉。

而他刚才,已经在门口签了到。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入侵警报,而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匿名号码。短信内容是:“你查了我的IP。这么说,你就是维维安的孙子。艾伦·克罗斯先生——你是来入侵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发送人:莉娜·莫里森。

艾伦盯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他不是不想回复,而是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他在联邦调查局做了八年数字取证,见过无数次社交账号入侵案件——丈夫偷看妻子的聊天记录,前男友监控女友的位置,同事窃取同事的隐私。每一起案件的起点都是一串代码,终点都是一颗破碎的心。

但这起案件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祖母指定他去入侵一个陌生女人的社交账号,而这个女人在他动手之前,已经先一步入侵了他。他们互相窥视,互相试探,站在网络的两端,谁也不知道对方手里还藏着多少底牌。

艾伦抬起头,看向壁炉上方那张祖父菲利普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旧式西装,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微笑。艾伦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个人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但他现在知道了这个人的秘密——菲利普·哈罗盖特,“外科医生”,灰面犯罪组织的创始人,用社交账号窥探女人、实施绑架的连环罪犯。

而他的祖母维维安,选择了用同样的方式开始这场游戏。

一场由社交入侵开始的数字绑架。

艾伦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敲下了三个字。

“告诉我。”

点击发送。

窗外,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宅的钟摆在大厅的角落里一下接一下地敲,像是有人在计算时间。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艾伦站起身,走向地下室的门。那里曾经是卫盾公司的第一个服务器机房,现在已经废弃多年。但刚才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地下室门缝下透出微弱的蓝光。

有人在地下室里留下了一台正在运行的设备。

他推开门,沿着石阶走下去。蓝色的光来自一个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服务器阵列,屏幕上显示着七把锁的图案。七把锁。七项任务。第一把锁的图标下方有一个红色的倒计时跳动着,时间还剩二十三小时十九分钟。

倒计时旁边,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第一项任务详情:莉娜·莫里森的私人日记中隐藏着关于1999年一起绑架案的关键证据。找到它。然后把日记还给她。”

艾伦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他祖母没有要他偷走什么东西。

她要求他在入侵之后,把属于莉娜的东西还回去。

这不像一场犯罪。这像一次测试。而测试的内容,艾伦此刻还猜不透——他想不通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究竟要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来教会活着的人审视自己的灵魂。

壁炉在大厅的尽头发出噼啪的响声,火光透过地下室敞开的门投射在石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七把锁在屏幕上一字排开,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老宅外面,风雪重新卷了起来,从切萨皮克湾的方向压过来,把整个世界裹进了灰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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